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0日,上午十点,哥伦比亚边境,废弃农场。
辛诺皮夸尔被按在泥地里,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鼻子里灌满了腐烂树叶和牲畜粪便的臭味。
他想挣扎,但后颈上那只脚踩得太狠,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不知道是断了,还是只是压迫的错觉。
“别动。”
踩着他的人说的是西班牙语,但口音很怪。
是墨西哥人。
辛诺皮夸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们……你们不能抓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是哥伦比亚领土……你们没有执法权……”
踩着他的人笑了一声。
“执法权?”
那只脚更用力了。
“辛诺皮夸尔市长,您昨天夜里非法进入哥伦比亚领土,我们是在配合哥伦比亚政府打击跨境犯罪。您被捕了。”
辛诺皮夸尔想喊救命,但刚张嘴,嘴里就被塞进一团破布。
他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起来,扔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门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车开了。
颠簸的土路,引擎的轰鸣,还有旁边几个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偶尔冒出的几个词:“基多”,“总统府”,“贝内特先生”。
贝内特。
辛诺皮夸尔闭上眼睛。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墨西哥反情报总局的头子,维克托的影子,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那个男人。
完了。
1998年2月10日,下午两点,基多,总统府地下车库。
加西亚站在一辆黑色面包车前,看着车门打开。
里面先扔出来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名牌,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摞一摞的美金。
然后是辛诺皮夸尔。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惊恐地瞪着周围的一切——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持枪的墨西哥士兵,还有站在他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辛诺皮夸尔先生。”
贝内特开口,声音很平静。
“欢迎回家。”
辛诺皮夸尔浑身发抖。
“你……你是贝内特?”
贝内特点头。
“我赶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就是为了见您。”
他蹲下来,和辛诺皮夸尔平视。
“您知道您杀了多少人吗?”
辛诺皮夸尔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那些是……是民众自发的……”
贝内特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让辛诺皮夸尔浑身发冷。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平静。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民众自发的。”
贝内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点点头。
“带上去。”
辛诺皮夸尔被拖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B1,B2,B3……不,不对,是往上,1,2,3——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没人回答。
电梯在四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辛诺皮夸尔被拖进那扇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罩朝下,把桌子周围照得雪亮,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他被按在椅子上。手被反绑着,脚被固定在椅子腿上。
贝内特坐在他对面,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辛诺皮夸尔市长,瓜亚基尔市长,前瓜亚斯省高官,‘基多爱国阵线’的幕后资助者,阿库尼亚将军的政治盟友。”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1998年2月5日,您下令瓜亚斯省警察对墨西哥公民进行‘身份核查’。核查期间,一百二十三名墨西哥公民被杀害,尸体堆积在圣安娜区街头。”
辛诺皮夸尔的脸更白了。
“1998年2月6日,您组织并资助了圣布拉斯区的反墨游行。游行期间,三十七名墨西哥公民被杀害,四十二人受伤,十九人失踪。”
“1998年2月8日,您与阿库尼亚将军通电话,策划在墨西哥部队逼近基多时,对墨西哥公民进行第二轮清洗。清洗名单上有三百个名字。”
贝内特合上文件,看着他。
“这些,您认吗?”
辛诺皮夸尔的嘴唇在抖。
“我……我是厄瓜多尔的市长……我的职责是维护……”
“我问您认不认。”
辛诺皮夸尔闭上嘴。
沉默。
灯在头顶嗡嗡响。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辛诺皮夸尔先生,您知道那三百个名字里,有多少孩子吗?”
辛诺皮夸尔没说话。
“六十二个。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四岁。”
贝内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您知道那个三岁的孩子叫什么吗?”
辛诺皮夸尔摇头。
“他叫迭戈·埃斯皮诺萨。他的父母在瓜亚基尔开了一家小餐馆。他们一家三口被杀的时候,他妈妈把他抱在怀里,两个人被烧成一团。”
辛诺皮夸尔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悔恨,是恐惧。
“贝内特先生……我……我可以配合你们……我知道很多事情……阿库尼亚的,阿拉尔孔的,还有……还有美国人的……”
贝内特看着他。
“美国人的?”
