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的头被摁进了水坑里。
他的下半身还躺在坑外,头肩却在水里。
坑中的水不深,方才跌进去时他直接坐到底,但这样的水位淹没他的脑袋绰绰有余。
泥水刺着他的双眼,灌进他的口鼻,还有东西从坑底扎进了他的肩膀。他嘴里涌出一股气泡,随即迅速屏住呼吸,阻止自己呛进更多的水。
凭着溺水之后紧抓物体的本能和还算清晰的意识,他反倒更用力抱紧了灰狗的腿。
水对面有人骂了一句什么,试图把腿抽走,石让的上身随之离开了水面,随后又重重地砸了回去。一双手摁住他的脑袋,把他往坑底下陷开裂的混凝土里摁。那坑底的尖锐物从另一侧扎进他的肩头,但与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强烈的窒息唤起彻骨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求氧气。
他要被淹死了。
石让能感受到那条原本是他紧紧抱着,现在却压在他胸口的腿,还有那十指钳进他脸颊的清晰轮廓。哪怕他本能地松开了手,拼命去掰那摁在自己头上的手,那指头却纹丝不动。
“喜欢逞英雄是吧,老子弄死你!”
水面之外响起叫骂声。
石让的肺到了极限,他紧闭着的嘴泄了气,本能地试图吸进氧气,却又是呛进一口水。
时间在他周围扭曲、拉长。
挣扎间,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范英尚的声音。
“你明明知道你在平渊市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为什么还要来?
“你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些人,为什么还要从安全的地方出去?
“现在你又该怎么办?你就要死了。”
她最后说:“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石让淹没在水中的嘴抽搐着开合,他努力想要反驳,不是反驳她所说的内容,而是反驳这不是她会说的话。
这是他自己在质问自己,是他心里的另一部分在自我质问。
是啊,走这么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可能根本找不到线索,就算找到了灰狗,也不可能从一个恶毒的罪犯口中听到什么真话。就算知道了真相,她可能已经死了,像这些受害者一样被埋在了某个地方......
可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是个失去了至亲至爱的绝望的人,就像那些孩子被拐走,凭空在家门前消失,然后不顾一切苦苦寻索多年的亲属。哪怕有人打来一个恶作剧电话,说“孩子在某某地方”,也会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赶去寻找,然后坐在空荡荡的街道旁哭泣。假设还有人打来这样的电话,仍然会再一次奔去搜索。
可那又如何?
遇到她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石让曾坚信自己人生中所有好的变化,最终一定会迎来坏结局。飞得越高,摔得越狠。
但她改变了石让,他不再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自己的那一方角落,勇敢地随着她的引领走了出来。
可是只要在她身边,他就不那么怕了。
他习得了对抗恐惧的方法,他被她改变了。
渐渐地,他将那份等在未来的黑暗遗忘了,决定勇敢地和她一起面对生活的波澜,去打破这个魔咒。
再后来,她失踪了。
“别去找她,你就不会死,难道你不知道吗?”脑子里的那个石让说,“你明明可以悲伤够了就走出来的,没有人会怪你。为什么你非要在这个地方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摁在石让脸上的那双手细微地挪动了一下,这动静将石让扯回现实。
大段的幻象不过是片刻的事情,时间似乎在方才停止了,又或者是他濒死之际的脑中走马灯。
但此刻,石让感觉到了灰狗的其中一根指头凑在他嘴边。
他张大嘴,不顾把更多水吞进嘴里。
那根手指滑到了他口中,抠着他的嘴角。
我一定会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他向那手指狠狠咬了下去。
“啊——!”
灰狗惨叫着想要把手抽回,但石让咬紧牙关,死死咬住了灰狗的那根手指不松口。
摁在石让头上的手拼命扯回,压在石让胸口的那条腿顺势松了劲,他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将手向下撑住水坑,把自己的上身仰起,将脑袋从水坑里抬了起来。
灰狗的指头尚在石让口中,血的味道淌进他的喉咙,石让强忍着没有咳嗽。
当灰狗举起拳头要打向石让时,石让将撑在坑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那手里紧攥着坑底的一块碎砖头。
石让就这么闭着眼,凭本能挥动那块碎砖,把它重重砸向灰狗头侧。
这一下正中太阳穴。
灰狗歪向一旁,他的胳膊和那只被咬住的指头把石让也带得一歪。
石让终于松了口,彻底爬出水坑,匍匐在地剧烈咳嗽着。这番挣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浑身疼得像每次咳嗽都要散架似的。
灰狗还在呻吟,想把人打昏的难度不低。
又有道脚步靠近过来,石让抓着那块刺破自己手掌的碎砖,想要抬手迎敌,一道劲风却更快一步刮过身前,一脚把灰狗踹晕过去。
“泥头车,正义的化身来了!”怪侠用他冰凉的手握住了石让。
不知是不是错觉,怪侠听起来有些虚弱。
石让强撑着睁开还看不清景物的左眼,在怪侠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来到一处断墙下坐着,试图分辨眼前的一片朦胧。
“你,咳咳咳......其他的罪犯......”
“他们再也不能危害可怜人们了。我要去救援受害者,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石让勉强点了点头,没力气再说什么了,他另一边被打中的右眼肿了,根本睁不开。
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一阵遥远的车声。
也许是斯嘉丽和约翰来了,也许是......
一记枪响划破夜空。
石让不懂枪,但他刚才听了太多手枪的枪声,能听出来这一枪劲头很大。
他抬手去揉左眼,试图睁开左边眼睛,却把更多土渣擦进眼睛。视野一片朦胧,仅能分辨出有几道车辆灯光靠近过来,车上的人似乎在朝这里开枪,还喊着些听不懂的话。
斯嘉丽和约翰只有一辆车。
联盟的大部队如果在城里,来的没那么快。
冰冷的绝望爬上石让心头。
所以,那些人只会是,蓝色信号的......
引擎的咆哮声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那辆车的车灯比犯罪集团的车灯都要高出一截,大马力引擎咆哮着撞开沿途的无数生锈废墟,最终从一处几乎被腐蚀殆尽的厂房破墙而出。
车辆在埋尸地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记甩尾,稳稳停下。
驾驶门上那大大的泛大陆联盟标志在夜色中闪烁着蓝色荧光。
援军宛若神兵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