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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清晨，平渊市总警署。
值班的档案室警员听到一道脚步从外头靠近，穿过喧嚣和楼下接待大厅的嘈杂，上到二楼，最后拐向档案阅览室。
他停了手机游戏，从椅子上坐直身体。
肯定又是那个记者。
“你好，还是我。”那个看上去有些消瘦的剃着寸头的男子果然推门进入，一如既往以不响但相当礼貌的声音同他打了招呼，“我听说昨晚逮捕了一批蓝色信号的嫌疑人，案卷已经能查了吗？”
警员将手机放到一旁，望了下阅览室里那几台空着的电脑，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他默默从空桌旁边拉过一张椅子摆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招手示意对方坐下。
“‘石让’，是吧？你非要查‘蓝色信号’干什么？”警员反复打量这个瘦巴巴，看起来颇为衰弱的家伙，这人虽然也二三十了，但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的样儿，“你都拿到调查权了，随便去搞点什么凑数不就够了？你干嘛非得和蓝色信号作对？”
换做前几天，石让可能不敢和警员讲话，但已经在阅览室从早到晚坐了几日，阅览室的这位值班警员和他也算是半个熟人。
他沉吟片刻，端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昨晚那是联盟的行动，他们可能会把新闻发布的任务委托给我。如果拿不出报道，我会丢工作。”
“你难道不知道那是让你当靶子？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不在乎自己，总要考虑考虑父母亲人吧？”警员只觉得匪夷所思。
世界上一共十二个区，排名靠前的八个各有各的好，第九区和第十区两个难兄难弟，则是烂得各有特色。上一辈人的时候第十区好歹还能挣扎一下，搞点旅游业挽回点名声，自打三十多年前陆上隔离墙完工，把十一区和十二区排除在外，这两个区彻底沦为了全世界皆知的垫底区。
第十区官方不是没想过挽救一下第十区的名声，然而面对低迷的经济，十多年前的官员一拍脑袋拿出了“在三座临海城市朝隔离墙对面开放港口”的主意。
对法外之地开放通行的后果可想而知，罪犯们蜂拥而来。
如今，第十区的海岸线上聚集了所能想到的一切糟糕东西，军火、成瘾品、人口......把第十区搞得臭名昭著不说，还助长了附近大区的犯罪，最终彻底搞臭了第十区的名声，将这里变成了一颗毒瘤。
引狼入室容易，请狼出去就难了。
如今的第十区已经是无药可救，数个巨大的犯罪组织横行霸道，而蓝色信号就是当中的异军突起者。
警员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唯唯诺诺的小记者究竟是愚昧到何等地步，才敢去找这样一个组织的麻烦？
前几天他看石让无头苍蝇似的翻案卷，还以为对方是退缩了在消磨时间，结果今天对方开口就要昨天那几个蓝色信号马仔的卷宗，他才意识到石让这是认真的！
那些报社媒体本身自然不怕，因为他们的高层都呆在有钱人应该在的安全区域，不会介意拿这些新闻牟利。相较之下，处理一个小记者就容易很多了。只要石让敢当出头鸟发这个新闻，没过几天尸体就会被吊在天桥底下示众！
就算躲在治安好点的城市，可第十区到处都是蓝色信号的眼目，躲又能躲多久？
为什么不早点做个明智的选择，当个聪明人？
哪怕搬出了父母亲人作为劝说，石让也不为所动。
正相反，警员的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神骤然坚定起来。
“请帮我调卷宗。”
“你疯了吧，我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
“帮我调卷宗！”石让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度，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的面色又缓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顺带补上一句：“谢谢。”
警员压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别开脑袋，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石让无视了这句恶言，他走到一台闲置的电脑面前，等待那位警员给自己拿来内网的临时账号密码，帮他调出那些卷宗。
过去的几天，石让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他清楚第十区的警方有多糟糕。