辛诺皮夸尔拼命点头。
“对!美国人!中情局!他们一直在支持我们!那个特纳!马尔科姆·特纳!他每个月给我们打钱,让我们搞反墨游行,让我们杀墨西哥人,让厄瓜多尔乱起来!”
贝内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继续说。”
1998年2月10日,下午四点,墨西哥城,国家宫。
布拉莫把那份刚从基多传来的审讯记录放在维克托面前。
维克托看了一遍。
“特纳。”
他念出这个名字。
“又是他。”
布拉莫点头。
“辛诺皮夸尔交代,过去一年,中情局通过‘黑海之狼’的渠道,向厄瓜多尔的反墨组织提供了至少三千万美元的资金。这些钱一部分用于组织游行和暴力活动,一部分用于收买军方和政界人士。”
维克托把记录放下。
“阿拉尔孔知道吗?”
布拉莫摇头。
“辛诺皮夸尔说,阿拉尔孔不知道。他和阿库尼亚是单线联系,资金直接进他们的私人账户,总统被蒙在鼓里。”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阿库尼亚呢?”
“在押。还没审。”
“审。把辛诺皮夸尔的供词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的盟友已经把他卖了。”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那份供词,整理一份,加密发给我们的人。让他们在适当的时候,放给美国媒体。”
布拉莫愣了一下。
“放给美国媒体?”
维克托看着他。
“让美国人自己看看,他们的中情局在拉丁美洲干了什么。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让他们乱起来。”
布拉莫明白了。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维克托叫住他。
布拉莫回头。
“那个三岁的孩子,”维克托说,“迭戈·埃斯皮诺萨。查一下他还有什么亲人。如果有,照顾好。所有的费用,从总统特别基金里出。”
布拉莫沉默了几秒。
“是。”
1998年2月10日,晚上七点,华盛顿特区,兰利。
特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CNN的新闻。
画面上是基多街头的景象:墨西哥士兵在巡逻,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全关了门。旁白说:“墨西哥军队已完全控制厄瓜多尔首都,总统阿拉尔孔宣布投降……”
他把电视关了。
助手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先生,刚收到消息,辛诺皮夸尔被抓了。”
特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在哪儿抓的?”
“哥伦比亚边境。墨西哥特种部队越境抓的。”
特纳沉默了几秒。
“哥伦比亚政府什么反应?”
“他们……还不知道。墨西哥人没通知他们。”
特纳闭上眼睛。
“那个蠢货。”他低声说,“跑都不会跑。”
助手等着下文。
特纳睁开眼。
“‘黑海之狼’那边有消息吗?”
助手摇头。
“联系不上。他们的几个据点都失联了,可能被端了。”
特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波托马克河的夜景,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几盏灯光。
“那个俄罗斯人还在墨西哥人手里。”他说,“辛诺皮夸尔也落他们手里了。这两个人知道的加起来,能把我们埋在拉丁美洲的所有线都扯出来。”
助手没说话。
特纳转过身。
“告诉我们在墨西哥城的人,做好撤离准备。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低调,能藏就藏,能跑就跑。”
助手点头。
“还有,”特纳顿了顿,“准备好一份撇清关系的声明。万一那些线被扯出来,我们要能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
助手愣了一下。
“先生,那是——”
“我知道。”特纳打断他,“但是没别的办法了。”
1998年2月11日,凌晨,基多,总统府地下室。
阿库尼亚看着面前那份供词,手在发抖。
辛诺皮夸尔的名字,辛诺皮夸尔的签字,辛诺皮夸尔说的每一句话——“阿库尼亚将军知道中情局的钱”,“阿库尼亚将军亲自收过三笔,总共五百万”,“阿库尼亚将军说过,只要让墨西哥人乱起来,美国人就会支持我们上台”。
他把供词放下,抬起头。
对面坐着贝内特。
“将军,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库尼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他说的……都是真的。”
贝内特点点头。
“很好。那我们就继续。”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接下来,请您交代一下,您和中情局的联系渠道。”
1998年2月11日,上午九点,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维克托的车队从国家宫出发,前往国会大厦。
今天是特别会议。议程只有一个:通报厄瓜多尔军事行动的初步结果。
车窗外的街道很安静。没有游行的队伍,没有抗议的标语,只有偶尔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着车队从面前驶过,表情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隐隐的骄傲。
维克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卡萨雷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说:
“老大,国会那边的人都到齐了。听说有几个人想发难,说什么‘未经国会授权出兵’、‘违反国际法’之类的。”
维克托没睁眼。
“让他们说。”
卡萨雷咧嘴笑了。
“让他们说。等他们说完,咱们把辛诺皮夸尔和阿库尼亚的供词往桌上一拍,告诉他们,那帮人杀的墨西哥人,是美国人出钱支持的。看他们还说什么。”
布拉莫在旁边接了一句:“供词不能全公开。中情局的部分,要留着以后用。”
维克托睁开眼。
“贝内特那边有消息吗?”
