1998年2月17日,墨西哥城,国家宫。
维克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改革大道上游行的人群。
已经第七天了。
那些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从早到晚,风雨无阻。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嗓子喊得嘶哑,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为迭戈报仇!”“审判杀人犯!”“维克托,我们支持你!”
牌子上的字,每一块都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能看清。
布拉莫推门进来。
“国会那边又有人发难了。”
维克托没回头。
“这次是谁?”
“阿尔瓦雷斯。那个老家伙说,您在处理厄瓜多尔问题上‘个人英雄主义’太浓,把国会晾在一边,破坏了民主程序。他还说,墨西哥不能变成一言堂。”
维克托转过身。
“阿尔瓦雷斯。那个快八十岁的老头?”
布拉莫点头。
“他是唯一一个还敢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的人。其他人都在观望。”
维克托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让他说。”
布拉莫愣了一下。
卡萨雷在旁边忍不住了。
“老大,那老家伙活腻了吧?要不要我让人去‘提醒’他一下?”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
“提醒什么?提醒他闭嘴?”
卡萨雷讪讪地闭上嘴。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外面那些游行的人。
那些举着牌子的人,那些喊哑了嗓子的人,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人。
“你们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在那儿吗?”他问。
布拉莫和卡萨雷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相信我。”
维克托的声音很平。
“他们相信我,所以愿意出来。他们相信我,所以支持我出兵厄瓜多尔。他们相信我,所以觉得我能替那些被杀的人讨回公道。”
他转过身。
“但如果我告诉你们,这种信任,比任何武器都危险。”
布拉莫愣住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维克托打断他,“你们觉得,我有民意支持,有军队支持,有国会里多数人的支持。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没人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
“但你们想过没有,等我死了之后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萨雷先开口:“老大,您说这个干什么?您才30出头——”
“下一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如果也像我一样,有民意支持,有军队支持,有国会支持——但他没有我的脑子,没有我的底线,没有我的——你知道叫什么吗?自制力。”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重。
“到时候,他可以为所欲为。想打谁打谁,想抓谁抓谁,想杀谁杀谁。没有人能拦住他,因为所有能拦住他的东西,都被他自己——或者被他之前的人——拆光了。”
布拉莫的脸色变了。
他听懂了。
“所以您才留着国会?”
维克托点头。
“国会是个碍事的东西。但正因为碍事,它才有用。”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阿尔瓦雷斯那个老家伙,他不是反对我。他是反对权力被一个人攥着。他怕的是三十年后的某个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
“他怕得对。”
卡萨雷挠了挠头。
“老大,您这话……我有点听不懂了。那个老家伙骂您,您还替他说话?”
维克托笑了。
笑得很淡。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我自己说话。”
他看着卡萨雷。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国会吗?”
卡萨雷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后人学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这一辈子,做的事太多了。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现在还不知道对错。但不管对错,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他顿了顿。
“如果以后有人想学我,以为一个人可以决定一切,那他就错了。他学不了我,因为他没有我经历的那些事,没有我手里的那些人,没有我那个脑子。他只会学到一个空壳——一个可以为所欲为,但没有能力为所欲为的人。”
他看着卡萨雷。
“那个人会把墨西哥毁掉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布拉莫先开口。
“那等于自缚手脚——”
“自缚手脚?”
维克托看着他。
“布拉莫,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权力吗?”
布拉莫没说话。
“真正的权力,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是你不想做什么,就没人能逼你做。”
他走到窗前。
“我推动那些修正案,不是为了限制我自己。是为了让以后的人明白,这个国家的权力,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是大家一起商量着办的。”
他转过身。
“等那些修正案通过了,我的权力确实会被限制。但那个时候,我的支持率会更稳。因为老百姓会知道,我不是在给自己攒权力,我是在给这个国家攒规矩。”
他顿了顿。
“这叫立规矩。”
“最重要的是,国会只有意见权,但权力永远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永远是一个政党!”
1998年2月20日,基多,总统府。
乌尔塔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从墨西哥城传来的宪法修正案草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秘书说:
“给墨西哥发一份照会。就说,我们愿意学习墨西哥的经验,推动自己的改革。”
秘书愣了一下。
“总统先生,我们才刚刚——”
“我知道。”乌尔塔多打断他,“但正因为刚刚开始,才要学。学对的,别学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多的街道正在恢复生机。行人多了,店铺开门了,连街角踢球的孩子都比前几天多。
“墨西哥人打了我们,但也救了我们的未来。”
他喃喃道。
“现在我们得自己走了。”
1998年2月21日,华盛顿特区,白宫。
总统看着那份从墨西哥城传来的宪法修正案草案,脸色复杂。
幕僚长站在旁边。
“总统先生,维克托这步棋走得……很聪明。”
总统点点头。
“他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但他做了。不但做了,还做得漂亮。现在整个拉丁美洲都在看他,学他。连我们的盟友都在问,为什么美国不搞类似的改革。”
幕僚长没说话。
总统把文件放下。
“特纳那边怎么样了?”
