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凌晨三点。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冷得像刀子。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旁边,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三天,每天煮一壶恰帕斯咖啡,等哈桑准将来喝。哈桑没来。巴拉克上校也没来。只有摩西·莱维老人每天傍晚拄着拐杖来桥头坐一会儿,喂喂鸽子,看看湖水,然后回家。
第三天深夜,桥东头终于来了人。
是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没戴军帽,没挂军衔,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军人。他们簇拥着中间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那男人五十多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像两个洞。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那四个人走到桥中间,停下来。穿风衣的男人看着阿尔瓦雷斯,看了几秒,然后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阿尔瓦雷斯听不懂,但旁边的翻译官——桑切斯中校留下的人——脸色变了。
“中尉,他说:‘告诉维克托,哈马的事,不是他该管的。’”
阿尔瓦雷斯的手没从枪上移开。“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落地的声音很沉——像是装了金属。
“这是里法特·阿萨德将军给维克托先生的信。请转交。”
他转身就走。四个人跟着他,皮鞋踩在桥面上,咔咔咔,像四把剪刀在剪布。
阿尔瓦雷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桥东头的黑暗里。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一个徽记——叙利亚共和国卫队的鹰徽。
他没拆。他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阿尔瓦雷斯中尉。”
“布拉莫先生,里法特·阿萨德的人来过了。送了一封信,给领袖的蜡封,鹰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信呢?”
“在我手里。没拆。”
“等着。”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看着那个信封。湖面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信封的角翘起来,啪啪响。他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冷,像药。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中尉,把信拆了。”
是维克托的声音。
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领袖,蜡封——”
“拆了。”
他用刀片划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纸,是照片。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第一张是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头垂着,胸口有个洞。第二张是同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的血泊里,眼睛睁着,嘴张着。第三张是另一个男人,也是绑着,也是胸口有个洞,也是倒在地上的血泊里。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共十二张照片。十二个人。十二个死人。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认出了第一张照片上的那张脸。
马利克·哈桑。
那个从317号监狱出来的年轻人,哈桑准将的侄子,他妈等了九年的那个儿子。他的胸口有一个洞,子弹从后背穿进去,从前胸钻出来,留下一个婴儿拳头大的伤口。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糊在灰色的运动服上,像一摊化了的沥青。
阿尔瓦雷斯把照片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看着天,有的看着地,有的看着镜头——那个拍照的人。
他拿起电话,声音沙哑:“领袖,是马利克·哈桑。还有另外十一个从317号出来的叙利亚人。全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照片上还有什么?”
阿尔瓦雷斯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纸条。用打字机打的,阿拉伯语,翻译官念给他听:
“维克托先生,哈马的事,不是您该管的。这些人,是叙利亚的家务事。家务事,自己处理。里法特·阿萨德。”
他把纸条的内容念给维克托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阿尔瓦雷斯中尉。”
“在。”
“把那十二张照片,翻拍。发给哈桑准将。发给巴拉克上校。发给CNN、BBC、半岛电视台。发给所有人。”
“领袖,那是——”
“那是里法特·阿萨德的死刑判决书。”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十二张照片。湖面上的风停了,灯也不晃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那些死人的脸上,白惨惨的。
他拿起相机,一张一张地拍。
凌晨四点,哈马,旧城区,法耶兹街7号。
马利克·哈桑的母亲没有等到儿子。
她等在门口,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凌晨。她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的头巾,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胡茬,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运动服上印着“大马士革大学”的logo。那是马利克。九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被抓。
凌晨四点,有人敲门。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慢慢站直。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不是马利克。是三个穿黑西装的人,没戴帽子,没挂军衔,脸被口罩遮着,只露出眼睛。
“马利克·哈桑的母亲?”
她的心沉下去了。“他——他怎么了?”
