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战俘交换的第三天。
桥东头搭起了四个白色帐篷,是联合国难民署提供的,帐篷上印着蓝色的UNHCR标志,在风里鼓得像吃撑了的肚子。
帐篷底下摆着折叠椅、矿泉水、饼干,还有几箱婴儿奶粉。
叙利亚人在等,等对岸把那二十三个战俘送过来。
桥西头也搭了四个帐篷,一样的白,一样的UNHCR标志,一样的折叠椅和矿泉水。
以色列人也在等,等对岸把那十七个战俘送过来。
桥中间,桑切斯中校的折叠桌上没有咖啡壶,没有白旗,只有三份名单。第一份是叙利亚战俘的,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年龄、军衔、被俘时间、关押地点。
第二份是黎巴嫩战俘的,十七个名字,一样的格式,但关押地点那一栏全是空白。第三份是以色列战俘的,四十个名字,年龄从十九岁到六十一岁,被俘时间从六个月前到二十五年前。
桑切斯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穆罕默德·法耶兹”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六十七岁,牧羊人,被俘时间十年前。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平民,非战斗人员。”
他抬起头,看着桥西头那些白色的帐篷。
帐篷底下坐着一个以色列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正拿着一块面包掰碎了喂鸽子。湖边的鸽子不怕人,围着他转,咕咕叫。
那是摩西·莱维。和叙利亚牧羊人的哥哥关了二十五年的那个。
桑切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莱维先生。”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中校。”
“今天你哥哥回来。”
老人点点头。“我知道。”
他继续喂鸽子。面包屑撒在地上,鸽子抢着吃,翅膀扑棱棱的。
“你恨他吗?”桑切斯问。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恨谁?”
“那个关了你二十五年的人。”
老人把最后一块面包屑撒出去,拍了拍手。“中校,你见过关在笼子里的鸟吗?”
桑切斯没说话。
“关久了,笼门开了,它也不飞。不是不想飞,是忘了怎么飞。”
他看着湖面。
“我在笼子里关了二十五年。出来的时候,太阳刺眼,风吹得脸疼,地上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我站在笼子门口,站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着桑切斯。
“你知道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吗?”
桑切斯摇头。
“我想喝水。笼子里的水,是咸的。每天限量,一人一杯。我想喝一口淡水。甜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水是透明的,杯子是塑料的,超市买的那种。
“这是太巴列湖的水。甜的。”
他喝了一口。
“中校,我不恨任何人。恨了二十五年,恨不动了。”
桑切斯站起来,敬了个礼。
老人没看他。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鸽子,看着对岸那些白色的帐篷。
“他们来了。”他说。
桥东头,人群骚动起来。
第一辆巴士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很黑。他们眯着眼,看着阳光,看着湖水,看着那些举着牌子的亲人。
一个年轻女人冲上去,抱住一个瘦高的男人,哭得喘不上气。男人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旁边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去,摸那个男人的脸,摸了又摸,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一个孩子站在人群外面,手里举着一张纸板,上面用蜡笔写着“爸爸”。他大概五六岁,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T恤,T恤上印着蜘蛛侠。他举着纸板,举了很久,没人来。
桑切斯走过去,蹲下来。
“小朋友,你等谁?”
孩子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等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
孩子低下头,看着纸板上的字。“我不知道。妈妈写在上面的。”
桑切斯看了一眼纸板。上面写着“约纳森·本-约瑟夫”。他把这个名字和名单上的四十个名字对了一遍。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巴士旁边,问司机。“后面还有车吗?”
司机摇头。“就这一辆。四十个人,全下来了。”
桑切斯走回孩子身边,蹲下来。“小朋友,你妈妈呢?”
孩子指了指帐篷那边。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眼睛红红的,正朝这边看。
桑切斯走过去。“女士,你等的人叫什么?”
女人看着他。“约纳森·本-约瑟夫。我丈夫。”
桑切斯沉默了两秒。“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
女人的脸白了。“不可能——他三年前被俘的。他们说今天交换——”
“名单上没有。”桑切斯重复了一遍,“叙利亚人交的四十个战俘,没有你丈夫。”
女人的腿软了,靠着帐篷柱子慢慢滑下去,怀里的婴儿开始哭。她抱着婴儿,低着头,肩膀在抖。
那个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妈妈,爸爸呢?”
