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雷斯中尉在特拉维夫机场等了十一个小时。
候机厅里挤满了人犹太人、阿拉伯人、俄罗斯人、埃塞俄比亚人,还有几个穿着联合国马甲的欧洲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躺在地上睡觉,有人盯着航班信息屏发呆。
屏幕上一片红,全是延误,只有一班飞伊斯坦布尔的亮了绿灯。
那是土耳其人包机,去接他们的兵。
“中尉。”
他睁开眼。布拉莫站在他面前,灰色风衣袖口脏了,像是从什么地方蹭的机油。
“飞机呢?”
“没了。墨西哥城那边让我们走海路。海法港,舰队在那儿等着。”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背起帆布包。包很重,四只杯子在里头咣当响。
“阿萨德呢?”
“到安卡拉了。土耳其人没让他见记者,直接送军事医院了。他那个腿,感染拖太久了,医生说可能要再截一次。”
“再截?他已经没了一条。”
布拉莫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候机厅,外面天灰蒙蒙的,风很大。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引擎没关,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白烟。
上了车,车门关上。司机是从海法港过来的墨西哥水兵,二十一岁,脸上还有青春痘。
“中尉,你们在戈兰高地待了多久?”
“四十多天。”
“打仗了吗?”
“打了。”
“怕不怕?”
阿尔瓦雷斯看着窗外。特拉维夫的街道很空,店铺全关了,只有几家卖水的还开着,门口堆着矿泉水箱子。一个老头坐在人行道边上,面前摆了一排蜡烛,已经灭了。
“怕。”
海法港,下午两点。
墨西哥舰队的五艘战舰还停在那里。炮管垂着,像打盹的巨人。码头上堆满了集装箱,有几个被炸过,铁皮翻开着,露出里面的军用口粮。老鼠在箱子之间窜来窜去,肥得像猫。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栈桥头上,军装熨得笔挺,但眼袋垂到颧骨。他看见阿尔瓦雷斯下车,没说话,抬起手晃了一下。算打招呼。
“将军,我们要走了?”
“要走。华盛顿来了命令,说我们的舰队不能在地中海待了。再待,就是挑衅。挑衅,就要打仗。打够了,不想再打了。”
阿尔瓦雷斯点点头。他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白旗。旗杆上的胶带松了,他用牙咬紧,缠了两圈,然后站起来,把旗插在栈桥头的铁栏杆上。
“中尉,你干什么?”
“旗还插着。桥塌了,旗还在。”
莫拉莱斯看着那面白旗在风里猎猎响。旗子脏了,全是灰,全是泥,还有几块黑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咖啡还是血。
“带不走?”
“带不走。留在这儿,看着这片海。哪天桥再架起来,旗还在。”
舰队起航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港口的轮廓模糊起来。阿尔瓦雷斯站在舰尾,看着那面白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那片灰蓝色的海。
“回家。”
墨西哥城,六天后。
改革大道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黄叶子在风里打转。布拉莫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份刚从安卡拉传回的情报。
“阿萨德的腿保住了。土耳其军医院的医生给他做了第二次手术,把感染的骨头刮了,装了钢钉。以后能拄拐杖走,但跑不了。”
维克托没回头。
“他开口了吗?”
“没有。土耳其人审了他三天,问银行账户,问武器藏匿点,问俄罗斯人的联络方式。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叙利亚是叙利亚人的。’”
“马希尔呢?”
