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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魏家母女三人在田地里采摘棉花。
收棉花的时节和秋收、秋耕、秋种这种忙碌的三秋时节基本重叠，因此人力经常不够用。
农田里没有机器和牲畜，只有人。
到了深秋，棉田叶子开始发黄、脱落，放眼望去，一株株棉花桃绽开，露出零星点点，洁白柔软的棉絮。
这里不是白花花的一片，也谈不上漂亮。
枯黄的枝干像是杂草树枝一样，被干壳子包裹的棉花也就那么一点。
地里是戴着各色头巾、系着包袱的妇女和姑娘，这些廉价的妇女小孩老人，才是摘棉花的绝对主力。
每个人腰间系着一个装棉花的大包袱，双手并用，将棉壳摘下来，揪出里面的棉絮放入袋子。
要小心不能把脏东西带进去，不然价格会被棉站的检验员压低价格，甚至是不收。
棉桃的壳很硬很扎手，一天下来，魏蓝瑛的手上都是小口子。
但是比起种地干活，这算是好的了。
这里的棉花田不是魏家的田。
因为缺人，周谷镇优先从附近的村人里雇佣了临时工。
采摘一斤棉花可以拿到五分钱，质量好的话可以给一毛钱一斤。
一亩地棉花只能出不到两百斤棉，这个叫皮棉。
这些女工采摘的是带着棉籽的籽棉。
卖给国家的棉花，会由扎花厂用机器将棉籽分离，变成“皮棉”。
而农家自用的，则可能用旧式扎花机或请走村串户的弹花匠，用巨大的弹花弓“嘣嘣”地弹成蓬松的棉絮，用来做新被子、新棉袄。
魏蓝瑛想要去厕所，就把棉花袋子交给了二姐橙心，自己去村里上厕所。
回来的路上，魏蓝瑛见到了自己大姐和小妹。
大姐魏红玉和小妹魏白杨也都挂着一个袋子，正在棉花地里采摘棉花。
“姐！”魏蓝瑛过去打招呼。
地里的少女和孩子都直起腰看着这边，在附近还有戏班子唱戏的练芳霞。
魏蓝瑛走过去，“姐，你咋也来了？”
魏红玉身上穿着长袖长裤，头上还包着防晒的毛巾，一般人根本认不出来。
“来赚点钱，一块两块也是钱。”魏红玉回答了妹妹的问题。
尽管妹妹没有帮自己，但是也谈不上怨恨。
旁边的小白杨抓着自己的袋子，“我摘了半袋子棉花了，有三十多斤，昨天我摘了五十斤！赚了五块钱！”
一天五块钱是很高的工资了，要是天天有活干，肯定能赶得上棉纺厂的工资。
但谁都知道这活废腰，一天要起早贪黑干个十多小时，而且就几天的时间。
因为工资高，不光是魏红玉，就连戏班子的人也过来赚点外快。
这个时候没有人唱戏，唱戏至少要等观众们清闲下来再说。
魏红玉看着自己妹妹，“咱爸咱妈没打你们吧？”
听到这话，魏蓝瑛露出了愁容。
“咱爸没有钱还钱，也不想把牛卖了，就把二姐嫁给了那边。”
“咱妈说要把我嫁远点。”
魏蓝瑛看着自己有本事的姐姐，希望她能帮忙，能拯救自己。
在家里的日子太苦了，现在姐姐过上了好日子，魏蓝瑛也想去大院里帮忙。
当魏蓝瑛说出她的悲惨未来时，魏红玉却是认命了一般。
“嫁人了也好，女的总要嫁人的，那边能拿出来一千多块钱，家里也不穷，老二嫁出去总比在家里吃苦好。”
魏红玉赞成这门婚事，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这话让希望得到帮助的魏蓝瑛感觉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姐……咱妈和橙心就在前面干活，你过去看看吧，咱爸不在。”
魏蓝瑛试图一家人和和睦睦，缓解问题，也试图唤醒姐妹之情。
“你们好好过吧。”魏红玉对着魏白杨说：“咱们回去吧，干了两天了，也歇歇。”
“好。”魏白杨也害怕和母亲见面，不再想着多赚几块钱了。
魏蓝瑛想说什么，却没有直接跪求姐姐好心帮自己，或者是直接张口求姐姐帮自己找个工作的勇气。