女人没回答。
桑切斯转身,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哈桑将军。”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是哈桑的声音,沙哑,疲惫。
“中校。”
“将军,以色列方面的战俘名单上,有一个人没到。约纳森·本-约瑟夫,三年前被俘。你们的人说今天交换,人不在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中校,我不知道这个人。我的名单上只有四十个名字。没有约纳森·本-约瑟夫。”
桑切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将军,你亲眼看过那份名单吗?”
“看过。昨天晚上大马士革传过来的。四十个名字,我一个个对的。没有你说的那个名字。”
桑切斯挂了电话。他站在桥中间,看着桥东头那些白色的帐篷,看着帐篷底下那些拥抱、哭泣、欢笑的脸,看着那个抱着婴儿蹲在地上的女人,看着那个举着纸板的孩子。
他拿起对讲机,换了频道。“给我接巴拉克上校。”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中校。”
“上校,叙利亚方面说,他们的名单上没有约纳森·本-约瑟夫。这个人不在今天的交换名单里。”
巴拉克沉默了三秒。“中校,这个人三年前在黎巴嫩边境被俘。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他被叙利亚军人带走。他在名单上,是叙利亚人把他删了。”
桑切斯挂了电话。他站在桥中间,看着湖面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水面白花花的,刺眼。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桑切斯中校。”
“布拉莫先生,战俘交换出了点问题。一个叫约纳森·本-约瑟夫的以色列战俘,叙利亚人的名单上没有。以色列人说三年前在黎巴嫩边境被俘,叙利亚人说不知道这个人。”
布拉莫沉默了两秒。“等着。”
电话挂了。
桑切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
那个女人还蹲在帐篷柱子旁边,婴儿还在哭,孩子还举着那块纸板。
他走过去,蹲下来。
“女士,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米里亚姆。米里亚姆·本-约瑟夫。”
“米里亚姆,你丈夫的事,我会查清楚。今天查不清楚,明天查。明天查不清楚,后天查。查到为止。”
女人看着他。“你保证?”
桑切斯看着她的眼睛。“我保证。”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很平静。
“桑切斯中校。”
“领袖。”
“那个战俘的事,我知道了。约纳森·本-约瑟夫,三十二岁,以色列国防军预备役上尉,1995年3月17日在黎巴嫩边境巡逻时被俘。叙利亚官方不承认关押他,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他被关在大马士革郊外的一个军事监狱里,编号317。”
桑切斯的手握紧了电话。
“告诉哈桑,这个人,不在今天的名单上,可以。但明天的名单上,必须有。后天的名单上,必须有。大后天的名单上,也必须有。直到他出现在桥东头的那辆巴士上。”
电话挂了。
桑切斯站在那里,看着湖面。太阳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像一团墨渍。
他转身,走向桥东头。
哈桑站在帐篷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那人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大马士革来的外交官。
桑切斯走过去,站在哈桑面前。
“将军,借一步说话。”
哈桑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湖边,离人群远了一些。
“将军,约纳森·本-约瑟夫,关在大马士革郊外,监狱编号317。”
哈桑的脸色变了。“中校,我不知道——”
“你知道。”桑切斯打断他,“你只是不能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叙利亚政府非法关押战俘。说了,就等于告诉全世界,你们的名单是假的。说了,就等于把大马士革那帮人卖给了以色列人。”
哈桑没说话。
“将军,我不逼你说。我只要人。明天,后天,大后天,随便哪一天。那个人出现在桥东头,上了巴士,过了桥,交到以色列人手里。这件事就完了。”
哈桑沉默了很久。“中校,那个人,不在我的师管区。”
桑切斯看着他。“在谁的管区?”
哈桑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湖面。
“将军,你不说,我也知道。共和国卫队。阿萨德的亲弟弟管的那支部队。他们从黎巴嫩抓了人,关在自己的监狱里,没上报,没登记,没上名单。因为那个人不是普通战俘,是情报人员。以色列军事情报局的,在黎巴嫩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抓的。”
哈桑的手抖了一下。
“将军,我说的对吗?”