“还在安卡拉。土耳其人把他和他叔叔关在一起。名义上是‘陪同监护’,实际上是软禁。他每天在医院陪着,推轮椅,喂饭,擦身子。医院的护士说,他从来没笑过。”
维克托转过身,看着布拉莫。那双眼睛很暗,像太巴列湖冬天的水。
“告诉土耳其人,阿萨德我们不要。他杀了那么多人,脏。”
布拉莫没说话。
“告诉伊朗人,叙利亚北边归他们,南边归土耳其,东边归伊拉克,西边归地中海。他们自己分。分完了,告诉我们一声。我们看着。”
“领袖,叙利亚——”
“叙利亚怎么了?叙利亚死了几十万人,阿萨德坐轮椅,反对派在蹲牢,库尔德人在逃难,伊斯兰国的人在沙漠里等着东山再起。谁来收拾?没人。都等着别人收拾。”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让他去恰帕斯。咖啡豆快熟了,该摘了。摘完了,烘一烘,寄一包到太巴列湖边。寄到那个插白旗的地方。没人收,就放着。放着,就有人拿。”
安卡拉,军事医院,半个月后。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阿萨德靠在枕头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折起来用别针别住。他瘦了,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一具还没埋的骷髅。
马希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碗汤。鸡汤,土耳其人送来的,上面飘着一层油。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阿萨德嘴边。
阿萨德喝了。
“烫。”
“下次吹久一点。”
马希尔又舀了一勺,吹了很久。
阿萨德又喝了。
“马希尔,你什么时候走?”
“去哪儿?”
“回家。回叙利亚。叙利亚没了,但家还在。大马士革北边,那个村子,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还在,我去看过。”
马希尔的手停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中,汤滴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
“你去过大马士革?”
“土耳其人带我去的。有一天晚上,他们把我从医院带走,蒙着眼睛,坐车坐了很久。摘了蒙眼布,大马士革北边,那个村子。房子还在,但墙裂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那棵橄榄树还在,长得很高,果子没人摘,落了一地。”
马希尔把汤勺放回碗里。
“阿萨德——”
“叫我叔叔。”
“叔叔,你为什么要去?”
阿萨德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一只苍蝇在灯管上爬。
“因为我想看看,我死之后,叙利亚还剩什么。”
“还剩什么?”
“还剩那些橄榄树。树还在,根还在。根在,就能再长。”
他闭上眼睛。
马希尔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汤凉了,油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
他端起碗,自己喝了。
华盛顿,白宫,三个月后。
总统已经下台了。新总统刚宣誓就职,幕僚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全是文件。
“总统先生,叙利亚的事,还管不管?”
新总统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新换的,皮子还带着工厂的味道。
“管什么?阿萨德在土耳其坐轮椅,反对派在英国喝咖啡,库尔德人在伊拉克打零工。谁管叙利亚?没人管。都等着别人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樱花还没开,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
“告诉以色列人,戈兰高地是他们的,太巴列湖是他们的,水是他们的,没人抢得走,告诉土耳其人,叙利亚北边归他们,但库尔德人不能打,打了,美国人的制裁就来了,告诉伊朗人,叙利亚东边可以待着,但别往西走,走了,美国人的炸弹就落下来了,告诉俄罗斯人,塔尔图斯港的基地可以留着,但别扩建,扩建了,美国人的军舰就堵在门口了。”
他转过身。
“告诉所有人,叙利亚的事,不管了。”
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同一天。
科洛索夫中将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鸽子。
鸽子少了。冬天快到了,有的往南飞了,有的被人抓去炖汤了,有的饿死了。剩下的缩在路灯上,缩成一团,像一堆灰色的毛线团。
德米特里站在他身后。
“将军,叙利亚的事,我们真的不管了?”
“管不了。阿萨德倒了,反对派散了,库尔德人跑了。我们在叙利亚的基地还在,但基地外面全是土耳其人。土耳其人说了,基地可以留着,但不能出来。出来,就打。”
“那我们在叙利亚——”
“在叙利亚什么?在叙利亚有基地,有飞机,有兵。够了。再多,就是入侵。入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够了,还是要撤。现在撤,比以后撤好。”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墨西哥人走了。舰队回了美洲,咖啡摊收了,白旗还插在太巴列湖边。
“那个阿尔瓦雷斯中尉,他在哪儿?”
“回墨西哥了。在恰帕斯,摘咖啡豆。”
科洛索夫点点头。
“告诉他在那边种咖啡的墨西哥人,给他寄一包。寄到莫斯科来。我想尝尝,太巴列湖边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站在窗前,看着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夕阳里泛着红光。
摩西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份刚从戈兰高地传回的情报。
“叙利亚人开始回来了。不是军队,是老百姓。从黎巴嫩,从约旦,从土耳其,从欧洲。有的坐船,有的坐车,有的走路。回到霍姆斯,回到哈马,回到大马士革。房子塌了,搭帐篷。帐篷不够,住废墟。废墟里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下水道,但他们回来了。”
沙米尔没回头。
“阿萨德呢?”