穷人家的孩子，一旦有了尊严和责任，那就要狠狠吃苦了。
留下来的只有魏妈那种成年人。
魏红玉没有对两个妹妹负责任的责任心。
两个妹妹年纪也不小了，长得不好看，也没什么本事。
不会说话，也没有学历，除了谁都会干的粗活，就只有生孩子这一个本事。
不嫁人，在家里挨打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点谈个对象总归是好事情。
魏红玉自己往上爬就已经很费力了，实在没本事带着两个拖后腿的妹妹。
而且父亲母亲都不争气，只会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不和家里人断开关系，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农村。
但凡是心软一点，就会被两个吸血鬼一直吸着。
魏红玉就当自己被卖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骂不孝也无所谓，反正脸皮厚着呢！
把棉花交给雇佣她们的种植户后，三人就去吃起了烩面。
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但是吃饱饭的三人都热热的。
镇子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除了车站外面的马路一条街外，镇子还逐渐形成了田字形的商业区。
中间是贯穿县镇市的马路，马路两侧是镇政府管理的三百米长街，名为谷口街。
两边的村子也重新征收了土地，换成了居民社区和对外的门市铺。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保留着原来的泥土房子，住着一些不愿意搬迁的人。
工厂和企业都在商业社区五百米外，距离刚好适中。
谷口街多是一些卖小吃的铺子，有各种饭店，也有各种旅馆商店。
镇子里的派出所也在这条街上，新的办公大院则是在街里面，不是那么容易被找到。
办公大院有多个出口，一般人进去根本不清楚哪里是哪里。
这不是周谷镇的独创，是这个时代都是差不多的设计。
吃完饭的三人经过一个水沟桥，进入刷着白色油漆，还有各种绿化树木遮挡的后院区。
这里没有任何门匾告示之类的东西，过了桥就是门，两边都是平房院落，每个院落是长方形的矮屋子，横平竖直。
也都有弧形的入口，水泥和砖头垒出来的砖洞和花坪。
戏班子人多地方小，林蓉蓉知道魏白杨的事情后，就让魏白杨和几个戏班里女孩子也住进了房子很多的大院。
如今的周谷镇已经不算是乡下地方了，尤其是文化村和田字形社区覆盖的地方，都有了一个全新的区分概念。
街上人！
街上人和村里人的距离，也就是几十米，甚至是几米。
但就是这点距离，就有着明显不同的待遇。
比街上人更厉害的，自然就是城里人了。
城里人一般指的是县里人。
市里人虽然也是城里人，但一般都不说这个。
周谷镇没有一个嫁给市里的，所以还没有产生新的称呼。
今年棉纺厂搞到了更多的低价配额，但依旧是收购了约定好的棉花，提高了棉花产量，赚取更多资金。
上交的税收越多，越能证明这里的正确。
但是税收不会无限制的提升，最多五六年就要被民营企业卷死了，也无法一直支撑这种高福利。
五年……周行舟和周敬业都清楚，四年后棉纺厂厂长就要换人了。
上面不可能看着棉纺厂被周家人变成私人企业，更不允许一个五千多人的国家企业姓周！
这，正是周行舟和周敬业都期待的事情。
到期就走，几年后的烂摊子，谁当厂长谁处理。
周谷镇也是一样，平原地区只有农业一条路，如今是野蛮发展，一旦等过几年民营企业起飞后，根本卷不过沿海地区。
周老头之后，不论是林蓉蓉还是其余空降，都无所谓了。
