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两天后的9月26日，联盟如约派来了押送车队。
此次是囚犯运输，联盟随行有许多人护送车辆，又因为这些人作为联盟的俘虏接受了短暂的讯问，最终交接的地点是联盟从第九区官方处征用的一间监狱。
有着联络人给予的文件手续，石让亲自带着几名士兵等待在监狱大门处，远远看到囚车驶来，便伸手拦车。
“这些人就交给我们，晚上你们再来移送他们去法庭。”
联盟的士兵们没有对他们的身份起疑。手续完全，证件整齐，又是自家地盘，没人会想到眼前人是一支黑手套部队的成员。
“那就交给你们了——今天监狱里挺空啊，人都出去执行搜捕了吗？”打头囚车的司机爬下驾驶座时随口问道。
“或许吧。”
石让在等待的时候有听到一些交谈，联盟作为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启动对现实扭曲者的搜捕与击杀行动后，可谓是全功率运转。他不知道南门镇惨案至今的六天有多少人被杀，其中又有多少人将会成为或是已经成为高级现实扭曲者。
石让偶尔会去总站上搜索一下相关的行动报告，扫视一下那成排格式近似的标题，然后默然退出。
管理局抓捕，联盟猎杀，两大阵营都在行动，以他们各自的方式维护现实面纱......
石让知道这一切是必要的，但他仍然心情沉重。
也许他欠缺的是无视这些事情的能力，若他不去关心过多的事物，就不会如此难过了。
先专注眼前吧。
待那些开了一路车的联盟士兵进入监狱的员工区休整，石让朝随行的士兵比了个手势。异乡人们沉默地爬上车，沿着监狱的内部道路，从另一侧大门驶离此地。
石让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翻看放在那里的讯问记录。士兵在他旁边静静开着车，驶向石让事先侦查过的一处村镇废墟。
这次不需要开传送门，他不会借走这些囚犯太久的，很快就会把他们都送回来。
石让没有告诉为自己作战的成员们为什么要接这些人，也没对镜子揭晓礼物究竟是什么——他觉得礼物还是需要多加掩盖才足够惊喜，好像窖藏一般，提前打开便索然无味。
一个多小时后，地方到了。
石让观望过这片废墟，找到了他事前侦查时看上的那面围墙，示意士兵们在不远处停车。
“把人带下来，领到那边空地上站好，我去把连队的其他人都带来。”
从囚车上下来的那些人看上去相当普通，面相斯文，带着学者和医生的气质。作为联盟的俘虏，他们在升格会据点外围躲过了轰炸，经历了两天的押送，早已从最初被俘时的慌乱镇静下来。这些人一路上都在囚车里窃窃私语，如今下了车，看到周边荒无人烟的废墟还有看守的士兵，不禁有些紧张。
“这是什么地方？”
“没准是联盟的某个研究基地附近？听说管理局都把设施放在地底下，没准联盟也差不多。”
“我怎么感觉这些士兵有点奇怪......他们是不是太安静了？”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我们都是研究员，娴熟的科学家，我们掌握的技术是很有价值的。”囚犯们当中有个较为年长的人说道，“何况那都是上级下令，我们不过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没有人会因为履行职务被判罪——何况我们从未接触过异常。”
此人言之凿凿的姿态，还有展露出的镇定很快安抚了其他人，尤其是见旁边的士兵没有打断他们讨论的意思，一群人的胆子很快都大了起来。
“没错，我们可是宝贵资产。”
“联盟肯定需要我们的知识，能有什么事？”
一堆人戴着手铐，聚在一起彼此讨论。
当石让带人从建筑废墟后方出现，他们的讨论声更大了几度，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在视野里，这些人终于安静下来。
异乡人两个连的所有成员，甚至那些必须靠轮椅拐杖才能行动的伤员也被石让带了过来，整支部队可谓是全体出动。洞幺幺三本没有必要过来，此事与他无关，但这位书库学徒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愣是随队跟到了现场。
“这是要干嘛，介绍新成员？我入职的时候也没这么大欢迎阵仗，是不是该给我补一下？”
“别闹，今天是个严肃场合。”石让皱着眉头训了他一句。
书库学徒比了个给嘴上拉链的手势，横挪到一旁，爬上一处断墙坐在墙头，在高于众人头顶的地方占了最佳观看席。
近两百人将废镇的这方区域挤得水泄不通，但在石让示意下，还是为那十几名俘虏留出了一方空缺。
石让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来到最前方，抖了抖手里那厚重的卷宗：
“谁是克伦斯？”
“是我。”此前那个发话安抚其他人的中年人面对此般包围式的情景，仍然上前一步，只是额头渗出的一层浅浅的汗水昭示着他的胆颤——没有什么欢迎仪式是要这样施压的，而这里虽然人多，站满了装备精良的士兵，但他半个联盟标志都没看见。
“你是升格会‘西海岸据点’研究部门的负责人？”
“负责人被炸死了，我本来是二把手，现在我确实是负责人，我拥有领导研究工作所需要的一切素质。”克伦斯注意到那些被送到最前排，方便看到情况的伤残士兵，立即开口道：“给我们场地和材料，我们可以继续对‘异体移植’进行研究，我们距离成功已经很近了，到时候治好伤残病患不成问题。”
“我注意到了——你在之前的问讯中交代过。这是一种‘麦克’制造技术的衍生品，对吧？”石让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你们在这方面确实进展颇丰啊。”
“没错。”克伦斯没听出石让话里有话，反倒以为这是他们价值被看重的意思，举起戴着手铐的手抚平胸前衬衣的褶皱。
一直在后面旁听的其他俘虏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的这种判断非常合理，毕竟谁会不重视他们取得的这些宝贵的医学知识？
