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总统府,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阿尔瓦雷斯中尉靠在门廊的石柱上,帆布包搁在脚边。
他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照得他的手指一节一节的,像骷髅。
台阶下面,那些举照片的人还在。风大了,照片在手里哗哗响,像一群受惊的鸽子。
一个老人举着他儿子的照片,三十多岁,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中尉。
他已经举了三年了。胳膊肿了,手腕贴着膏药,但没放下。
阿尔瓦雷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先生,土耳其人快到了。”
老人没看他。“我知道。”
“你怎么不跑?”
“跑什么?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明天跑得了,后天呢?一辈子跑,跑不动了。”
一辆墨西哥越野车从南边开过来,车灯照得那些照片上的脸忽明忽暗。
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布拉莫。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没打领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走上台阶,站在阿尔瓦雷斯面前。
“领袖让你来的?”阿尔瓦雷斯问。
“领袖让我来看看,他走不走,不走,就让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走。”
“他不走。”
“我知道。”
布拉莫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但他得知道,有人想让他活。活不活是他的事,想不想是他的事。”
远处传来枪声,更近了。手榴弹爆炸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雷。
总统府里面,办公室里。阿萨德坐在轮椅上,马希尔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靠背。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火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马希尔。”
“在。”
“你怕不怕?”
马希尔沉默了三秒。“怕也没用。”
“我怕。怕死,更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那些举照片的人,记得我杀了他们的人。但他们不会记得,我也杀过土耳其人,杀过伊朗人,杀过美国人。他们只记得我杀过叙利亚人。”
“我记得。”
阿萨德抬起头,看着马希尔。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带着我们打戈兰高地,记得你站在第1师阵地上喊‘叙利亚万岁’,记得你在阿勒颇三天没合眼,记得你腿断了还坐着轮椅指挥。你是杀人犯,但你也是总统。叙利亚的总统。”
远处又传来爆炸声。更近了。
“还有子弹吗?”阿萨德问。
马希尔摸了摸腰间。“还有两个弹匣。”
“给我一个。”
马希尔从腰间拔出一个弹匣,放在阿萨德手里。
阿萨德低头看着,黄铜弹头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推上枪膛,枪口对着窗外。
那面白旗还插在门口的泥地里,风很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中尉。”他喊。
阿尔瓦雷斯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总统先生。”
“旗子还在吗?”
“还在。”
“插好。别让风吹倒了。”
城北,最后一条街。巴希勒上校靠在墙根,左臂断了,用衬衫袖子扎着,衬衫袖子是从一个死兵身上扒下来的。右手里握着那支AK-47,弹匣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尤素福蹲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天黑了,风大,冷得刺骨。土耳其人的坦克停在街对面,炮管对着他们的方向。
“上校,他们怎么不开炮?”
“等我们投降。”
“投降?”
“对。等我们放下枪,走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然后他们把我们带走,关在笼子里,等着换俘虏。换不出去,就关到死。”
尤素福低下头。“我不想死。”
“没人想死。但死不死,不是你能选的。”
远处,南边,总统府的方向。那里有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闭上的眼睛。
“上校,总统还活着吗?”
“活着。还在总统府里。”
“他为什么不跑?”
巴希勒没回答。
他站起来,靠着墙,端起了枪。土耳其人的坦克还是没有开炮,但步兵下车了,端着枪,猫着腰,从两翼包抄过来。
“尤素福。”
“在。”
“最后一发子弹了,我打完了,你怎么办?”
“我跟着你。”
“跟着我?我打完就死了,你跟着我死?”
“死就死。死在这儿,比死在家门口好。家门口有我妈,她看见我死,难受。”
巴希勒笑了。“好。那就死在这儿。”
他探出身去,瞄准,那个领头的土耳其军官,肩章上扛着星,少校。他扣下扳机。枪响了,那个土耳其军官倒下去。巴希勒靠在墙根,枪从手里滑下去。
“上校?”尤素福推他。
没反应。他又推了一下,巴希勒的头歪过来,眼睛闭着,嘴角有血,不是从嘴里流出来的,是从耳朵里。子弹没打中他,是爆炸震的,内脏震碎了。尤素福把巴希勒从墙根拖到路边的废墟里,用一块破布盖住他的脸。然后他捡起那支空枪,背在肩上,往南边走。土耳其人的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没理他。他走了,往总统府的方向走。
要去看着那个杀人犯。看他死。
晚上七点,总统府门口。那些举照片的人还没散。阿尔瓦雷斯站在台阶上,看着北边的天空,火光越来越亮,枪声越来越近。土耳其人的坦克已经打到老城区边上了,最慢还有一个小时。
马希尔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中尉,直升机还在吗?”