幕僚长摇头。
“还在停职。国会那边有人提议启动调查,但被压下去了。”
总统沉默了几秒。
“压下去是对的。现在曝光,对我们没好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维克托那个人……”他喃喃道,“他不像我们以前对付的那些人。他不光会打仗,还会立规矩。这种对手,最难对付。”
幕僚长等着下文。
总统转过身。
“通知国务院,重启和墨西哥的对话。不谈冲突,谈合作。不谈过去的恩怨,谈未来的规矩。”
幕僚长愣了一下。
“总统先生,那是——”
“我知道。”总统打断他,“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维克托已经赢了。我们得想办法,和他共处。”
1998年2月22日,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辛诺皮夸尔坐在牢房里,盯着对面的墙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都有审讯。每天都有新的人来问他新的事。他什么都说了,他们还是问。
他不知道审判什么时候开始。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迭戈的姑妈——就住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房间里。她每天都会经过他的牢房门口,去院子里透气。
她从来不看他。
但每次经过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停一拍。
门开了。
进来的是贝内特。
“辛诺皮夸尔先生,下周一开始审判。您准备好了吗?”
辛诺皮夸尔没说话。
贝内特走到他面前。
“您知道您会被判什么吗?”
辛诺皮夸尔的嘴唇动了动。
“死……死刑。”
贝内特点头。
“对。死刑。”
他看着辛诺皮夸尔的眼睛。
“有什么想说的吗?”
辛诺皮夸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个孩子……迭戈……他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贝内特没说话。
“我没动他。但我也没拦。我就那么看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拦。”
贝内特看着他。
“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辛诺皮夸尔低下头。
“没用。”
贝内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辛诺皮夸尔先生。”
辛诺皮夸尔抬起头。
“审判那天,那个女人会坐在第一排。她会一直看着你,从开始到结束。”
门关上。
牢房里只剩下辛诺皮夸尔一个人。
和那双眼睛。
1998年2月23日,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游行的队伍达到了最高峰。
估计有五十万人。
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从改革大道一直延伸到宪法广场。
牌子上写着:
“审判辛诺皮夸尔!”
“为迭戈报仇!”
“维克托,我们支持你!”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装甲车从北部监狱开出,驶向法院。
车里的辛诺皮夸尔,低着头,不敢看窗外。
但他能听见。
那些声音。
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杀人犯!”“死刑!”“为迭戈报仇!”
他闭上眼睛。
那个孩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下午四点,法院门口。
辛诺皮夸尔被押下车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嘘声。
有人朝他扔东西——鸡蛋,西红柿,烂水果。
他被砸得睁不开眼,被法警拖着往里走。
走进法院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女人了。
迭戈的姑妈。
她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辛诺皮夸尔低下头,被法警拖进法庭。
1998年2月23日,晚上,国家宫。
维克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的直播。
审判还在继续。
公诉人正在宣读起诉书,一桩一桩,一条一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被告人辛诺皮夸尔,作为瓜亚基尔市长,直接指挥并参与了针对墨西哥公民的暴力行动。共造成一百二十三名墨西哥公民死亡,四十二人受伤,十九人失踪……”
维克托看着屏幕上的辛诺皮夸尔。
那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布拉莫站在旁边。
“维克托先生,估计明天就能宣判。”
维克托点点头。
“判完之后,让那个女人见他一面。”
布拉莫愣了一下。
“还见?”
维克托看着他。
“让那个女人亲口告诉他,她原谅他了。”
布拉莫愣住了。
“维克托先生,她怎么可能原谅——”
“她不会。”维克托打断他,“但她可以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辛诺皮夸尔需要听那句话。不管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也需要。”
1998年2月24日,上午,法院。
宣判。
法官站起来,全场起立。
“被告人辛诺皮夸尔,犯故意杀人罪、反人类罪、滥用职权罪等十七项罪名。根据墨西哥刑法,判处——”
他顿了顿。
“死刑。立即执行。”
法庭里爆发出掌声。
那个女人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辛诺皮夸尔。
辛诺皮夸尔站在那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被法警拖下去的时候,经过那个女人身边。
她站起来,看着他。
“辛诺皮夸尔。”
他停住。
她走近一步。
“我原谅你。”
辛诺皮夸尔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讽刺?愤怒?仇恨?
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我原谅你。”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辛诺皮夸尔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终于可以死了。
1998年2月25日,凌晨,北部监狱。
辛诺皮夸尔被执行死刑。
注射。
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
他死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迭戈,对不起。”
没有人听见。
但那个女人,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突然醒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1998年2月25日,上午,国家宫。
布拉莫把执行报告放在维克托的桌上。
维克托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游行队伍已经散了。
只剩几个人还站在那里,举着牌子。
牌子上的字变了:
“谢谢你,维克托。”
维克托看着那些牌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告诉迭戈的姑妈,墨西哥政府会承担她的全部生活费用。她想住在墨西哥,还是回厄瓜多尔,都可以。”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在瓜亚基尔那个街角,立一座真正的纪念碑。不是那种临时的小牌子,是真正的纪念碑。上面刻着所有受害者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的名字,放在第一个。”
布拉莫点头。
维克托转过身。
“布拉莫。”
“在。”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布拉莫摇头。
维克托看着他。
“我在想,如果三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会不会相信?”
布拉莫没说话。
维克托笑了。
笑得很淡。
“不会。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但活着活着,就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窗外。
“也许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