哪怕这些技术的创始者崔西娅博士已经叛离升格会多年，但继承了这些知识的研究成员仍然受到了升格会的最高重视。大量的实验素材和巨额的经费源源不断流入实验室，经由大量人体实验，他们将“麦克”的制造成功率提到了九成。
这项技术是科学界的无价瑰宝，就连联盟审问他们的那些军官也对这些研究成果啧啧称奇。
通过一块芯片控制人体，通过控制端的设备进行意念操纵，这曾经是科幻电影里才有所刻画的内容，如今却出现在了现实中——而且并未涉及任何异常。
这是属于人类的超科技。
只要能继续推进研究，它将不只是制造“麦克”的手段，不再是一种军事领域的技术，更能发展出成许多先进的成果。
什么样的人会对掌握着这些珍贵知识的他们动杀心？
克伦斯看到这群士兵的头领翻动卷宗，一个接一个核对了其他在场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经手的项目。最终，那头领合上卷宗，像是终于满意了。
此时异变突生，那人不知做了什么，那厚厚一叠纸竟然从掌中凭空消失。
俘虏们当中传来倒吸冷气和惊叹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什么魔术手法，那是.....异常能力！
这个人是藏在联盟里的跃升者！
克伦斯反应最快，立即别过头去，“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需要你们表忠心。”赶在其他人接二连三承诺保守秘密之前，石让出言阻止。
他习惯性想要捋捋额前长长的头发，但碰到了头盔，这才反应过来。
“我说呢......大家把头盔都摘下来吧。”
石让的声音不响，不足以让所有士兵都听到，但异乡人士兵们的精神串联在同一处网络内，这条命令迅速传遍所有人的脑中。
站在石让身边作为护卫的两名连长、层层叠叠站在周边的士兵、支着拐杖的伤员，甚至躺在担架上，下肢无法动弹的重伤员......一百八十个战斗成员，十九名现为文职的伤员的动作集成一体，齐齐拧动头盔。
废墟中回荡着整齐划一的机械解锁声。
头盔卸下后，露出的便是那些神情宛若刻印般一致的面庞。
历经一个多月的战斗，这些士兵的头发都已经长出，盖住了脑袋上骇人的疤痕，但他们淡漠的神情在这些麦克项目的研究员看来再熟悉不过了——每一个被变成麦克的人，都会陷入这般非人类似的麻木状态。
废镇里弥漫着死寂，但在士兵们的精神网络里，他们正交换着各自的思想。
【就是这些人。】
【我认识右数第三个，他曾经对我执刀。】
【没有我记忆里的医生。】
【别灰心，以后一定会抓到的。】
【你们都听到长官说的了，他们都参与过，他们都该死。】
【我来持枪。】
【让我来！】
【不用争，我们一起。】
石让抬手，朝俘虏们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收到这条信号，最前排的士兵立即举枪。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精准无误，将这一刻共享给所有连入思维网络的士兵。
“不——！”
“等一下，我可以——”
俘虏们的尖叫被枪声斩断。
士兵们弹无虚发，每一枪都正中头颅，霎时间，围墙上刻下数道飞溅的血迹，尸体在墙根处叠成小坡。
废墟里的动静惊起一片鸟雀，当回声荡开，这里又重归寂静。
或许世界上会有人期盼这些头脑里储存的知识，并诧异怎么会有人想要摧毁它们。
遗憾的是，石让会这么做，联盟也会。
不是所有知识都值得保留，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探究。
这颗靠着累累尸骨和无数场悲剧凝结出的果实，终于被踩烂碾碎了。
前排的士兵们收起枪，默默望向石让，那些鲜少显露出情绪的脸庞上有了波澜，甚至有人眼中泛起泪光。
下一刻，他们同时开口：
“谢谢你，长官。”
声调、音量和音色不同的一百多道声音汇成洪流，回荡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之上。
听到这巨大集体的意志所向，石让瞬间扔开了道德层面的全部挣扎。
光为着这一声感谢，这一切都值得了。
“我答应过要帮你们复仇，这只是个开始。”
石让朝这些将信任寄托给自己的人们说：
“直到升格会彻底覆灭，直到这项技术彻底消失在世界上为止，我们都不会停下。
“不过，现在还得把这些人搬回去，送还给联盟，他们还等着验明真身开个死刑证明——收队吧，晚上放开庆祝一下，有谁想喝点酒吗？”
有许多胳膊齐刷刷举了起来，石让见状，终于在头盔下绽开笑容，“那就回去喝个痛快！”
异乡人部队有序分成两组，分别通过传送门撤回据点，或是去搬运尸体。
石让随队准备离开时，洞幺幺三忽然快步赶上来，举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给他。
“这是什么？”
“刚才怪感人的，我画了个速写，就当入场费了。”
石让展开那纸卷，看到用铅笔勾勒的处决现场，构图颇有恢宏和严肃感，石让还被画到了画面最中心，姿态定格在他挥手下令、士兵们举枪的那一刻。虽然细节和造型上还有些欠缺，但这是张不错的画。
“你有没有考虑当个画家？”
“这是个人爱好，我只在乎书库的分数。”嘴上这么说，洞幺幺三的鼻尖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将来我给你找个老师怎么样，我知道一个画画很厉害的人，她是人类最前列的艺术家之一。”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石让与军医闲谈着离开废墟和那片渐渐干涸变色的血迹，来时带着一堆俘虏，去时得到了一张很棒的画，还有满心安宁。
这是他第一次在目击生命流逝的时候，感到彻底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