布拉莫点头。
“阿库尼亚全招了。他和中情局的联系渠道,汇款账号,接头人的名字,全招了。还有一份名单——厄瓜多尔军方和政界里,收过中情局钱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名单留着。以后有用。”
车队在国会大厦门口停下。
维克托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话筒伸到他面前,各种问题砸过来:
“维克托先生,厄瓜多尔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维克托先生,国际社会谴责的声音您听到了吗?”
“维克托先生,下一步会怎么处理阿拉尔孔?”
维克托没回答。
他径直走进国会大厦。
上午九点三十分,国会大厦,全会场。
特别会议开始。
议长刚宣布议程,就有人举手。
是反对党领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议长先生,我有一个程序性问题。”
议长点头。
“请讲。”
老头站起来,看着主席台上的维克托。
“维克托先生,我想请问,出兵厄瓜多尔,是谁的决定?”
会场安静下来。
维克托看着他。
“我的决定。”
老头冷笑一声。
“您的决定?墨西哥宪法规定,出兵他国必须经过国会授权。您绕开国会,擅自调动军队入侵一个主权国家——这是违宪!”
有人附和,稀稀拉拉的几个声音。
维克托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
“我知道您权势熏天,没人敢反对您。但是,宪法就是宪法,程序就是程序。如果连这些都可以绕开,那我们和那些独裁国家有什么区别?”
会场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维克托。
维克托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前,看着那个老头。
“议员先生,您知道瓜亚基尔发生了什么吗?”
老头愣了一下。
“我……”
“一百二十三个墨西哥公民,在两天之内被杀害。尸体堆在街头,堆成一座小山。其中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叫迭戈·埃斯皮诺萨。他被烧死的时候,被他妈妈抱在怀里。”
维克托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您知道圣布拉斯区发生了什么吗?”
老头没说话。
“三十七个墨西哥公民被杀害。四十二人受伤。十九人失踪。失踪的人至今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被埋到乱葬岗里去了。”
他顿了顿。
“议员先生,当那些人被杀的时候,厄瓜多尔的国会没有授权,厄瓜多尔的宪法没有授权,联合国的决议也没有授权。他们就是被杀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
“您跟我谈宪法,谈程序。”维克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好,我问您:宪法和程序,保护了那三十七个被杀的人吗?”
老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有。”维克托替他回答,“他们被杀了,凶手逍遥法外,厄瓜多尔的政府还说‘需要时间调查’。”
他扫视全场。
“所以,我出兵了。不是为了让厄瓜多尔人臣服,是为了让杀我们的人付出代价。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告诉整个拉丁美洲——从今天起,谁敢动墨西哥人,我就动谁。”
他转身看着那个老头。
“议员先生,您觉得我违宪。那您就弹劾我。我等着。”
他走回座位,坐下。
会场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那个老头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议长敲了敲木槌。
“继续开会。”
1998年2月11日,下午三点,基多,总统府。
阿拉尔孔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一夜。
没人来看他,没人来审他,只有门口的卫兵每隔两小时换一班。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审判?枪毙?还是关到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多的街道正在恢复秩序。墨西哥士兵在巡逻,偶尔有几辆民用车经过,行人比昨天多了一点。远处,基多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开了。
进来的是加西亚。
“总统先生,有人要见您。”
阿拉尔孔转过身。
“谁?”
