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立在拐进消防通道的墙边,不敢靠近过去。
他远远看着石让沉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后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丝毫没有注意到镜子的靠近。
石让前几天听到家被烧的噩耗之后,和幽灵首脑一起去了某个地方,回来的时候满身血腥。根据升格会内部的一些传闻,还有第十区的新闻看来,是去做掉了凶手。
饶是镜子心里的石让早就升华为一个大人物,如此狠辣的行径刷新了他对石让的认知。
不管平日里再怎么对人友善,一旦触及底线,石让就会变成另一个令人胆寒的存在。
而此刻,镜子能感觉到这条底线又被人触碰了。
可是这次镜子很清楚,石让现在找不到情绪的出口,万一他过去,或许会被当成宣泄口......
但站在这里也不行......
这时,石让结束了第二通电话,手机从他掌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像一张面具般凝固住了。
镜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靠过去,不敢把自己当成石让以前的朋友,而是用下属的姿态捡起手机,音量放得很轻,“石先生......”
“我之前和你提过她,范英尚,我后来让你去会里找人查她的资料。”石让盯着墙上的空处,对他讲道。
“是的,我记得您提过......”
“你看见过她的卧室,我和她一起在家里生活过,对不对?”
镜子想起那房子里,那个似乎从来没有过生活痕迹的房间,但他哪敢说那里根本不像是有人住过的地方。而且当时查到的那个档案,也是清楚表明叫做“范英尚”的人移民去了第九区。
他只得僵硬地答应一声,“是的。”
“她是存在的,她是存在的......一定是异常,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把痕迹一个接一个抹去了,一定是......对了,阿飘——”
石让喃喃低语着听不清的内容,用肩膀顶开消防门,到外面去了。
镜子没傻到追上去,不管是身为下属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朋友,他都不打算这时候去触石让霉头。
他松了口气,回到房产局大厅接着等下一步手续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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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能把人的存在完全抹去的异常吗?连同所有人的记忆一起修改的异常?】
通过升格会的联络装置发出消息后不久,阿飘就来了——门径帮石让开在巷子里的门还没关,它一跨步就到了石让边上。
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阿飘带着石让回到第三区的据点,同他来到公寓楼天台,靠在栏杆上听起此事。
听完石让全部的讲述,阿飘眉头微皱。
“我没有听闻过这种异常,但异常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只是有个地方说不过去——能够抹除一个人存在的全部痕迹,包括他人的记忆,一定是个非常强大的异常才能做到此事。可是......它为什么没有抹去你的记忆?况且这样一个异常,为什么要针对你的妻子?她不是被管理局绑架了吗?”
“我,我不知道......”石让无法回答它提出的问题,他没有线索,毫无头绪。
他只能逃避似的四处乱看,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相信自己的记忆,相信范英尚的存在,可是如今每个人都告诉他,所真实存在的那个范英尚,和他从来没有过什么交集。就好像那个复制体取代了她的存在,变成了真正的范英尚——不,又或许有另一个复制体?或许......
他的脑子很乱。
他的妻子,他的爱人,就好像是那档案上所记载的“范英尚”人生的一条分支,一个可能性——一个那天来参加了阅读比赛,并且和他产生交集的可能性。
要如何证明一个人的存在?
她的朋友和他的朋友,乃至所认识的人都矢口否认。
数据层面不再有独属于她的痕迹,他们共同的居所已经毁灭于烈火,毁于一个犯罪组织小喽啰的失误。
石让翻开钱包,却发现印象中永远放着她照片的那个小塑料格后面空荡荡的。
终于,他不可避免地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无法证明他曾经拥有过与她的通话录音和手机里的数据,因为手机早就在平渊市事件中毁了。
他也无法证明他们曾经留下过照片,而石让以前总觉得有人进家里偷走了照片的猜想早就被他自己推翻,因为她从来就不喜欢拍照。
他没有证据,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连预言梦也可能是错的,没有东西可以证明范英尚的存在!
所有信息指向的都是那个冒牌货!
石让好像听到虚空中传来碎裂声。
他这艘伤痕累累的斑驳船只,与陆地的最后一个连接,那维系着他和正常世界的最后一条锁链,也开始崩毁。
石让抱紧脑袋,指甲抠进头皮,几乎出血,痛苦地想要拿头撞墙。
他徒劳地怀着满腔怒火和恐惧,甚至眼前发黑,渐渐忽略了周围的世界,却不知从何发泄。
他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
“好了......好了......”