中间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一个年轻人躺在地上,胸口有个洞,眼睛睁着,看着天。
她认得那张脸。那是她儿子的脸。那是她等了九年的脸。
她的腿软了,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那三个穿黑西装的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看着那个婴儿拳头大的伤口。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张照片,握着那个等了九年的人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邻居发现她坐在门槛上,已经死了。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
凌晨五点,戈兰高地,叙军第5师阵地。
哈桑准将一夜没睡。
他坐在指挥车里,面前摊着一份伤亡报告。第5师,阵亡两千三百人,伤四千一百人。他的师,从戈兰高地北边一路打过来,打了七天,死了两千三百个叙利亚年轻人。他认识其中很多人。那个在哈斯品村外被狙击手打死的机枪手,是他以前的司机。那个在太巴列城郊被坦克炮弹炸飞的连长,是他军校的同学。那个在湖边打光最后一发子弹的炮兵,是他堂兄的儿子。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将军,墨西哥人发来一些照片。”
参谋的声音在发抖。他点开平板,屏幕亮起来。第一张照片,马利克·哈桑躺在地上,胸口有个洞,眼睛睁着。第二张,另一个从317号出来的年轻人,也是胸口有个洞,也是眼睛睁着。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十二张照片。十二个死人。
哈桑的手开始抖。马利克·哈桑,他堂兄的儿子,他爸死在317号,他出生那天他爸被抓,没见过他爸。关了九年,三天前放出来,他让人送他去哈马,去找他妈。现在他妈也死了。
他把平板摔在桌上。
“里法特·阿萨德——”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副官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将军,大马士革来电。里法特将军说,那些人‘在转移过程中试图逃跑,被击毙’。”
哈桑站起来,走出指挥车。天还没亮,阵地上很安静,只有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湖边,看着对岸太巴列城的灯火。那些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瞌睡的眼睛。
他想起三天前,马利克从这座桥上走过去的样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在泥地里跋涉。走到桥中间,蹲下来,摸着桥面上的木板。站起来,看着湖面,湖水很蓝,天也很蓝,远处的太巴列城很白。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张纸条:“哈马,旧城区,法耶兹街7号。你妈还住那儿。等你。”
现在他妈死了。他侄子也死了。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车,拿起那部红色电话。
“给我接第4装甲师。”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是师长阿德南·萨阿德准将的声音,沙哑,疲惫。
“哈桑,你疯了?现在几点?”
“阿德南,里法特杀了我的侄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知道。我的人也收到了照片。他杀了十二个从317号出来的人。包括我的表弟。”
哈桑的手握紧了电话。“你表弟?他也从317号出来的?”
“关了十五年。三天前放的。昨天死的。里法特的人在他家等着的,他一进门就开枪。他妈妈——我姑姑——看着他在门口倒下。现在还在医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阿德南,你跟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跟你。干什么?”
哈桑看着湖对岸的灯火。“去找里法特算账。”
“什么时候?”
“现在。”
凌晨五点三十分,大马士革,总统府。
哈菲兹·阿萨德被电话吵醒。
他接起来,那头是国防部长的声音,急得像火烧屁股。
“总统先生,第5师和第4装甲师叛变了!哈桑和阿德南带着部队往大马士革开过来了!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霍姆斯!”
哈菲兹坐起来。“多少人?”
“至少两个旅。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哈桑的部队在哈马北边和阿德南的部队会合了。他们——他们打出了旗号。”
“什么旗号?”
国防部长咽了口唾沫。“‘为317号复仇’。里法特将军杀了十二个从317号放出来的人,包括哈桑的侄子和阿德南的表弟。现在整个军队都知道了。第1师、第3师、共和国卫队内部——都在传。有些人要加入他们,有些人要拦他们,有些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菲兹沉默了很久。“里法特呢?”
“在机场。他的私人飞机已经在准备了。他要飞——伦敦。”
哈菲兹闭上眼睛。他想起1970年,他发动“纠正运动”夺取政权的时候,里法特才二十一岁,带着坦克冲进大马士革,替他清除了所有反对派。那年,里法特还是个孩子,眼睛里有光。现在,那个孩子在跑。
“拦下他。”
国防部长愣住了。“总统先生——”
“拦下他。别让他上飞机。别让他离开叙利亚。别让他——”他顿了顿,“别让他活着离开大马士革。”
电话挂了。
哈菲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大马士革的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炮声,是坦克引擎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打雷。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戈兰高地。找哈桑准将。”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那头是哈桑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硬。
“总统先生。”
“哈桑,里法特的事,我来处理。你把部队停下。”
哈桑沉默了三秒。“总统先生,里法特杀了我侄子。他杀了我堂兄的儿子。他杀了十一个从317号出来的叙利亚人。他们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三天前,从太巴列湖的那座桥上走过。他们以为回家了,以为自由了,以为可以见到等了自己九年、十五年、二十二年的家人。里法特的人在他们家门口等着,一进门就开枪。他杀的不是战俘,是平民。他杀的不是敌人,是叙利亚人。”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总统先生,我带了两个旅。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不是来打大马士革的。是来找里法特的。把他交出来。交给我。我带着他的人头回去。部队回哈马。桥留着。水继续流。”
哈菲兹沉默了很久。“哈桑,里法特是我弟弟。”
“我知道。但他杀了我侄子。他杀了十一个叙利亚人。他关了三十七个叙利亚人在317号,关了十一年,二十二年,三十年。那些人的命,也是命。”
“哈桑——”
“总统先生,我在戈兰高地打了七天,死了两千三百个兄弟,拿下了太巴列湖。不是为了里法特·阿萨德的私人监狱打仗的。不是为了他杀叙利亚人打仗的。是为了叙利亚打仗的。为了叙利亚的水,为了叙利亚的地,为了叙利亚人的命。”
他顿了顿。“里法特,不是叙利亚人。他是畜生。”
电话挂了。
哈菲兹坐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窗外,大马士革的方向,爆炸声越来越近了。
上午七点,大马士革国际机场。
里法特·阿萨德站在私人飞机旁边,脸色铁青。
飞机已经加满油了,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引擎在转,舷梯放下来了。但他上不去。因为跑道上停着一辆坦克。不是他的坦克,是哈桑的坦克。第5师的坦克,炮口对着他的飞机。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几个卫兵。“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那个坦克给我弄走!”