加西亚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的那个人,阿拉尔孔认识。
是辛诺皮夸尔。
但又不是那个辛诺皮夸尔。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囚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被两个人架着,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阿拉尔孔愣住了。
“辛诺皮夸尔……”
辛诺皮夸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没了。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什么都招了……”
阿拉尔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架着辛诺皮夸尔的人把他拖到椅子上,按着坐下。
然后他们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阿拉尔孔和辛诺皮夸尔。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拉尔孔开口,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跑?”
辛诺皮夸尔低着头,不说话。
“你杀了那么多人,然后自己跑了。”
阿拉尔孔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那些被你杀的人?他们的尸体还堆在圣安娜区的街角,没人认领,因为他们没有家人了。你把他们全家都杀了。”
辛诺皮夸尔还是不说话。
“那个三岁的孩子,”阿拉尔孔继续说,“迭戈·埃斯皮诺萨。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辛诺皮夸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被烧死的。被你们扔在轮胎上烧死的。烧得只剩半个。”
阿拉尔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
辛诺皮夸尔抬起头。
阿拉尔孔看着他,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烧起来。
“你他妈看着我。”
辛诺皮夸尔的眼泪流下来了。
“总统先生……我……我是为了国家……”
阿拉尔孔笑了。
笑得很苦,很悲,很绝望。
“为了国家。好。那现在国家在哪儿?”
他指着窗外。
“外面那些墨西哥士兵,是来占领我们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因为你!”
辛诺皮夸尔低下头。
“因为你这个畜生,杀了一百六十个无辜的人!他们来了,把我们的国家灭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为了国家?”
阿拉尔孔的手在发抖。
他想打他。
想狠狠地打他。
但他的手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他自己也有罪。
那些屠杀发生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他发了几个声明,说了几句谴责,然后呢?然后他站在阳台上,穿着戎装,对着摄像机喊“反对墨西哥霸权”,让那些杀人犯更来劲了。
他也是一部分。
辛诺皮夸尔是刀,他是握刀的人。
“阿拉尔孔先生。”
门又开了。
贝内特走进来。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愤怒,一个崩溃。
“聊完了吗?”
阿拉尔孔没说话。
贝内特走到辛诺皮夸尔面前。
“辛诺皮夸尔先生,您该回去了。”
那两个人又进来,把辛诺皮夸尔架起来,拖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阿拉尔孔和贝内特。
贝内特看着他。
“总统先生,维克托先生让我问您一句话。”
阿拉尔孔等着。
“您愿意作证吗?”
阿拉尔孔愣了一下。
“作什么证?”
“证明中情局在厄瓜多尔的所作所为。”
贝内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阿库尼亚的供词。他交代了中情局怎么给他打钱,怎么支持反墨组织,怎么策划让厄瓜多尔乱起来。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人,从政治层面证实这些。”
阿拉尔孔看着那份文件。
“您做了这件事,您就能活。”
贝内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活得好,是活。关起来,活着。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活着。”
阿拉尔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辛诺皮夸尔会怎么样?”
贝内特看着他。
“他会死。”
阿拉尔孔没说话。
“不是我们杀他。”贝内特补充,“是厄瓜多尔人民杀他。等我们撤军之后,会有一个特别法庭,审判所有参与屠杀的人。辛诺皮夸尔会是第一个。第二个是阿库尼亚。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名单上有二十七个人。”
他顿了顿。
“您是第二十八个。但如果您愿意作证,您可以从名单上划掉。”
阿拉尔孔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年轻议员站在议会大厦台阶上的画面。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现在这个国家被灭了,他有机会活下来。
活下来干什么?
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家属,在街上指着他说:“那个叛徒,那个卖国贼,他为了活命,什么都招了。”
他睁开眼。
“我作证。”
1998年2月11日,晚上八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布拉莫在旁边汇报:
“阿拉尔孔同意作证。阿库尼亚的供词已经整理完毕,辛诺皮夸尔的审讯记录也出来了。加上那个俄罗斯人伊万诺夫,我们手里现在有四份相互印证的证据,足以证明中情局在厄瓜多尔和整个拉丁美洲的渗透行动。”
维克托点点头。
“美国那边有什么反应?”
布拉莫摇头。
“还在沉默。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但官方没有任何回应。白宫发言人说‘正在核实信息’。”
维克托冷笑一声。
“正在核实。核实什么?核实那些钱是不是他们打的?”