突然,一道身影搂住了石让,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语道。
“我相信你。
“不要怀疑自己,还记得我说过吗,那个复制品只有两年的灵魂,我没有骗你,那的确是个复制品。至于你的妻子究竟有没有其他的备份,我们都可以去查清楚——放轻松。
“别忘记,我永远是站在你这里的。”
石让在这个并没有体温的怀抱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但此刻,他总算是重新抓住了那条锁链,没有被潮水卷走。
他的意识从绝望的黑暗中升起,呼吸渐渐平复,感受到现实重新回到他身边。
阿飘怀抱着他,像一位兄长,又像家族里的长辈,以无限的耐心守候着,静静地等待他恢复过来。
与之对比,石让反倒像个走失的孩子,浑身写满疲惫和迷茫。
过了好一阵,天台上的风停了,石让抽了下鼻子,恢复过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很多,但从来没被伤得这么深。
阿飘重新靠回栏杆上,石让也跟着倚在边上,无言面对街上的行人,还有远方憔悴的黄绿色的田野,丝毫没有感到宽心。
这片寂寥的土地似乎也感染了他,自打来了第三区,就厄运不断。
“我们一步步来,既然找不到敌人,就先从敌人开始。”阿飘说,“你有什么线索吗?任何怀疑的对象?假设她是目标,你是豁免者,特殊之处必然出现在你们身上。”
石让吐了口气,找回说话的能力,“她......很完美,她是你能想到的最完美的伴侣。我以前不肯接受,但我现在......我现在更怀疑我自己。”
“原因?”
“我前段时间才发现我有记忆断层,我以前就有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去做了什么,比如明明旷工了,却没有任何印象。我记得我储存了很多跟她一起的相片,而它们后来都被偷走了,可后面我才想起来,她根本不喜欢拍照,所以那些相片根本不存在。如果我有和她一起的数据、通话录音,我不应该没有备份,但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我根本不知道证明她存在的证据是否存在。”
石让说了一连串,想起了那个最明显的“纰漏”。
“几个月前,就在会里的人找上我之前,我发现自己会自主行动。”
“自主行动?”阿飘引导着他,“你是说类似人类的人格分裂那样?”
“我那次受了很严重的伤晕了过去,可后来其他人告诉我,我在那段时间自己回了家,还收拾好了东西——我是事后才想起来的,也只有这次我想起来了。我在想......可能因为当时我完成了一次掠夺,愈合的能力增强了,所以我才能记得。”石让脑子里卡死的部分在分析中渐渐通畅了。
他在心里补上后半句:“就像我后来慢慢恢复了被12号议员抹去的记忆,抵抗了心拳的记忆抹除一样,我那次也是,事后拿回了‘自主行动’的记忆?”
“你怀疑你创造了她,然后又在最近抹去了她在外界和其他人脑海中的存在痕迹?又或者她本来只存在于你的视野里?”
“我没有这种能力。”石让毫不犹豫地反驳。
“你确定吗?”阿飘转过身,转为向后靠着天台栏杆,身下便是寂寥的街道,“我花了十几年才发现我可以暂时离开躯体,更替到附近的躯体上,再切换回来——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每次身躯替换都是有去无回。”
石让本想说他不一样,可紧接着,他望向自己的双手,又陷入不确定。
他的那些记忆缺失发生在英尚失踪后,他觉醒前。
如果他早就有了某种特殊......
他真的是人类吗?他真的是石让吗?
会不会阿飘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
它没有把石让误认成同族,而是他真的是某个占据了“石让”身份的非人异常,只是不曾自知?
也许另有一个意识存在于他身上,并且对自身的特殊知情?
如果是这样,他曾经以为和英尚共度的光阴,会不会是主意识在幻觉中幸福度过,而那个藏在影子里的“石让”,则在做其他事情?
这是个可怕的推论,几乎击垮他已经摇摇欲坠的信念。
这时,站在反对席的石让反驳道:那为什么他的解析档案上没有这项能力呢?
