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法特,本-古里安大街,下午5点。
萨拉米上校还活着。
他靠在那堵被炸塌的邮局墙上,左腿的绷带已经黑透了,血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手里的乌兹冲锋枪早就没子弹了,他也没扔,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根拐杖。
以色列人的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的时候,他以为他们会停下来,会把他从墙根拖起来,会审他,会关他,会杀他。
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履带卷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等死。没死成。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
“上校!”副官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以色列人往北边去了!他们去追第3旅了!”
萨拉米没动。
“上校,我们怎么办?”
萨拉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那支没子弹的枪。
萨拉米点点头。“往南走,走到太巴列湖边。湖边有叙利亚人,有以色列人,有墨西哥人,墨西哥人有直升机,能带我们走。”
他站起来,左腿疼得他趔趄了一下。副官扶住他,他没推,也没说谢谢。
两个人,一瘸一拐,往南边走。
身后,采法特城还在燃烧。
戈兰高地,南线,下午6点。
本-亚伯拉罕的坦克停在太巴列湖东岸,炮管对着湖面。
对岸,叙利亚人的第1师已经散了,有人在水里挣扎,有人在岸边喘气,有人已经在西岸了。
“旅长,上面命令停在这里。不过湖。”
本-亚伯拉罕从炮塔里探出头,看着那片蓝汪汪的湖水。
“伊朗人呢?”
“北边。被第36师挡住了,过不来。”
本-亚伯拉罕点点头。他跳下坦克,走到湖边,蹲下来,捧起一捧湖水。水很凉,他喝了一口,很甜。
他站起来,转过身。远处,采法特的方向,黑烟还在升。更远处,海法港的方向,黑烟也在升。南边,加沙的方向,黑烟也在升。
四面八方,都在烧。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
大马士革,总统府,晚上7点。
阿萨德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折起来用别针别住。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远处的抗议的人还在,举着照片,喊着阿萨德的名字。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总统先生,伊朗人的第5旅从约旦绕过去了。沙特人没拦他们。他们正在往叙利亚境内开,预计明天早上到大马士革北边。”
阿萨德没回头。
“土耳其人呢?”
“还在阿勒颇。叙利亚国民军在往南推,已经到哈马了。”
“以色列人呢?”
“在太巴列湖边。停了。不过湖。”
阿萨德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告诉第4师,往北走。到大马士革北边去,挡住伊朗人。”
“总统先生,第4师——”
“第4师怎么了?”
“第4师没坦克了。没炮弹了。没子弹了。只有不到五百人,有的还在用刺刀。”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
“那就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举照片的人。
“告诉他们,叙利亚人,不会投降。”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西岸,晚上8点。
阿尔瓦雷斯中尉走了半天,才走了不到十公里。他的帆布包太重了,四只杯子,一个空咖啡壶,一面叠好的白旗。杯子是瓷的,壶是不锈钢的,旗是布的,不重,但背久了,肩膀疼。
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包卸下来,揉着肩膀。
远处,太巴列城的方向,火光还在闪。北边,采法特的方向,火光也在闪。南边,特拉维夫的方向,也有光,但不是火光,是灯。
他站起来,背上包,继续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引擎声。他回过头,一辆墨西哥军的越野车正从北边开过来,车灯照着他,晃得他睁不开眼。
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来,是一张年轻的脸,中尉,他认识。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
“你不在桥上看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桥塌了。没得看了。领袖让我来接你。”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
“接我?去哪儿?”
“回家。”
阿尔瓦雷斯摇摇头。“我不回。桥塌了,但旗还在。旗在,人就不能走。”
中尉看着他,看了几秒。
“领袖说,你会这么说。他说,旗你带着,人先回来。桥,以后再架。”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车门,上了车。越野车调头,往南边开。
大马士革北郊,晚上10点。
马希尔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北边开过来的伊朗坦克。
至少五十辆,T-72S,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们开得很慢,很稳,像一群从地里冒出来的幽灵。
他的第4师散在路两边的废墟里,不到五百人,有的拿着AK,有的拿着RPG,有的拿着刀。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没有炮。
副官趴在他身边,声音发抖。
“将军,我们打不过。”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坦克越来越近。
“打不过也要打,打不过,就死。”
他端起枪。
伊朗人的坦克进入射程了。
“打。”
第一发RPG从废墟里射出去,拖着尾焰,钻进领头那辆T-72S的侧面装甲。爆炸把履带炸断了,坦克瘫在路上,炮塔转了几圈,找不到目标。
后面的坦克开始还击。炮弹落在废墟里,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一个士兵被炸飞,半个身子挂在树上,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还在冒热气。
马希尔趴在地上,抱着头。炮弹落在他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
第二发RPG。
打到第七发的时候,伊朗人的坦克停了。不是被打停了,是被尸体堆停了。路上横着十几辆被打瘫的坦克,后面的过不来了。
伊朗人开始下车,端着枪,往废墟里冲。
马希尔站起来,端着AK,冲出去。
子弹从耳边飞过。他跑得很快,快到那些伊朗士兵来不及瞄准。他跑进那群伊朗人中间,枪托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刺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拳头打在第三个人的胸口。
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他的枪没子弹了。他扔掉AK,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AK-74M。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他端着枪,继续冲。
子弹打完了,他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他用牙咬。
他咬住一个伊朗士兵的耳朵,那个人惨叫,枪托砸在马希尔背上。砸了一下,两下,三下。马希尔没松口。他把那只耳朵咬下来,吐掉,那个人倒下去。
马希尔站起来。
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伊朗人了。他浑身是血,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将军!”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左臂用绷带吊着,“伊朗人退了!往北边退了!”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坦克,看着那些躺在路边的尸体。
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1点。
阿萨德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从北边传回来的战报。第4师挡住了伊朗人的第一波进攻。但伊朗人的第二波正在路上,至少还有一个旅。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
“总统先生,马希尔将军问,援军什么时候到。”
阿萨德没说话。
“告诉他,没有援军。”
国防部长愣住了。
“总统先生——”
“没有援军。让他自己打。”
国防部长低下头,转身走了。
阿萨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东岸,凌晨3点。
本-亚伯拉罕一夜没睡。他站在湖边,看着对岸。对岸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
叙利亚人在等,伊朗人在等,土耳其人在等,墨西哥人也在等。
都在等。
等什么?等天亮。
天亮,就要打仗了。
他转过身,走回坦克。
“旅长,上面命令天亮之前,往北推,到采法特去,接替第36师。”
本-亚伯拉罕没回头。
“第36师呢?”