他转过身。
“通知我们的人,把那几份证据,一份给《纽约时报》,一份给《华盛顿邮报》,一份给CNN。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厄瓜多尔那边,清剿进行得怎么样了?”
布拉莫翻开文件夹。
“已经抓了四百二十七人。其中直接参与屠杀的二百一十三人,其他的是帮凶、组织者、资助者。名单上的人,抓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还在搜。”
“平民伤亡?”
“零。我们的人很克制。”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告诉加西亚,继续搜。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漏。”
布拉莫点头。
卡萨雷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大,那个辛诺皮夸尔,咱们什么时候处理?”
维克托看着他。
“不急。让他活着,等阿拉尔孔的证词出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审判他。”
他顿了顿。
“让全世界看看,和美国人合作的下场。”
1998年2月12日,上午,华盛顿特区,《纽约时报》总部。
主编看着那份刚从墨西哥城传来的文件,手在发抖。
这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情报”,不是那种可以推给“匿名消息源”的“指控”。这是实打实的证据——供词,转账记录,通讯记录,照片,视频。
中情局行动处副处长马尔科姆·特纳的名字,出现了二十七次。
主编抬起头,看着送文件的记者。
“这是真的?”
记者点头。
“线人说,这些是从厄瓜多尔那边传出来的。墨西哥人抓了几个人,一审就全招了。”
主编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份报道一发,中情局在拉丁美洲的所有行动都会曝光。那些收钱的政客会倒台,那些被渗透的国家会乱,那些和美国人合作的人会死。
但如果不发,别的媒体也会发。CNN那边肯定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华盛顿分社。告诉他们,头版留出来。”
1998年2月12日,下午,白宫。
总统看着那份刚送来的《纽约时报》,脸色铁青。
头版标题:
《中情局被指资助厄瓜多尔反墨暴力,文件显示高层直接参与》
副标题:
《马尔科姆·特纳的名字出现在二十七处供词中》
他把报纸摔在桌上。
“特纳在哪儿?”
幕僚长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在兰利。他说那些指控是‘捏造的’,是‘墨西哥人的政治宣传’。”
总统冷笑一声。
“捏造的?转账记录也是捏造的?通讯记录也是捏造的?那些人的证词也是捏造的?”
幕僚长没说话。
总统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份报纸一发出去,整个拉丁美洲都会炸。我们的盟友会质疑我们,敌人会嘲笑我们,那些靠我们支持的人会害怕——怕自己被出卖。”
他转过身。
“告诉特纳,从现在开始,不许接受任何采访,不许发表任何声明。一切等调查结束再说。”
幕僚长愣了一下。
“调查?什么调查?”
“内部调查。”总统看着他,“你听不懂吗?先把他挂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幕僚长明白了。
“是。”
1998年2月12日,晚上,墨西哥城,国家宫。
维克托看着CNN的直播。
画面上,记者正在白宫门口采访发言人。发言人重复着那几句话:“正在核实信息”,“不评论未经证实的指控”,“美国尊重国际法和人权”。
记者追问:“马尔科姆·特纳会停职吗?”
发言人沉默了两秒。
“我们正在调查。”
维克托笑了。
“正在调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是这一套。”
布拉莫站在旁边。
“厄瓜多尔那边,特别法庭已经开始筹备了。联合国观察员申请进入,但我们的答复是‘等军事行动结束后再说’。”
维克托点头。
“让他们等着。先让厄瓜多尔人自己审判自己。”
他顿了顿。
“告诉加西亚,清剿结束后,把那些名单上的人,全部移交给厄瓜多尔临时政府。让他们自己审,自己判,自己执行。我们只看着。”
布拉莫愣了一下。
“全部移交?包括辛诺皮夸尔?”
维克托看着他。
“辛诺皮夸尔杀的是厄瓜多尔人吗?”