哈桑转过身,看着桑切斯。“中校,你知道的太多了。”
桑切斯笑了。“将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架桥的。”
他顿了顿。“桥架好了,怎么走,是你们的事。但桥面上不能留人。谁留在桥上,谁就会被两边的人踩死。”
哈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中校,你等着。”
他转身,走向那辆吉普车。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往东边开去,卷起一路尘土。
那个戴眼镜的外交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桑切斯走过去。
“先生,贵姓?”
那人看着他。“侯赛因。侯赛因·马哈茂德。大马士革来的。”
桑切斯伸出手。“桑切斯。墨西哥来的。”
侯赛因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
“侯赛因先生,你知道约纳森·本-约瑟夫这个人吗?”
侯赛因的脸色变了。“中校,我——”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大马士革派来拍照的。拍完了,回去交差。这个人的事,和你没关系。”
侯赛因没说话。
桑切斯松开手。“但如果你回去之后,偶然听到什么,偶然看到什么,偶然想到什么——请告诉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侯赛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地址。
“中校,你这是——”
“这是桥。架桥的人,不怕多交朋友。”
侯赛因把名片收起来,转身走了。
桑切斯站在湖边,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湖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帐篷布哗哗响。
那个叫米里亚姆的女人还蹲在帐篷柱子旁边,婴儿已经睡着了,孩子还举着那块纸板。
桑切斯走过去,蹲下来。
“米里亚姆,你丈夫的事,哈桑将军去问了。等消息。”
女人抬起头。“他会回来吗?”
桑切斯看着她。“会的。”
“你保证?”
桑切斯沉默了一秒。“我保证。”
他站起来,走向桥中间。
桌上那三份名单还在。他拿起叙利亚那份,找到约纳森·本-约瑟夫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把名单放下,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约纳森·本-约瑟夫,317。”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给我接巴拉克上校。”
电话接起来。
“上校,约纳森·本-约瑟夫的事,我在查。查到之前,今天的交换照常进行。”
巴拉克沉默了两秒。“中校,那四十个人,还换不换?”
“换。四十个换四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挂了电话。
桥东头,第二辆巴士到了。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同样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很黑。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来,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跑过去,抱住她,哭了。
那个举着纸板的孩子还站在那里。
桑切斯走过去。
“小朋友,你妈妈呢?”
孩子指了指帐篷那边。米里亚姆还蹲在那里,抱着婴儿,低着头。
桑切斯走过去,蹲下来。
“米里亚姆,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不来,大后天来。总有一天,你丈夫会出现在那辆巴士上。”
女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桑切斯看着她。“因为我见过桥。”
他站起来,走向桥中间。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坐在折叠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太巴列湖的水,甜的。
他看着那份名单上那行字:
“约纳森·本-约瑟夫,317。”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
同日晚上,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刚送来的战俘交换报告,手指在“约纳森·本-约瑟夫”那个名字上敲了两下。
布拉莫站在他面前。
“那个战俘,关在大马士革郊外的监狱里,编号317。共和国卫队的人管的,阿萨德的弟弟里法特的人。”
维克托抬起头。“里法特·阿萨德。那个人还在位子上?”
“在。而且很稳。他哥靠他压着军队里的反对派,不敢动他。”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少了,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告诉桑切斯,明天继续等。后天继续等。等到那个人出来为止。”
布拉莫愣了一下。“维克托,如果叙利亚人一直不放呢?”
维克托转过身。“他们会放的。因为不放,桥就会断。桥断了,水就停了。水停了,戈兰高地就会再打起来。再打起来,叙利亚人连现在那三分之一都保不住。”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桑切斯,明天,让那个叫米里亚姆的女人,带着孩子,坐在桥中间。让记者拍。让CNN拍,让BBC拍,让半岛电视台拍。让全世界都看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举着一块纸板,在等他的爸爸。”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让贝内特查一下里法特·阿萨德的资产。他在欧洲有房子,在瑞士有账户,在伦敦有公司。查出来,整理好,发给法国人、英国人、瑞士人。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小金库里,住着什么人。”
他顿了顿。
“这不是威胁。这是提醒。”
次日清晨,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太阳还没升起来,湖面上的雾很浓。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桥东头那些白色的帐篷。帐篷底下已经坐了不少人,还是昨天那些面孔,老人、女人、孩子。那个叫米里亚姆的女人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婴儿,身边坐着那个举纸板的孩子。孩子今天没举纸板,他手里拿着一朵花,野花,黄色的,不知道从哪儿采的。
桥西头也来了人。摩西·莱维老人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手里拿着面包,喂鸽子。鸽子比昨天多了,围着他转,咕咕叫。
桑切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莱维先生,今天你哥哥回来吗?”