“还在安卡拉。腿好了,能拄拐杖走路了。土耳其人不放他走,也不杀他,就那么关着。”
“马希尔呢?”
“也还在。每天陪着,推轮椅,喂饭,擦身子。医院的护士说,他瘦了二十斤,白头发多了。”
沙米尔转过身,看着摩西。
“告诉以色列人,戈兰高地是以色列的,永远都是。太巴列湖的水是以色列的,永远都是。但那些回来的叙利亚人,别拦他们。让他们回来,种地,盖房,生孩子。地是他们的,房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我们不要。”
摩西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告诉莫拉莱斯少将——那面插在海法港的白旗,还插着。”
阿尔瓦雷斯中尉蹲在恰帕斯的咖啡地里,手指捏着一颗豆子。红透了,捏起来软软的,皮薄,一掐就破。他扔进篮子,又摘了一颗。
远处,一个老头走过来。是那个在太巴列湖边举儿子照片的老人。
他举了三年,胳膊肿了,手腕贴着膏药,但没放下。现在他来了墨西哥,来了恰帕斯,来摘咖啡豆。儿子死了,家没了,地荒了。他还是来了。
“中尉,豆子红了。”
“红了就该摘了。摘了,烘一烘,寄回去。寄到太巴列湖边,插白旗的地方。”
老人蹲下来,捏着一颗豆子。红透了,软软的。
“中尉,桥还会再架吗?哪天架?我去看。”
阿尔瓦雷斯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山,山很绿,天很蓝,云很白。
“会架的。”
摘了满满一篮子。
豆子红得像血。
恰帕斯山里的炊烟升起来,很细很淡,像那些逝去的生命,在风中散了。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木屋前,手里握着那把生了锈的匕首。
刀尖插在泥地里,划来划去,画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是太巴列湖的轮廓。
老人蹲在旁边,把咖啡豆铺在竹席上,一颗一颗挑。
瘪的不要,虫咬的不要,没熟透的也不要。
他挑得很慢。
“中尉,阿萨德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土耳其人把他放了。让他回大马士革。”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说是‘人道主义考量’。他那个腿装了假肢,能走路了,但走不快。马希尔跟着他。两个人坐轮椅,一个是真的,一个是铁的。土耳其人派车送他们到边境,叙利亚那边没人接。他们自己走回去的。”
阿尔瓦雷斯把匕首从泥地里拔出来,刀尖断了。
“走回去?大马士革离边境三百多公里。”
“走了三天。马希尔推着他,推不动了,背。背不动了,扶。扶不动了,等。等等,再推。到了大马士革,总统府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头。举照片的。看见他来了,站起来,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上了台阶,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远处,群山在暮色里变成一道一道的黑色剪影。
“那个举儿子照片的——”
“在这儿。在屋里睡觉。明天还要摘豆子。”
阿尔瓦雷斯走进屋。老头睡在地上,铺一块破布,身上盖一件旧军装。墙上挂着那张照片。三十多岁,穿着叙利亚军装,中尉。
阿尔瓦雷斯站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老先生,你儿子叫什么?”
老人没醒。嘴动了动,没出声。
阿尔瓦雷斯转身走出去。
咖啡豆铺在竹席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想起太巴列湖的风。
咸的,腥的,带着硝烟味。
那里有哈桑的咖啡摊,有阿尔瓦雷斯中尉的白旗,有阿萨德坐过的椅子,有马希尔喝过的那杯水。
现在都没了。
豆子在风里慢慢变干。
“中尉,明天还摘吗?”
“摘。”
“摘了还寄吗?”
“寄。寄到太巴列湖边,插白旗的地方。”
老人点点头。
他蹲下来,继续挑豆子,挑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