布拉莫想了想。
“他杀的是墨西哥人。”
“那就不能移交。”维克托说,“他杀的每一个墨西哥人,都要用墨西哥的刀来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告诉贝内特,辛诺皮夸尔先留着。等厄瓜多尔的事处理完,带他回墨西哥城。公开审判,公开处决。”
“让全世界看看,杀墨西哥人,是什么下场。”
1998年2月13日,凌晨,基多,总统府地下室。
辛诺皮夸尔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睡不着。
隔壁关着阿库尼亚。他能听见阿库尼亚在翻身,在叹气,在自言自语。
再隔壁关着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可能是警察局的,可能是“爱国阵线”的,也可能是普通士兵。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审判。肯定是审判。然后呢?终身监禁?还是——死刑?
他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
迭戈·埃斯皮诺萨。
那天在圣安娜区,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些警察从墨西哥人家里拖出人来,按在地上,砍刀乱挥。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出来,被几个人追上,按在地上,刀砍下去。他看见那个孩子被从女人怀里扯出来,扔到街角堆着的轮胎上,然后有人往轮胎上浇了汽油,点着了火。
他没制止。
他站在那儿,看着。
他甚至笑了笑。
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笑。
现在他躺在这儿,听着隔壁阿库尼亚的叹气声,想着那个孩子的脸。
那个孩子的脸是什么样?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小,很圆,眼睛很大。被烧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或者看着那些烧他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
后来才知道,叫迭戈·埃斯皮诺萨。
三岁。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1998年2月13日,上午,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游行的人比昨天更多了。
不是反墨游行,是支持维克托的游行。
人们举着标语牌:“维克托,民族的骄傲!”“为被杀害的同胞报仇!”“墨西哥不容欺凌!”
维克托站在“羽蛇神殿”的窗前,看着下面那片人海。
卡萨雷站在他身边。
“老大,民意调查出来了。您的支持率,过去三天涨了十七个百分点。”
维克托没说话。
“国会那边,昨天那几个反对您的人,今天早上都发声明了。说‘理解出兵的必要性’,‘支持政府维护国家尊严’。”
维克托的嘴角动了一下。
“墙头草。”
卡萨雷咧嘴笑了。
“墙头草才好,好控制。”
布拉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维克托先生,厄瓜多尔临时政府的名单出来了。加西亚发过来的。”
维克托接过来看了一眼。
临时总统:奥斯瓦尔多·乌尔塔多,前最高法院法官,七十三岁,以清廉著称。
临时副总统:露西亚·加莱亚诺,女,四十五岁,人权律师,曾为多名被军政府迫害的人辩护过。
临时议会议长:佩德罗·洛佩斯,五十九岁,经济学家,曾在世界银行工作过。
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法官,学者,工会领袖,人权活动家。没有一个和过去的军方或政府有关系。
维克托把名单放下。
“告诉加西亚,这个人选可以。让他们尽快宣誓就职,然后开始筹备特别法庭。”
布拉莫点头。
维克托说,“让加西亚告诉他们,特别法庭审判的人,包括那些参与过屠杀的警察和民兵,但不包括辛诺皮夸尔。辛诺皮夸尔,我们要带回墨西哥城。”
布拉莫愣了一下。
“临时政府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维克托看着他。
“他们可以有意见。但他们需要先有能力发表意见。”
1998年2月13日,下午,基多,总统府。
加西亚把那份名单递给乌尔塔多。
乌尔塔多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加西亚。
“加西亚旅长,这份名单……是你们选的?”
加西亚摇头。
“是维克托先生选的。”
乌尔塔多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我们是谁吗?”
加西亚看着他。
“他知道。他说,您清廉,副总统有人权背景,议长有国际视野。这个组合,国际社会会认可。”
乌尔塔多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名单。
“那个辛诺皮夸尔……”他顿了顿,“你们要带走?”
加西亚点头。
“他杀的是墨西哥人。要在墨西哥审判。”
乌尔塔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多的街道正在恢复秩序。墨西哥士兵还在巡逻,但行人的数量比昨天更多了。有几个孩子在一个广场上踢球,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加西亚旅长,”乌尔塔多说,“等你们撤军之后,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加西亚看着他。
“这取决于您。”
乌尔塔多转过身。
“我?”