“还在机场等着。”
马希尔点点头,转身要走。
“马希尔将军。”阿尔瓦雷斯叫住他。“你呢,你走不走?”
马希尔停下来,没回头。
“他不走,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叔叔。”
布拉莫从台阶下面走上来,手里握着卫星电话。
“领袖的电话。”
阿尔瓦雷斯接过来。
“中尉。”电话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很平静。
“领袖。”
“阿萨德还是不走?”
“不走。”
“马希尔呢?”
“也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把电话给马希尔。”
阿尔瓦雷斯把电话递过去。马希尔接过来。
“马希尔将军。”维克托的声音。
“维克托先生。”
“你叔叔不走,你也不走,你们死在一起,叙利亚就没了。叙利亚没了,那些举照片的人就白举了。那些埋在橄榄树下的人就白埋了。哈桑就白死了。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走不动了,走了三十一年,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活着的人,要为死了的人活。”
马希尔没说话,把电话还给阿尔瓦雷斯。转身走进门里。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他把电话还给布拉莫,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四只杯子。
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一只装咖啡豆的。
他把杯子一字排开,放在台阶上。然后从包里摸出那面白旗,旗杆已经断了,他用胶带缠了两圈,插在杯子旁边。
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啪啪响。
“阿尔瓦雷斯中尉,你干什么?”布拉莫站在他身后。
“等着。等他们出来。”
“他们要是不出来呢?”
阿尔瓦雷斯没回答。他点了一根烟。
总统府里面。阿萨德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大马士革地图。城北全红了,城东也红了,城西开始红了。只有城南没红。
“马希尔。”
“在。”
“还有多少人?”
“第4师还有不到五十人。第11旅还有不到两百人。第1师还有不到一百人。不到四百人。”
“坦克呢?”
“没了。”
“炮呢?”
“没了。”
阿萨德点点头,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
“推我出去。到门口去。”
马希尔推着轮椅,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门口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阿萨德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那面白旗,看着那四只杯子。阿尔瓦雷斯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风里一亮一亮的。
“中尉,咖啡还有吗?”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从包里摸出那个不锈钢保温壶,摇了摇,有水声。他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过去。
阿萨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凉了,不苦,也不甜。
“中尉,如果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来得及。直升机在机场等着,随时能飞。”
阿萨德没说话,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那个举儿子照片的老人。
“如果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恨你一辈子。”
“他们现在也恨我。”
“但你现在还在这儿。走了,就不在了。不在了,他们恨谁?”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恨自己。恨自己没拦住你,没杀了你,没看着你死。恨自己,比恨你更难受。”
远处,坦克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震得台阶上的石子往下掉。
马希尔转过身,看着北边。
“总统先生,他们来了。”
阿萨德把杯子还给阿尔瓦雷斯。杯子空了。
“中尉,你走吧。直升机,让他们走。”
“总统先生——”
“走。告诉维克托先生,桥塌了,旗还在。旗在,人就不算输。”
阿尔瓦雷斯看着帆布包,看着那四只杯子,看着那面白旗。蹲下来,把杯子一只一只收回包里。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那只装咖啡豆的。拉上拉链,背上包,走下台阶。
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他走到越野车旁边,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阿萨德还坐在轮椅上,马希尔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两张纸。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往南边开。那是机场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回过头。总统府门口的灯还在亮着。那面白旗还在风里飘。“旗在,人就不算输。”他低声重复。
晚上九点。土耳其人的坦克停在总统府门口。
炮管对着大门。那些举照片的人还站着,举着照片。坦克没开炮。阿萨德坐在轮椅上,马希尔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看着那些坦克,那些炮管,那些从炮塔里探出头来的土耳其士兵。
一个土耳其军官从坦克里爬出来,跳下来,走到台阶前面,看着阿萨德。
“哈菲兹·阿萨德?”
“是。”
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阿萨德没接。
“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国政府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阿萨德看着那份文件。“放下武器?我手里没有武器。枪在马希尔手里。”
军官看着马希尔,看着腰间那把手枪,枪套开着,枪柄露在外面。
“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马希尔没动。
“将军,请你放下武器。”
马希尔看着阿萨德。阿萨德闭了一下眼睛。
马希尔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弯腰,放在阿萨德膝盖上。阿萨德低头看着那把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他带出来的。枪管擦得很亮,弹匣是满的。
他拿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总统先生!”马希尔的手按在枪上。阿萨德看着他。
“让开。”
“不让。”
“让开。”
“不让。你死了,我怎么办?第4师怎么办?叙利亚怎么办?”
阿萨德的手在发抖。枪口抵着太阳穴,在皮肤上压出一个圆形的印子。
“马希尔,我杀了那么多人——”
“你杀了人,我知道。但你没杀我。你把我从伦敦叫回来,把第4师交给我,把叙利亚交给我。你死了,我交给谁?”