卫兵没动。
里法特的眼睛眯起来。“你们聋了?”
一个卫兵开口了,声音很轻。“将军,哈桑的人说,谁拦路,谁就是317号的同伙。”
里法特的脸白了。“你们——你们敢违抗命令?”
卫兵没说话。他们看着他,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里法特转过身,看着那辆坦克。炮管很长,黑洞洞的,对着他的胸口。他想起马利克·哈桑死的时候,胸口也有一个洞。婴儿拳头大的洞,血从里面涌出来,糊在灰色的运动服上。
他想起那些照片。十二张照片,十二个死人,他亲手签的字,他亲手下的命令。“转移过程中试图逃跑,就地击毙。”他对大马士革的人这么说的。对哈桑的人这么说的。对他哥哥这么说的。
现在,哈桑的坦克停在跑道上,炮口对着他。他的卫兵站在身后,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接哈桑。”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
“里法特。”哈桑的声音很冷。
“哈桑,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叛变!你这是——”
“里法特,你杀了多少人?”
里法特的话卡在喉咙里。
“317号开了十一年。进去的人,出来的不到一半。那些没出来的,死在哪儿了?埋在哪儿了?谁埋的?”
里法特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哈马北边的山里有块地,种着橄榄树。树下埋着多少人?”
里法特的手开始抖。“哈桑,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挖了。昨天晚上,我的人去了那块地。挖了三米深,挖出十七具尸体。有的已经烂了,有的刚埋不久。有一个,身上还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胸口有个洞,和我的侄子一样。”
里法特的腿软了,靠着飞机的舷梯慢慢滑下去。
“里法特,你跑不掉了。飞机飞不了,车开不了,路封了。你在大马士革的豪宅,被第4装甲师围了。你在伦敦的账户,被墨西哥人冻结了。你在瑞士的保险柜,被法国人打开了。你在全世界藏的那些钱、那些照片、那些录音——全露了。”
里法特抬起头,看着那辆坦克。炮管还是对着他的胸口。
“里法特,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的人会来。你跟着他们走。去哪儿,你知道。”
电话挂了。
里法特坐在舷梯下面,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跑道上,亮得刺眼。他看着那辆坦克,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像一摊墨渍。
他想起1970年,他二十一岁,带着坦克冲进大马士革,替他哥哥清除反对派。那年,他觉得自己是英雄。现在,他坐在这里,等哈桑的人来。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上午八点,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站在桥中间,看着湖面上的阳光。昨晚那十二张照片,他已经翻拍了,发出去了。哈桑收到了,巴拉克收到了,CNN收到了,BBC收到了,半岛电视台收到了。全世界都看到了。里法特·阿萨德的脸,现在在全世界的屏幕上。和他杀的那些人的照片并排放着。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吉普车,是巴士。白色的,没有标志,和三天前送那三十二个人来的一模一样。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很黑。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
第十七个人走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他。他站直了,看着那座桥,看着桥对面那片在晨光里泛着金边的土地。
阿尔瓦雷斯走过去。“你们是——”
第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的机器。“317号的。剩下的。里法特跑了,监狱没人管了,门开着,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们。十七个人,最大的六十多岁,最小的二十出头。有叙利亚人,也有——他看着第七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很亮,脸很瘦。
“你是以色列人?”
