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市政这边的数据显示,这房子一直是‘无主空屋’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石让并没有像得知自家失火那样震惊。
相反,他先是眨眨眼,然后将手机从耳边拿到面前,重新确认了一下确实有在通话,紧接着又排除了自己产生幻觉和受到认知危害的可能——如果他受到认知危害,应该叫不出命令窗才对。
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怎么可能呢?我之前是黑户,但房子是挂在范英尚名字底下的,还是我们两个一起去找房东商量的购房协议呢——我都还有他好友。”石让的嘴角因情况的荒谬翘起,摆出一个怪异的笑,“而且我交了这么多年的水电税费,记录都在的啊。”
“但是......”
“这样吧,你人在什么位置,拍张照片过来,我让‘门径’送我过去,我自己去看看。”
石让挂了电话。
镜子很快把一张小巷的照片发来,石让跟阿飘通报了一声,在据点一楼等到门径,跨过那十分方便的传送门抵达了第十区——镜子正等在旁边。镜子紧张地带他离开巷子,进入地产局的大门。
石让却不以为意。
倒不如说他根本不可能接受这种荒唐的事情。
而且他能想到可能的原因——范英尚的那个复制体占用了她的社会身份,在明面上已经是第九区成员的她,多年没有处置自己的房产,也没去到场更新房屋信息。没准工作人员就屋子判定为了“无主”,走了空置流程。
只是一点文书问题而已。
石让用这个结论筑起自己的心防,紧接着,就从窗口对面的工作人员口中,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你说那屋子是你购买的?先生,你之前有非法居留我区的记录,你占用那栋房屋,不代表那是你的屋子——根据法律,那是官方地产,你还得走正常的购房流程。”
“不,你们肯定是搞错了,你查一下,这屋子是我跟我爱人买的,我们没做结婚登记,但她是过户过的。她叫范英尚,社会保障号是......”
工作人员从窗口对面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石让穿着朴素,面相和善,但跟在后方的镜子摆出下属的姿态,衬托出前者那种隐藏的“高位者”气质。
不过起了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那本证件。
一打开镜子递出的证件,工作人员便从中发现了一张夹着的大钞,不动声色地一歪手,钞票便在动作遮掩下,从证件本之间滑落到腿上。
二者一结合,倒是令工作人员压下对“空口乱吹牛”的反感,真的去查了查。
“你说的这个‘英尚·范’名下没有房屋——她租住的是学生公寓,而且很早之前就退租了。”
“不,她很早就从那里搬出来了。”
石让知道那公寓,那是他和英尚毕业后寻找工作时住的地方。
第十区的人才引进计划给了他们很多优待,其中就包括能无限租下去的廉租学生公寓。后来有了自己的房子,他们当然是从中搬出来了。
“我再说一遍,先生。那栋你认为是自己的——或者你未登记伴侣的房子,很早以前就被原屋主放弃了所有权,一直是无主状态,火灾之后才发现有人非法居住在内。”看在那张钞票的份上,工作人员强压情绪对他解释道:“所有手续清清楚楚,如果你想要那火灾房,就走购房手续。”
“但是......这,这不可能......”
石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起那位前任屋主的存在,他在对方的社交软件名后面备注了电话。
石让把购房的事情连着石世鑫的卡一起扔给镜子,掏出手机离开窗口,快步走向人头涌动的地产局大厅角落。
他找到还算僻静的消防出入口拨出电话。
“喂,叔——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不,是我,石让啊。”
电话对面的老人一如记忆中那般慈祥,虽然没有深交,仅仅是前任屋主的关系,但对他和英尚这样独自打拼的年轻人的照顾石让铭记于心,“哦,石让啊!我前几天还想给你打电话呢,你没事吧?听说那屋子着火了,你现在还有地方住不?”
这番话令石让略微安心些许。
“我没事。实际上,我打算把房子重新装修好。”
“重新装修啊,那会不会太不值当了?那些地产局的那些人肯定注意到里面有居住痕迹了,你要不换个地儿,租个房子也行啊,没必要和那里较劲。”
“......您在说什么?”石让怔了一下,“当初不是我和英尚找您买的房子吗?”
“啊?”老人语气仍然和蔼,话语却一点点冻结了石让全身,“那屋子我不是因为当时要去外区生活留不下来也不好卖,避免影响我移民直接放弃了吗。我看你没地方住,估计那儿也不会被查,就给你了——英尚是谁啊?”