当年还不知第十区混乱程度的他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来到这里，结果在大学报到当天，就因为行李箱被人抢走到警署报案。坐了半天冷板凳，又莫名被叫去“签个字”，在一番威吓强压下，石让差点变成另一桩案件的嫌疑人。要不是好兄弟菌子来得快交钱把他弄出来，石让校门还没迈进去就要蹲监狱了。
因此，他在卷宗笔录看到一堆废话的时候并不奇怪。
他讨厌那些两面三刀的条子，但也明白更深层的原因——“反正那些有人罩着的罪犯很快就要被保释出去，查也不会细查，干嘛这么纠结这件事呢？”
对此，石让只能叹息，不禁想念云陵市那相对良好的治安。
至少犯罪组织在那儿不敢太过猖狂。
他今天早早前来，正是因为昨晚泛大陆联盟突击了人口贩卖仓库，将所有罪犯抓捕归案——没有记者或者报社敢公开报道这条新闻，但联盟自己的宣传媒体宣布了这次跨区行动的成功。
泛大陆联盟独立于各个大区之外，实力强劲，他们插手办事，警方不敢从中动作，现在嫌疑人都还蹲在牢房里等候审判，卷宗肯定也是正规的。
这，就是石让找到那个罪犯“灰狗”的最大希望。
页面很快加载完毕，石让被这详尽的卷宗微微惊了一下，立即翻看起笔录口供。
很快，他从中找到了“灰狗”的名字。
【“......我们本来是跟灰狗还有强哥在那个仓库接头运人的，但是那天货轮出了意外，偷渡者死了不少，他们就先把尸体运走处理了。具体去哪我也不清楚，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组的，他们做的主要是运货，是临时被喊过来帮忙的。”】
该死！
石让心一沉。
他看了其他几个罪犯的笔录，其中也有提到灰狗，但口径一致，都称灰狗因为意外提前离开，去向不明。
现在是将灰狗抓捕归案的大好时机。联盟不知为何不搞地区维和前来打击犯罪，石让就有希望将灰狗举报给联盟，由联盟抓捕归案。到时候借着调查权，他就可以亲自问出范英尚的去向。
可是灰狗偏偏没有被逮住......
第十区再怎么说也有个官方政府，绝对不会放任联盟插手治安，联盟不会在这里留太久的。一旦联盟放手，灰狗就会躲回蓝色信号的犯罪网络里，再也无从找起。
到那时，石让追了两年的最后一条仅剩的线索，就也要断了。
石让不甘心，他也不打算放弃。
蓝色信号的威胁，调查罪犯的风险和失业的可能都不在他的考虑内。
他当初从大公司辞职进入报社一直做到了今天，就是为了寻找她。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石让咬紧牙关，重新翻看卷宗，这次不再执着于寻找“灰狗”的绰号，而是开始梳理整起事件。
十个嫌疑犯，数十个偷渡客......这些人的卷宗口供加起来相当冗长，结合其他证物和串联人证，更是多得令人绝望。
太阳从档案室的窗外升到顶点，又坠向西边，携着石让的希望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
直到日落时分，石让也没有找到任何头绪。
联盟的人肯定也想把这条犯罪网络连根拔起，他们的专家都没找到的线索，石让一个拿着“网友写的调查手册”的门外汉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最终，石让从桌前站了起来。他朝门外走去，准备到警署的停车场，取自己在平渊市租的车。
既然翻看案卷没有进展，就像那个“调查记录”上说的一样，去抓捕现场看看好了。
或许，他会在那里有什么发现......
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
正要推门时，有个人比石让更快一步。
档案室的值班警员竟双手插兜，穿着制服往门外走去。
“这里没人没关系吗？”石让看了一眼墙上“机密重地”的贴纸。
那人却是耸耸肩，“我下班了，交给别人吧。”
石让总觉得有些不对，但看档案看得他头昏脑涨，仔细一想对方前几天也确实是在差不多的点下班走人，应该是他多虑了。
但是就这么穿着制服下班，真的没问题吗？
石让望着警员的背影犹豫片刻，眼看对方消失在门外，最终还是没去问。
上午刚发生过不愉快，而且他也不敢跟不熟的人讲太多——他不是什么外向的热心肠。
石让离开警署。
他到停车场的时候，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离场的道闸排起长龙，警员们迅速散入城市，各回各家。
石让一路环顾正在接连驶离的车辆，深感困惑。
总警署不接报案，没有24小时全天候值班的必要，可是......
当他上车时，警署的停车场赫然只剩下石让这一辆车。总警署大楼的所有灯都灭了，里面一片寂静。
今天的下班效率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也许是有什么联谊会，或者集体活动？
石让不是侦探，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得暂且把疑虑放在一边，专注在眼前的调查上。
他发动车辆，按导航开向那海边的废旧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