“打光了。”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等了。”
采法特,北郊,凌晨4点。
本-亚伯拉罕的坦克冲在最前面。他的部队从太巴列湖东岸一路往北,走了一夜。士兵们没睡,自己也三天没合眼了。
他趴在炮塔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北边,采法特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城北边,伊朗人的坦克还在,至少还有二十辆。
“旅长,伊朗人发现我们了。他们正在转向。”
本-亚伯拉罕没说话。
“全速前进。目标伊朗人的坦克。”
以色列人的坦克纵队像一把滚烫的刀子,从南边插进伊朗人的防线。
伊朗人没反应过来,有的坦克还在往北开,炮口对着叙利亚的方向。等他们转过来的时候,以色列人的炮弹已经到了。
第一辆。
打到第十辆的时候,伊朗人开始退了,不是撤退,是溃退。他们扔下坦克,扔下枪,扔下头盔,往北边跑。
本-亚伯拉罕从炮塔里探出头,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追。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
大马士革,北郊,凌晨5点。
马希尔靠在那堵被炸塌的墙上,手里握着那支只剩七发子弹的AK-74M。第4师还有不到一百人,散在废墟里,有的在挖掩体,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
远处,北边的方向,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
伊朗人的第二波进攻来了。
至少还有三十辆坦克,排成两列纵队。
“将军,伊朗人来了。”
马希尔没回头。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弹匣里还剩七发子弹。
“还有子弹吗?”
副官摇头。“没了。全打光了。”
马希尔点点头。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刺刀,握在手里。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兄弟们,子弹打完了,用刺刀。”
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拔出刺刀,握紧匕首。不到一百把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伊朗人的坦克越来越近了。
第一辆离马希尔不到五十米。
他从废墟里冲出去,匕首从那个探出头来的坦克手喉咙划过,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跳上那辆坦克,拉开舱盖,把手榴弹塞进去。跳下坦克,转身就跑。
轰——
坦克炸了,炮塔飞起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身边的士兵在冲锋,一个接一个,端着刺刀,冲进伊朗人的坦克群里。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RPG。弹头还在,保险还没拉。他拉开保险,瞄准。
火箭弹拖着尾焰,钻进第二辆坦克的侧面装甲。坦克炸了,车体开始燃烧,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
他扔掉RPG,捡起一支AK-74M。
弹匣是满的。他端着枪,冲出去。
大马士革,总统府,上午6点。
阿萨德一夜没睡。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从北边传回来的战报。
第4师还在打,伊朗人的第二波进攻被挡住了。但伤亡惨重,马希尔还活着。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总统先生,马希尔将军问,第4师能不能撤下来。他们没弹药了,没水了,没吃的了。”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不能撤。撤了,伊朗人就进来了。伊朗人进来了,大马士革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举照片的人还在。
“告诉他,守住。守不住,就别回来了。”
戈兰高地,采法特北郊,上午7点。
本-亚伯拉罕的坦克停在路边。他的旅从采法特一路往北追,追了二十公里,追到了叙利亚境内。伊朗人的坦克还在跑,往北边跑,往大马士革的方向跑。
“旅长,上面命令——停在这里。不过境。”
本-亚伯拉罕没说话。他看着北边,那些逃跑的伊朗坦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跳下坦克,蹲在路边,捧起一把土。土是干的,热的,黄的。不是以色列的土,是叙利亚的土。
他站起来,拍拍手。
“告诉上面,我停了。”
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上午8点。
沙米尔一夜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晨光里闪着光。
摩西站在他身后。
“总理,采法特守住了。伊朗人的第二波进攻被打退了。第36师,第7旅,第84旅全打光了。”
沙米尔没回头。
“但我们也打光了。”
摩西没说话。
沙米尔转过身,看着摩西。
“告诉美国人,伊朗人退了。不是我们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他们怕了,怕死,怕输,怕回不了家。”
他顿了顿。“告诉全世界,以色列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