“她,她是我妻子,我们当时一起来看的......”
“你结婚了啊?恭喜啊!”老人没来得及听完石让磕磕绊绊的话便祝贺道:“那这下可麻烦了,你们得另找地方住,要不要我问问还在云陵市的亲戚,帮你们找个房源?”
石让支吾着回了些乱七八糟的话,终于挂断电话。
一股强烈的晕眩涌上头脑,他赶紧撑住消防门旁的墙壁,整个人倚在上面大口喘息,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通道那头房产局里的喧闹和嘈杂在耳边化作嗡嗡响。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片刻,石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
他按着记忆,去登陆范英尚的银行账户,想去找多年来交出去的水电费,但银行账户一输入,便显示“账户有误”。他曾用她的信用卡借过钱,也还过钱,但怎么都找不到那笔钱的记录。
他又去找自己那张踩在法律红线旁边的工资卡,这才想起因为这张卡片不能进行线上交易,他的网络账户为了避免被发现是黑户也不能缴费,他每次都是线下提款,然后再存进英尚的卡里。
因为她卡上金额充足,足够应付水电费和房贷,加上频繁拿她的卡去机器露面也有风险,石让都是半年半年往里存钱的。
后来在报社的工资和泛大陆联盟给的干净的间谍报酬,他都存在了自己的账户上,等着需要的时候一次转过去。
而英尚的那张卡,放在他的卧室里。
然后那场火......
不,这不可能。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不存在就不存在?
这太荒谬了!
房东也许是老糊涂了,他立即打给了这个世界上除他之外最了解英尚的人。
第一个电话被对面挂断了,石让立即拨出了第二个,第三个。
终于,安吉接了第四个电话。
“你疯了?——我是说,呃,石让,你有什么事?咱们......最近好久没聊了。”
电话对面的安吉受到了不小惊吓,差点一脚踢到办公桌。
她还以为石让是忘了怎么接头,直接明码要念情报,赶紧疯狂在对面给他发暗示。
“安吉,我家着火了。”
“着火?”安吉脑中瞬间闪过一大串可能性——敌对组织攻击、石让的身份暴露、内鬼出卖......她抓着电话赶紧追问,“弄清原因了吗?”
“这不是重点。”石让在电话那边喘着粗气,环境喧闹。
安吉顿时想象出他因为情况紧急不得不用电话联系上线,混入人群躲避追踪趁机求援的紧张场景。
她的手放在了办公桌一侧的红色座机上,准备帮他呼叫第二区的联盟特工。
“你说。”安吉等着他说出一个地址,方便她派遣援军。
“重点是,他们居然说那房子不是英尚买的,真奇怪,是不?”石让的笑声很生硬,“刚搬进新家那天我们还请你和菌子来吃饭呢,他们怎么能说没有这条记录?”
安吉想破头也分析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暗号,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说英尚......这是个人名吗?”
石让的声音哽住了。安吉以为自己抓到了关键,赶紧继续问。
“这个英尚是线人吗?她知道你在哪吗?对了,你家,这个人是不是和烧了你家的势力有关联?”
“不,不是这样!是英尚,我是说范英尚!”石让几乎是在喊了,“你们是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你难道不是为了找她才加入联盟的吗?”
安吉这才意识到他们根本是鸡同鸭讲。
她将手从应急呼叫座机移开,悄悄移步办公室门口。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对外面的下属打了个手势,比口型表示出石让的名字,让下属去查查对方住处附近的监测站点,接着迅速回去稳住石让。
“你先深呼吸,别激动,别激动......”
不论石让今早用“猎鹿人”的身份发了几条情报到现在的几个小时内在那别墅里经历了什么——她怀疑是住所被烧导致他有些崩溃——石让的情绪很不稳定,不能再刺激他。
突然间,安吉灵光一闪。
石让会不会受到了某种威胁实体,或者某个现实扭曲者的影响,导致了记忆错乱?
