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对平渊市的地形不熟悉,他按限速行驶在海边蜿蜒的道路上,眼前一遍遍重现空荡荡的警署大楼。
这股不安严重干扰了他的思绪,连可能在仓库遭遇的情况都没法集中精力去想了。
那不关我的事。
他告诉自己。
我现在要做的是去找到灰狗,找到范英尚。
发现自己仍然无法集中精神,开上一处直道时,他快速在手机上摁了几下,播放起一段录音。
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女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哪怕不见人影,也能听出她讲话时含着笑。
范英尚的声音陪伴着他继续行驶。
“老公,别等我了,你赶紧回家吃饭,我在警署呢!
“我的包被人偷了,我本来追着小偷,结果他冲进公园被一群鸟打了——别笑,我是说真的,他真的被一群鸟打了!
“他被啄得好惨,都流血了,虽然偷东西很可恶,但这个报应来得也太奇怪了。
“可能是他正好从芦苇丛踩过去惊到它们吧......我把鸟赶跑了,顺便把我的包拿回来。
“救护车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了,可警察说我是证人,硬要把我拉过去。我还以为我不追究能赶上今晚的课呢......
“嗯,我知道。我跟画室说了会晚点过去,但晚饭我肯定赶不上了,你替我多吃点。
“到时候开车来接我吗?好哦,那我就不用打着手电回去了,mua~谢谢老公!”
石让短暂地分了神。
他还记得那天去接英尚下班时,他提前从路边摊买了烤串作为惊喜,在英尚扣好头盔坐在电瓶车后座时才拿出来。
其实她早已闻到肉香了,却还是举起烤串高呼“噢耶”,像还没长大似的。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请假下班做了一桌子菜,等着她补回昨天失去的晚餐,抚平意外带来的不快。
石让坐在餐桌旁,期待地等着门铃响起,直到天黑。
英尚没有回来。
他拨打电话,无法接通。打给画室,负责人说英尚下午请假出去了。在警署的监控里,英尚行色匆匆地挎着包,顺着街道走出画面,再也没有出现在下一个摄像头里。
他生命中的太阳自此消失。
如果他能早点知道那个小偷是蓝色信号的马仔,而非一个普通小贼......
如果他能早点......
嘟——!
刺耳的喇叭声将石让骤然惊醒。
他几乎一脚将刹车踩进变速箱里,车辆急停,石让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猛窜向前,又被安全带生生勒住。随着车辆刹停,他整个人向后摔在驾驶座位上,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干什么的,开车不看路啊?”一道张扬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石让眼前一片漆黑,啥也看不清了——既是吓的,也是被安全带勒的。
他仓皇地抬头,“抱、抱歉,我刚才走神——”
“开车都走神,你居然能活到现在也是命大!”
石让愣愣地喘着气,抬头望向那说话的人。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弯道撞上了一辆挎斗卡车,撞得不深,仅仅留了个微不可见的凹陷。他更在意的是这辆车,车子显然改装过,轮胎比正常的要高上一半,表面甚至还撞了装甲护板......
等下,装甲护板?
石让顺势仰头望向车的挎斗,赫然看到这车居然在挎斗上安了一挺重机枪!
子弹还就这么正大光明堆在车斗里!
难道,他一不小心撞到了毒贩的车?
“你说他是不是被撞傻了,怎么看天呢?”
“可能是吓坏了。”
那讲话一点也不客气的女声和另一道浑厚的男声交谈起来。
石让终于回过神,接上似乎是被撞短路的神经,看向对面的驾驶位,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坐在前排。开车的男子高大严肃,皮肤黝黑,副驾驶上的女人五官锐利,留了条特别长的辫子。看清他们印在车门上的蓝色标志时,石让才松懈下来。
原来是泛大陆联盟的。
“喂,清醒了没有?我看你很可疑啊,在这附近转悠——哎,咱们该不会逮到同伙了吧?”女人说着,用胳膊拐了搭档一下。
“我不是。”石让赶紧从外套领口抽出自己的记者证,给他们看上面贴着的金色小徽章,“我是调查这个案件的记者,我有你们发的调查权。你们的车......抱歉,我会赔的。”
“记者?你?”那女人毫不掩饰她的鄙夷,“本地吓跑了十来个记者也没人敢接这个事件的报道,原来那个从云陵市来的‘勇士’就是这么个菜鸟?”