“维克托先生说,厄瓜多尔的事,厄瓜多尔人自己解决。我们不干涉内政。”
乌尔塔多愣了一下。
“不干涉内政?那你们出兵——”
“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人。”加西亚打断他,“现在保护完了,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乌尔塔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复杂。
“好。”他说,“那就让我们试试。”
1998年2月13日,晚上,墨西哥城,国家宫。
维克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厄瓜多尔临时政府名单。明天正式公布。
第二份:辛诺皮夸尔的引渡文件。后天生效。
第三份:中情局丑闻的最新进展。CNN刚刚报道,马尔科姆·特纳被停职接受调查。白宫发言人说,如果指控属实,涉事人员将“依法处理”。
他把三份文件推到一边。
布拉莫站在旁边。
“维克托先生,还有一件事。”
维克托抬起头。
“什么?”
布拉莫递过一份报告。
“加尔萨发来的。刚果那边,‘黑海之狼’的残余势力在活动。他们失去了非洲的据点,正在往东欧转移。科索沃那边,切库的部队还在打,弹药快用完了,正在到处找新的供货商。”
维克托看着那份报告。
“切库……”
他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科索沃解放军的人。”
布拉莫点头。
“他手里有美国人给的武器,有‘黑曼巴’给的武器,现在快打光了。他需要一个新靠山。”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告诉加尔萨,盯紧他。但别动。”
布拉莫愣了一下。
“不动?”
“不动。”维克托说,“让他打。打得越久,欧洲就越乱。欧洲越乱,我们就越好谈条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远处,改革大道上车流缓慢,秩序井然。
“厄瓜多尔的事,告一段落了。”他说,“但事情远没结束。”
他转过身。
“中情局不会善罢甘休。‘黑曼巴’还在逃。科索沃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欧洲人还在犹豫。美国人还在愤怒。”
他顿了顿。
“但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从现在起,任何人想动墨西哥人,都得先想想——他们的军队能挡住我们几天?他们的盟友会不会支持他们?他们的国民愿不愿意为他们的愚蠢去死?”
卡萨雷咧嘴笑了。
“老大,您这话要是传到华盛顿,那些老爷们得气疯。”
维克托看着他。
“让他们疯。”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辛诺皮夸尔的引渡文件。
“这个人,带回来之后,公开审判。让所有人都看着,杀墨西哥人,是什么下场。”
他放下文件。
“明天,厄瓜多尔临时政府就职。后天,辛诺皮夸尔引渡。大后天,特别法庭开庭。”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个星期之后,整个拉丁美洲都会记住一件事——”
“墨西哥,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墨西哥了。”
1998年2月14日,上午,基多,总统府。
临时政府就职仪式很简单。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外宾的祝贺,只有几十个人站在总统府的院子里,看着乌尔塔多在宪法上宣誓。
加西亚站在旁边,代表墨西哥军方出席。
乌尔塔多念完誓词,放下宪法,看着在场的人。
“各位,我知道这个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
“城市被占领,军队被打散,政府被解散,人民被吓怕了。我们的国家,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他顿了顿。
“这场战争,是我们自己招来的。”
下面有人低下头。
“那些被杀的人,是我们的同胞杀的。那些被烧的店铺,是我们的同胞烧的。那些被毁的家庭,是我们的同胞毁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有什么脸怪墨西哥人?”
没人说话。
“我们没有脸。”乌尔塔多说,“我们只能面对现实,面对我们自己造的孽。”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审判那些杀人的人。第二,重建这个被我们自己毁掉的国家。”
他扫视全场。
“墨西哥人说,他们不干涉内政。他们帮我们抓了凶手,剩下的让我们自己处理。”
“那我们就自己处理。”
“从今天起,厄瓜多尔,重新开始。”
1998年2月14日,下午,瓜亚基尔,圣安娜区。
那个堆过尸体的街角,现在立起了一块小小的纪念碑。
碑上刻着名字。
一百二十三个名字。
第一个,迭戈·埃斯皮诺萨,三岁。
最后一个,何塞·路易斯·埃尔南德斯,六十七岁,开了三十年面包店的那个老人。
一个老妇人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
她的手在发抖。
她是何塞·路易斯的老婆。那天她追出去,想拉开那些人,被推倒在地。她看着那些人把她的男人按在地上,砍刀乱挥,血流了一地。
她活下来了。
活着干什么?