土耳其军官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把枪。他不敢动。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那把枪,也没动。风很大,照片在手里哗哗响。
阿萨德把枪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马希尔。”
“在。”
“扶我起来。”
马希尔扶他站起来。左腿没了,右腿撑着,站不稳,浑身都在抖。马希尔扶着他,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坦克,那些炮管,那些土耳其士兵。
“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向土耳其军队投降。”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晚上十点。
维克托看着CNN的直播。
画面上,阿萨德站在总统府门口的台阶上,马希尔扶着他。
土耳其军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份投降书。阿萨德接过笔,签了。
手在抖,字很潦草。
他把投降书还给军官。军官接过去,敬了个礼。没还。阿萨德转过身,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马希尔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那个举儿子照片的老人面前,停下来。
阿萨德看着他,他举着那张照片。三十多岁,穿着叙利亚军装,中尉。
“你儿子叫什么?”阿萨德问。
“侯赛因。侯赛因·穆罕默德。第1师的。”
“哪年死的?”
“三年前。在哈马。”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对不起。”
老人没说话。
阿萨德转过身,马希尔扶着他,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装甲车。两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他们,没人说话,没人动。阿萨德上了车,车门关上。装甲车调头,往北边开。那是土耳其的方向,是他可能回不来的方向。
他走了。
那些举照片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装甲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举儿子照片的老人蹲下来,把照片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
阿尔瓦雷斯中尉站在机场跑道上,看着那架直升机。旋翼已经转起来了,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布拉莫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卫星电话。
“领袖说,阿萨德投降了。被土耳其人带走了。马希尔也跟着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是安卡拉,可能是别的地方。阿萨德完了,叙利亚也完了。”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帆布包。包很重,四只杯子,一面白旗,一个空咖啡壶。
他弯下腰,把包背上。“中尉,你干什么?”
阿尔瓦雷斯没回答。他转过身,往跑道外面走。
“中尉!你去哪儿?”
“去太巴列湖。湖边。旗还插在那儿,我去看着。”
“旗还在,桥没了。”
阿尔瓦雷斯没回头。“桥会再架的。”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凌晨一点。
维克托把电视关了。屏幕上最后那个画面还印在他脑子里——阿萨德站在台阶上,马希尔扶着他,两个人瘦得像两根枯树枝。投降书签了,笔掉在地上,没人捡。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土耳其人把他带到安卡拉了。说是‘保护性拘留’。实际上就是关起来了。马希尔也跟着去了。他要求陪着他叔叔。土耳其人同意了。”
“马希尔疯了。”
“他没疯。他只是不想让他叔叔一个人死。”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看它们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叙利亚没了。阿萨德倒了。土耳其人进去了,伊朗人还在北边,美国人还在南边看着,以色列人还在东边等着。没有人赢。全都输了。”
“领袖,我们呢?我们输了吗?”
维克托转过身,看着布拉莫。
“阿尔瓦雷斯中尉在太巴列湖边。旗还插着。杯子还在。桥塌了,但人还没走。人没走,就不算输。”
布拉莫没说话。维克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英国的那个詹姆斯死了。腿打断,拖过去,伤口感染,没扛过去。尸体还了,人埋了。在霍姆斯北边,土耳其人的阵地上。一块白布裹着,埋了。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英国人死了,但还会来新的。美国人也会来,法国人也会来,德国人也会来。都来帮土耳其人。我们没有人帮,但我们要看着。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抢,看着他们分。看够了,就知道,这片土地,不是谁的。是所有人的。”
太巴列湖西岸,凌晨三点。
阿尔瓦雷斯坐在旗杆下面,那四只杯子放在旗杆旁边。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一只装咖啡豆的。他把咖啡豆倒出来,铺在白布上,让它们晾着。太巴列湖的风很大,吹得豆子滚来滚去。
远处,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皱了,但没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他把剩下的一半放在哈桑的杯子里。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湖面上。金色的,亮得刺眼。他看着那片湖,看着那面白旗,看着那四只杯子。
“哈桑将军,阿萨德总统,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阿萨德走了。投降了。被土耳其人带走了。马希尔跟着去了。叙利亚没了。”
没人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蹲下来,把咖啡豆收回包里。豆子已经晾干了。把杯子一只一只收回去,拉上拉链,背上包。拔起那面白旗,旗杆上的胶带松了,他用牙咬紧,缠了两圈。插在湖边。
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他转过身,往南边走。特拉维夫的方向,海法的方向,机场的方向,回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那面白旗还在,杯子还在,哈桑还在,阿萨德还在,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也还在。都在那面旗下面。
“哈桑将军,桥会再架的。我还会回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
路很长,灰扑扑的。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