石让脾气很软,甚至有点懦弱,但被人这样接二连三的看扁,也来了火气。
“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他没必要非得报道这件事,工作丢就丢了。他不是什么正义使者,调查权和记者的身份都是他寻找英尚的手段。但回过头一想,他都要直接找人家某个成员的不快,和发新闻一样会招惹犯罪集团,怎么都不可能“明哲保身”的。
女人脸上仍然写满怀疑,“车反正是公家的,不用你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虽然我对这事儿没什么话语权,但你就别来掺和了,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成。”
“我还非得报道这件事不成了,我现在就是要去现场调查。”
“那你最好别临阵脱逃,不然我饶不了你。”女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搭档,主驾驶的男子放下窗户,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将它递给石让,“直到明天凌晨,我们都会在附近巡逻。如果出了什么事,一个电话我们就杀过来。”
石让接过那纸片,发现是一张塑封的名片:
【联盟调查员,斯嘉丽&约翰】
他本想问一句“就你们两个够吗”,但看看那车斗上的重机枪,便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这个斯嘉丽讲话不讨人喜欢,但人还不错,愿意帮忙。
石让从他们的通用语口音判断两人应该不是第十区本地人,或许是跨区过来出差,帮忙打击犯罪。他的火气也渐渐消了。
“我一定会把新闻如实发布的,到时候你们等着看就是了。”石让朝这对黑白组合点点头。
“别死在那之前就好。有事打电话。”斯嘉丽对他比了个手势,约翰便把不透明的窗户升起来,作势上路。
石让也跟着倒车,开过弯道。
他在后视镜里注意到这对联盟的士兵搭档将车调头,陪着他继续往第一现场开。
夕阳在海中彻底熄灭,夜幕将至,两辆车不约而同打开灯,相互照应着往前行。
有人陪同,即使行在臭名昭著的第十区,一座几乎沦为犯罪天堂的港口城市那暗流汹涌的海岸上,石让倒也不那么怕了。
直到来到一处岔口双方才分开,石让隔着窗玻璃朝两人挥手致意,心中又多了一丝感激。他沿路前进,很快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将车停在道路尽头,徒步走向渐渐晦暗的小径。
石让口袋里提前塞了个手电筒,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打开电筒,顺道把斯嘉丽的号码存成紧急呼叫,这才沿着土路继续向前。
那废旧仓库距离海岸线有十来分钟路程,离公路倒是很近。很快,他就钻过联盟留下的警戒线,来到了那处仓库。门前未干透的泥泞里散落着几条警戒带,石让跨过它们,挥着光束扫过被子弹打穿的钢板墙和顶棚,试图结合卷宗上的内容想象前一晚在这里发生的人口贩卖和枪战。
海风呼啸着钻入仓库壁板上的破洞,发出渗人的呜呜声。
打着手电搜索一圈,石让确实没什么发现,又有些心灰意冷。
没有线索,没有罪犯,连只海鸥都没有,好一个鸟不生蛋的犯罪窝点。
卷宗上提过罪犯们是在一个隐蔽码头登陆的,再去那里看看好了。
石让举着手电快步来到海边,很快嗅到海水的咸腥和潮湿。他感觉到鞋底踩中坚硬的砾石,发出清晰的咔咔响,浪涛也在不远处一阵阵地拍打海面,带来一股冷意。
平渊市的海岸线相当崎岖,没有任何沙滩,唯有这样粗粝的砾石滩。
码头倒是好找,这一小片砾石滩上就只有一个木制码头。石让晃动电筒观察上面捆绑绳索留下的痕迹,还有那些淹没在潮水下的海草,试图从中寻找到什么。
“呃......”
一阵隐隐约约的呻吟钻入耳中,惊得石让浑身一颤。
他猛地把手电调转往声源方向,但光线能照出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是,是海风吗?
纵然一路上闲庭信步,但如今孤身一人,石让实际上警惕到了极点。他可能遇到了野兽,但他更怕遇到人。
他将手机调到拨号页面,一手手机一手电筒,紧张地环视声音来源处。
“谁、谁在那?”
唯有浪涛单调地冲刷着海岸。
战战兢兢的石让在这单调的噪声中取回些许勇气,壮着胆子一点点挪动向声音来源,一直走到了拔地而起的沿海峭壁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没事的,没事的,自己吓自己......”
他刚松了口气,转头要往回走,电筒顺势向下一歪——
光照下,浅水覆盖的砾石间飘荡着一块破布。
石让止步,定睛再看。
不是什么布。那里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