老人没看他。“不知道。”
他继续喂鸽子。
“中校,你见过鸽子认路吗?”
桑切斯看着那些鸽子。“见过。”
“放出去,飞多远都能回来。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家在这儿。”
他撒了最后一把面包屑,拍了拍手。
“人也是一样。关再久,也想回家。”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中校,我哥哥会回来的。今天不回来,明天回来。明天不回来,后天回来。我等着。”
他转身,走向桥西头。背影在雾里慢慢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桑切斯站起来,走回桥中间。
桌上的咖啡壶还是热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看着湖面。雾在慢慢散,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一个角,把湖面染成淡金色。
对讲机响了。
“中校,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巴士,是吉普车。”
桑切斯放下杯子,站起来。
桥东头,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一颗星,准将。
哈桑。
他走到帐篷前面,站在米里亚姆面前。
“你是米里亚姆·本-约瑟夫?”
女人站起来,婴儿醒了,开始哭。
“我是。”
哈桑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丈夫在317号监狱。这是他的关押记录。”
米里亚姆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纸上用阿拉伯语写着几行字,她看不懂,但她看见了那个编号——317。
“他……他还活着?”
哈桑点头。“活着。”
米里亚姆的眼泪下来了。“什么时候放?”
哈桑沉默了两秒。“今天。”
他转身,走向那辆吉普车。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中校。”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
“人,今天到。”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吉普车调头,往东边开去。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雾里。他转过身,看着米里亚姆。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那个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举着那朵黄花。
“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吗?”
米里亚姆蹲下来,抱着他。“回来。爸爸今天回来。”
上午九点,桥东头
第二辆巴士到了。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很黑。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走下来,被亲人抱住,哭,笑,说不出话。
最后一个。
车门关上了。
米里亚姆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巴士,看着关上的车门,看着司机发动引擎,准备开走。
“等等!”
她冲过去,拍着车门。“等等!我丈夫还没下来!”
司机停了车,打开车门,探出头来。“女士,车上没人了。”
“不可能——他说今天放——”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车上还有一个人。
最后一个座位,靠窗,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很瘦,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米里亚姆冲上车,跪在那个座位前面,摸着他的脸。
“约纳森……约纳森……”
那个人睁开眼。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米里亚姆?”
她哭了。“是我……是我……”
他的手动了,抬起来,摸着她的脸。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
“你老了。”
她笑了,哭着笑。“你也老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湖面上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这是哪儿?”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桥对面,是以色列。”
他愣住了。“以色列?我——我可以回去?”
她点头。“可以回去。可以回家。”
他的眼泪下来了。
他站起来,腿软,站不稳。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车。车门口,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看着那片湖,看着那座桥,看着桥对面那片他二十五年没见过的土地。
那个孩子站在桥头,举着那朵黄花。
“爸爸!”
约纳森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五岁,穿着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T恤上印着蜘蛛侠。手里举着一朵黄花,黄色的,野花。
“这是……我儿子?”
米里亚姆点头。“他叫约纳森。和你一样。”
约纳森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爸爸,你回来了?”
约纳森的眼泪流下来。“回来了。”
孩子把那朵黄花递给他。“给你。”
约纳森接过花,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花是黄的,运动服是灰的,配在一起,很怪。但他没摘。
他站起来,扶着米里亚姆,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桥。
桥中间,桑切斯中校站在折叠桌旁边,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拿起那面白旗,举起来。
风很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约纳森走过他身边,停下来。
“你是墨西哥人?”
桑切斯点头。“是。”
约纳森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
桑切斯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桥。桥就是让人过的。”
约纳森继续走。走过桥中间,走过桥西头,走上以色列的土地。
桥西头,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
“喝口水吧。甜的。”
约纳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甜,太巴列湖的水。
他笑了。
二十五年,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