那个已经投降的石让回应道:因为总站不是一个“解析工具”,它只会结合已有线索给出主要分析。况且......你本就很擅长篡改,来制造可怕的变化,不是吗?
最终,石让选择自己动手测试。
他闭上眼睛,支着栏杆,意识潜入个人空间,在自己的档案上加上了一个能力:
【修改他人记忆的能力】
篡改幅度,非常剧烈。
【修改自身记忆的能力】
很大的篡改幅度。
石让重新睁开眼。
他没有这项能力。
那个投降派石让不依不饶:你还没去验证最重要的那个。而且,如果另一个你不被算在这个档案上,或者意识链接本就来自于——
闭嘴。
石让掐灭这个念头,强硬地终止自己的思考。
他睁开眼,立即被一张几乎紧贴在眼前的面孔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阿飘正歪着脑袋观察他使用能力时的样子,脸贴得很近,此刻才带着坏笑退回去,“如何了?”
“她是存在的。就算全世界除了我之外都没有人记得,她也一定是存在的。”石让双手抓紧栏杆,手腕因剧烈发力而颤抖,“不论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我都一定会找到她。”
“我会帮忙盯着你的,如果你梦游或者乱跑,我会帮你录下来。”
石让感动之余,又有些心虚,“这就不用了......”
毕竟他刚把迷你作战队派出去,后续很可能要悄悄参与对铁心智能体的行动。
他还想保留自己的许多秘密。
不知道将来他继续强化超速愈合,能否彻底揭开那些记忆断层的真相......
“别嘛,石让,我还挺想见识一下另一个版本的你呢。也许会是个酷酷的家伙。”阿飘还在坏笑。
“让我保守一点秘密吧,你都快把我彻底看穿了。”讲到此处,石让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回忆了一下自己不久前那两通电话,悚然一惊,“我得赶紧回第二区,我朋友可能要来串门找我!”
“门径在楼下候着呢。”
石让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才打电话给安吉实在是太鲁莽了,他的通话呼出地址根本就不在第二区。
万一她深入调查,石让的不在场证明计划可就完蛋了!
石让风风火火往天台下楼的楼梯跑时,阿飘在背后喊道:“回第二区散散心吧,老弟,成天一惊一乍的,我都要被吓得折寿喽。”
“得了吧,你命长得很呢。”石让对这位“老小孩”颇感无奈。
他没敢让门径直接开门到别墅,泛大陆联盟虽然不至于把哨兵直接安插到家门口盯着他的来去踪迹,但在别墅附近至少有两个休谟指数监测站。他选择绕个弯子,在首都的繁华处告别门径,乘车往家赶去。
如果问起来......就说因为家被烧了心情不好,出去乱跑吧。
回到别墅,石让才彻底放心。
谢天谢地,安吉没派特工上门来找他。
石让也不敢打电话回去,只好用联盟的那块方砖——就是那个联络装置——发了条信息。
【猎鹿人今明两日暂停发报】
安吉秒回:【能理解,先冷静一下再工作√】
熬过一关,石让这才松懈下来。
他想起257区域还有英尚当初被送医的记录,可是不管那记录是否存在,都改变不了他的困境。
他只得咬着牙,再一次对抗全世界。
上一回是所有人都告诉他她是自己离开的,这一回,所有人都告诉他她不存在。
这次,他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石让心头还淤着一股气,他来到卫生间,无视了见他进来在营养液里兴奋扑腾的127,撑着洗手台站在镜前。
“不管到底存不存在另一个我,不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她。”
石让对那个眼中满是血丝的男人宣告道。
“我不需要任何证明,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因为我知道她存在。我们许诺过永远陪伴彼此,我绝对不会放弃。”
说完这番话,虽然痛苦依旧,淤堵也仅仅散去些许,但从那废墟般的心灵里,他挖出了一股灼人的、躁动的力量。
他巴不得像上回一样,去开枪打坏些东西来发泄自己。
还好这次,石让虽然没有异常物品当靶子,却有一个绝佳的对象。
他打开手机,调到迷你作战队专用的那个号码,同时开启凯尔通讯器的音频接收,等待它们传回信息。
铁心智能体公司,我现在非常火大,而你们正好跳到我面前了。
我绝对会让那些做出惨无人道之举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