“你先听我说,我现在怀疑这是异常情况,还记得吗,石让,世界无奇不有。你平复情绪,我来捋一下你想告诉我的事情。”
确认石让在对面平静下来,不再像头野兽一样喘息,安吉遂走到独立办公室另一头用来整理情报的白板前。
她翻过对新世界结社线人的关系分析,来到白板干净的背面,用牙咬开油性笔的盖子,快速写下石让方才提过的所有内容,整理出了一张潦草的线索图。
“首先,你说我大学时期有个叫‘范英尚’的女性好友,然后她处于某种非正常的状态,在你的记忆里,我因此加入了泛大陆联盟;
“其次,你们有一段亲密到足以称为‘我们’的关系,还请我和徐一君去过你的住处吃过饭;
“最后,你的住处是她以个人名义购买的一套房子,是不是这样。”
她将三个凑在不同方位的线索各自画了一个箭头,集中到“范英尚”这个名字上,在旁边画了个联盟内部使用的缩写词。
“石让,我怀疑你受到了某种强大的认知污染,你先换装,尽量低调地抵达到我们在第二区首都的办事处做一个测——”
石让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安吉对着手机看了几秒,走回桌前,准备呼叫两个特工做好便衣伪装,去石让所住的那栋别墅确认一下那边的情况。
在她预设的最糟糕的可能性里,石让也许被某个强威胁实体控制了却浑然不觉。
那样就要呼叫战斗小组了,他的身份可能也会由此暴露......
不过在叫人之前,她本着严谨的精神,还是去搜了搜数据库。
以她当前的权级,访问第十区的公民身份信息填个简单的电子表就行。很快,安吉就顺利要到了访问授权,开始检索石让口中这个和她同一大学的“好朋友”。
【查询到“1”条公民信息。】
还真有?
安吉迅速改换了猜测,把这个范英尚标记为了“威胁实体”本身。
但当她发现此人现在居于第九区,又被联盟内部标记为“慈善基金员工”,和石让有行动轨迹上的交集时,她的猜想又进展为“石让被管理局发现了身份,对方对他使用了超常设备造成精神错乱”。
紧接着,这个猜想又被推翻了。
不仅刚才打发出去的下属敲门,给了她“区域休谟指数一切正常”的反馈。她点开档案,还发现当年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和自己同校。
“慈善基金孤儿,和我上同一所大学,读的是美术学......”
此人的人生轨迹在安吉面前以精确的数据展开。
“在第十区的工作经历不详,作为自由职业者拿下了大区级艺术家认证——哦,当年同学会他们说的那个天才艺术家就是她啊。所以她两年前是靠着这个认证才过了慈善基金的面试,搬去总部?
“等一下,她移民第九区的这个时间段......”
安吉用鼠标在“1664年4月20日”拖出高亮。
“这不是石让当年发癫辞职的那个时间段吗,这俩人难不成是谈恋爱然后闹掰了......他改行又向我要了一堆机密文件难道不是真的想当记者,而是为了找她?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第九区见过面之后旧情难忘,因为当通讯员心理压力太大以前住的房子又被烧,产生了不应该有的爱情幻想?”
一场横贯三个组织的间谍戏码忽然变成了情感大剧,安吉的心情很难形容。
她揉着太阳穴,暂时放下叫个战斗小组过去的想法。
既然这个人真的存在,而石让现在又在钻牛角尖,不如直接从范英尚这个人开始查好了。
如果确认后者没什么问题,石让很快也恢复正常,那就皆大欢喜。
如果有问题那就更好了,另开一条情报线,大功一件!
说起来,监视石让的特工撤得太远果然不行啊。
盲区太多,他跑到人多的地方发癫都没人知道,万一下回真出事怎么办?
安吉依然觉得整件事里有些微妙之处,但面对这个凭空蹦出来的石让的老情人,她根本无从下手。
正想着,徐一君居然也给她打电话了。
“干什么?”
“石让是不是联系你了?”徐一君和安吉交情不深,平时联系也不多,这次破天荒打来果然是为了石让的事情。
“对,还问我一个姓范的呢——我想他挂了我电话肯定会打给你。”
“哦,果然......可是谈恋爱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没告诉过我啊。前些年他整个人一直怪怪的,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又太大了——哎,早知道当年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改行,和同事打起来咽不下这口气就辞职,总归还是有点太冲动了。对了,你现在不是也在第二区,能替我去看看他吗?我怕他做傻事。”
“没事的,菌子,他家财万贯,好着呢。要我说,就是你们当年跑团跑太多了,入戏太深。他没事的,过几个钟头保准就冷静了。”
安吉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歪着脑袋去编写调查任务简报。
在调查对象那里,她响亮地敲下“范英尚”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