活着看这些名字刻在碑上。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个名字。
何塞·路易斯·埃尔南德斯。
她的男人。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才十九岁,他二十二岁,在瓜亚基尔的一个集市上卖面包。她去买面包,他多给了她一个,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现在他没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碑上。
旁边站着一个墨西哥士兵。
就是那天陪老人扫地的那个年轻士兵。
他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她哭,看着她摸着碑上的名字。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她。
1998年2月15日,凌晨,基多,总统府地下室。
辛诺皮夸尔被拖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引渡。
去墨西哥城。
去接受墨西哥人的审判。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嘴里塞着布团,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被扔进一辆装甲车。
车门关上,黑暗吞没一切。
车开了。
引擎的轰鸣声中,他听见旁边的人在低声交谈。
“……公开审判……死刑……”
他闭上眼睛。
那个三岁的孩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1998年2月15日,下午,墨西哥城,国家宫。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改革大道。
车流缓慢,秩序井然。
远处,那座新建的“凤凰巢”体育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布拉莫推门进来。
“维克托先生,辛诺皮夸尔到了。关在北部监狱,等待审判。”
维克托点点头。
“审判什么时候?”
“下周一。特别法庭已经准备好了。”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迭戈·埃斯皮诺萨——还有什么亲人吗?”
布拉莫点头。
“有一个姑妈。在瓜亚基尔。她弟弟,也就是孩子的父亲,也死了。她是唯一的亲人。”
维克托转过身。
“请她来。让她坐在审判席上,亲眼看着。”
布拉莫愣了一下。
“维克托先生,那会不会太——”
“太残忍?”
布拉莫没说话。
维克托看着他。
“那个孩子被烧死的时候,他的姑妈没有在他身边。她这辈子都会遗憾。”
他顿了顿。
“现在让她坐在那儿,看着杀他的人死。至少,她能有一个了结。”
布拉莫沉默了几秒。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维克托叫住他。
布拉莫回头。
维克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告诉贝内特,审判之前,让辛诺皮夸尔见一个人。”
布拉莫愣了一下。
“见谁?”
维克托没回头。
“迭戈·埃斯皮诺萨的姑妈。”
1998年2月15日,晚上,北部监狱。
辛诺皮夸尔坐在牢房里,盯着对面的墙发呆。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辛诺皮夸尔看着她。
他不认识她。
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是辛诺皮夸尔?”
辛诺皮夸尔点头。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迭戈·埃斯皮诺萨是我的侄子。”
辛诺皮夸尔的脸白了。
“他死的时候,三岁。”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浑身发抖。
“他妈妈抱着他跑出来,被你们的人按在地上,砍死了。他被从妈妈怀里扯出来,扔在轮胎上,烧死了。”
辛诺皮夸尔想说什么,但嘴唇在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
女人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看看杀我侄子的人,长什么样。”
她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
辛诺皮夸尔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个女人眼睛里的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酷刑都可怕。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平静。
像看一具尸体。
1998年2月16日,上午,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游行的队伍比昨天更长了。
人们举着牌子:“审判杀人犯!”“为迭戈报仇!”“维克托,我们支持你!”
队伍经过国家宫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对着宫门的方向鞠躬。
一个老头,七十多岁,满头白发,穿着旧衣服,站在人群里,对着宫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的人问:“老先生,您是?”
老头直起身。
“我是墨西哥人。”
他说。
“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觉得,做墨西哥人,可以这么硬气。”
1998年2月16日,下午,国家宫,维克托的办公室。
布拉莫把最新的民意调查放在桌上。
“维克托先生,您的支持率,又涨了。现在百分之七十三。”
维克托看了一眼,没说话。
卡萨雷在旁边咧嘴笑。
“老大,您现在可比历史上任何一位总统都受欢迎。”
维克托抬起头。
“受欢迎没用。有用的是,他们知道我能保护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游行的人群还在。
那些牌子,那些脸,那些挥舞的手臂。
“一个星期之前,”他说,“那些被杀的人,没人知道他们是谁。现在,整个墨西哥都在为他们讨公道。”
他转过身。
“这就是大势。”
布拉莫等着下文。
维克托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告诉贝内特,审判的时候,全程直播。让整个墨西哥,整个拉丁美洲,都看着。”
他顿了顿。
“看着我们怎么保护自己的人。”
“还有就是按死那帮蠢蠢欲动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