那人点头。“摩萨德的。关了十一年。”
阿尔瓦雷斯点点头。他转身,走到桥中间,举起那面白旗。风很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过桥吧。”
十七个人走上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到桥中间,有人停下来,看着湖面。湖水很蓝,天也很蓝,远处的太巴列城很白。有人蹲下来,摸着桥面上的木板。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走到桥西头的时候,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说一句:“喝口水吧,甜的。”
第十七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老人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约西。约西·本-大卫。海法人。”
老人点点头。“海法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
约西笑了。“现在也是好地方。”
他把空杯子还给老人,转身往北边走。那是海法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太巴列城的巷子里。他转过身,看着桥东头。巴士还停在那里,车门开着,引擎没关,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司机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缩回去,关上门。巴士调头,往东边开去。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巴士消失在尘土里。
他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很苦。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冷,像药。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阿尔瓦雷斯中尉。”
“布拉莫先生,317号剩下的十七个人,自己走出来了。七个以色列人,十个叙利亚人。全过了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里法特呢?”
“还在大马士革机场。哈桑的人围着他。等消息。”
又沉默了。“等着。”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湖面上的风停了,水是平的,镜子一样,映着天上的云。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还有半壶咖啡,凉了。他倒了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哈桑将军,咖啡凉了。”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来。
上午十点,大马士革国际机场。
里法特·阿萨德还坐在舷梯下面。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那辆坦克的轮廓。他的西装湿透了,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成一团,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
卫兵还站在他身后,没走。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过来,停在坦克旁边。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一颗星,准将。哈桑。
哈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一样长。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啪啪啪,很稳。他走到里法特面前,停下来。
里法特抬起头,看着他。“哈桑。”
哈桑没说话。他看着里法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太巴列湖冬天的水,冷得结冰。
“里法特,你杀了我侄子。”
里法特没说话。
“你杀了十一个从317号出来的叙利亚人。你关了三十七个人在317号,关了十一年,二十二年,三十年。你杀了那些人的家人,埋在北边的山脚下,种着橄榄树。”
里法特低下头。
哈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头巾,坐在门槛上,头垂着,手里握着一张照片。那是马利克的母亲。哈桑的堂嫂。等了九年的那个女人。
“她死了。今天早上。心脏停的。”
里法特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哈桑把照片收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从克格勃的人手里流出来的。他把枪口抵在里法特的额头上。
里法特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哈桑——”
“里法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里法特没说话。
“这是马利克的枪。他从317号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手枪。是他爸留在317号的。他爸死了二十二年,枪还在。”
里法特的眼泪下来了。“哈桑,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
哈桑的枪口抵得更紧了。
“马利克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我站在桥东头看着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到桥中间,他蹲下来,摸着桥面上的木板。站起来,看着湖面。湖水很蓝,天也很蓝,远处的太巴列城很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走到桥西头的时候,我给他倒了一杯水。太巴列湖的水,甜的。他喝了一口,说‘好喝’。然后他走了。往东边走,回哈马,找他妈。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叔叔,桥架好了,我走了’。我说,‘走吧,回家吧’。他走了。”
里法特闭上眼睛。
“现在他死了。他妈也死了。他家门口的地上,有一摊血,干了,黑褐色的。他妈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他的照片,心脏停了。”
哈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里法特,你杀了我侄子。你杀了十一个叙利亚人。你杀了十七个埋在橄榄树下的人。你杀了那些人的家人。你杀了他们的命。”
他看着里法特的眼睛。
“现在,我要你的命。”
枪响了。
里法特·阿萨德从舷梯上滑下去,仰面倒在柏油路面上。额头正中有一个洞,子弹从后脑穿出,在跑道上留下一摊黑褐色的血迹。眼睛睁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哈桑把枪收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那辆坦克。炮管还对着飞机的方向,但驾驶舱的门开了,驾驶员探出头来,朝他敬了个礼。哈桑还了个礼。
他走向那辆吉普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法特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血从额头那个洞里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开的黑花。
哈桑转回头,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吉普车调头,往北边开去。那是哈马的方向。那是他侄子死的地方。那是他堂嫂死的地方。那是那片种着橄榄树的山坡的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埋在树下的人。
中午十二点,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旁边,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他拿着空杯子,看着湖面上的太阳。太阳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像一摊墨渍。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吉普车,不是巴士,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黑色西装,没戴帽子,没挂军衔。他走到桥中间,站在阿尔瓦雷斯面前。
“阿尔瓦雷斯中尉?我是大马士革来的。哈菲兹·阿萨德总统的特使。”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什么事?”
特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总统的命令。里法特·阿萨德,因叛国罪、滥用职权罪、非法关押及谋杀等十七项罪名,被判处死刑。已于今日上午执行。”
阿尔瓦雷斯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有哈菲兹·阿萨德的签名和总统印章。
“还有一件事。”特使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总统给维克托先生的信。请转交。”
阿尔瓦雷斯接过信。白色的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叙利亚总统的鹰徽。他把信收好。
“还有事吗?”
特使摇摇头。“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桥面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尘土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没拆。他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阿尔瓦雷斯中尉。”
“布拉莫先生,里法特死了。哈桑杀的。哈菲兹·阿萨德发了一道命令,判他死刑,追认的。还有一封信,给领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信呢?”
“在我手里。没拆。”
“等着。”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湖面上的风又起来了,吹得桥栏上的灯串哗哗响。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空了,他把壶放在桌上,把信放在壶旁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他想起桑切斯中校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桥架好了,就得有人看着。看着桥的人,得有杯咖啡喝。”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空壶。壶是保温的,墨西哥造的,绿色,壶身上印着“第3特种兵营”的标志。
他拿起壶,拧开盖子,里面还有一滴咖啡。他倒进嘴里,苦,冷,像药。
他笑了。“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封信,走下桥。桥头,一辆墨西哥军的越野车停在那里,引擎没关。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调头,往南边开去。那是海法的方向,是特拉维夫的方向,是机场的方向。那是回家的方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还在,桥上的灯还亮着,在暮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桥东头,帐篷还在,折叠椅还在,矿泉水瓶还在。桥西头,摩西·莱维老人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水杯,喂鸽子。
鸽子在暮色里飞起来,灰蒙蒙的翅膀遮住半边天。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灰扑扑的,一直通到天边。
同日深夜,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很晚了,车很少,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握着那封信。阿尔瓦雷斯中尉派人从特拉维夫连夜送回来的。信封很薄,只有一张纸。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阿拉伯语,字迹很潦草,像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维克托先生,桥留着。水继续流。人,不杀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布拉莫站在他面前。
“里法特死了。哈桑杀的。哈菲兹·阿萨德追认了死刑令。317号剩下的十七个人,全过了桥。七个以色列人,十个叙利亚人。现在都在太巴列城,等着回家。”
维克托点点头。“哈桑呢?”
“回哈马了。去那片橄榄树林。他说,要把那些死人挖出来,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埋。”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告诉他,墨西哥会派人去。法医,鉴证科的人。帮他们认人。帮他们记录。帮他们——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碑上。”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桥上的咖啡摊,别撤。每天煮一壶咖啡,摆在桌上。谁来谁喝。叙利亚人来了给叙利亚人喝,以色列人来了给以色列人喝。墨西哥人来了,也给自己倒一杯。”
他顿了顿。“桥,不能没人看着。”
布拉莫转身要走。
“等等。”维克托叫住他。“那十二张照片,马利克·哈桑的,另外十一个人的,还有里法特·阿萨德倒在机场跑道上的那张。发给CNN、BBC、半岛电视台。让全世界都看到。让全世界都看到,杀叙利亚人的人,死了。让全世界都看到,关叙利亚人的人,死了。让全世界都看到,埋在橄榄树下的人,要被挖出来了。”
他看着布拉莫。“这不是复仇。这是正义。”
布拉莫走了。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改革大道上的灯火。远处,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桥留着。水继续流。人,不杀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戈兰高地。找阿尔瓦雷斯中尉。”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那头是阿尔瓦雷斯的声音,沙哑,疲惫。
“领袖。”
“中尉,咖啡还有吗?”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一秒。“没了。凉了。壶空了。”
维克托点点头。“明天再煮。恰帕斯高地种的豆子,哈桑喜欢的那种。多煮一壶,给摩西·莱维老人也倒一杯。他每天在桥头喂鸽子,该有杯咖啡喝。”
阿尔瓦雷斯笑了。笑得很轻。“是,领袖。”
电话挂了。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改革大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瞌睡的眼睛。
他想起那座桥。想起那些从桥上走过的人。想起那个瞎了眼的老人,摸着空气,说“水还在”。想起那个五岁的孩子,举着黄花,说“爸爸,你回来了”。想起那个叫摩西·莱维的老人,端着一杯水,说“喝口水吧,甜的”。想起哈桑站在湖边,看着对岸的灯火,说“桥架好了,我走了”。想起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桥中间,倒了一杯凉咖啡,说“哈桑将军,咖啡凉了”。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