继续让周家人管，周家人就做实业。
空降的大官太多，周家人就带着乡人出去外地创业。
未来上千万中原人去外面讨生活，若是有人带着外出，出门在外其实更团结。
在周谷镇这里依旧会出现各种不服气，故意找事的人，但是带着愿意跟着出去创业的乡人出去开工厂，反而比在本地更容易管理。
周行舟已经根据不同分支做了不同考虑。
很多事情需要环境造就，外国技术和市场不打开，很多事情做起来非常难。
所以享受当下才是周行舟值得做的事情，老老实实等变化。
白云市棉纺厂的老厂长家里已经被改造成了舞蹈室。
一楼是女人练习舞蹈的地方，还有幼儿园。
二楼的住房被周行舟独占，成为了私人住所。
上了两年学，已经从职工大学毕业了的周行舟住在了二楼，重新有了一个更舒适的创作环境。
每天幼儿园食堂的饭会送到二楼，过来接孩子的家长也可以去舞蹈室练舞保持身材。
不是舞厅，是只让女性进入的舞蹈室，而且配备了一个一百平米的院内泳池。
这里是干部楼，外面本来就是院墙，整个院子占地面积不到一亩地，只有一个院门进入。
周行舟不怕被举报。
如今郊区已经拿到了盖房子的土地，周谷镇的建筑工和棉纺厂的基建科也都在开工盖房子。
大家以后都有房子住，职工大学的名额也优先给自己人，犯不着去举报厂长儿子。
就算是举报了也没用。
单位培养一个人才可不容易。
工人要是能一个举报就把干部拉下水，那棉纺厂早就倒闭一万次了。
***
快入冬了，魏红玉每天都利用空闲时间织毛衣。
可是等了几个月了，也没见周行舟再回来一次。
魏红玉进入镇长办公室，将炉子上的茶壶拿下来，往保温瓶里的装水。
“镇长，我好久没见周周回来了，他咋不回来了？”
林蓉蓉正在看报纸，听到后笑了笑。
“镇子里闲人太多了，他那辆车开回来太显眼，而且镇里也没啥事情，回来干啥？看你啊？”
作为成年人，还是一个二婚妇女，林蓉蓉自然看得出来魏红玉等几个姑娘对周行舟的态度。
魏红玉没有隐藏，一边干活，一边笑着说：“就算不看我，也看看镇长你啊，你看你每天都这么忙，天天加班。”
林蓉蓉可没有天天加班，工作也没有那么辛苦。
“都是为了镇子发展，我辛苦一些也是应该的。”
周谷镇这一年来发展得非常好，附近多个县市的个体户都过来考察，也都打算在这里投资。
林蓉蓉很清楚今年的财政收入。
“我告诉你啊，今年咱们镇子产值超过千万，光是自己留下来的可支配收入有一百多万！”
魏红玉看向林蓉蓉，眼睛里都是震惊，“一百多万？那是多少啊？这钱可花不完。”
林蓉蓉笑了笑，感觉无法沟通。
“花得完，肯定花的完。”
林蓉蓉有自己的打算，虽然多给上级交税会更显自己的本事，但那种事情不归她管！！
招商引资和企业税收管理，厂区管理，修路建设招工等等，都是本村人在管。
管理的很成功。
今年的纳税远超市内所有乡镇，即使不算最后一个月的纳税，也远远甩掉第二第三，成为本市第一大镇！
作为一个农业镇，发展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想成为全省第一，基本不可能。
省内还有不少强镇都是依靠着煤炭工业的工业镇，而白云市是一个人口大区。
普通乡镇作为一级财政单位，上缴给县级财政的数额是极少的，甚至很多是财政补贴乡镇。
不少镇子都要找县里要钱，每年为了几十万的财政缺口向上级求助。
周谷镇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形成了企业聚集区，建立了一套产业链，每种行业只允许少数进入，还会主动找本地没有的对口企业过来投资。
而且一开始就明确规定好了集体产业和私人企业的权责，也规定了每个人的管理范围，明确责任和安全区。
林蓉蓉很清楚，市里一定会以往西开发城市为名目，把周谷镇要过去。
多一个纳税大户，对市里所有人都是好事情。
两个地方属于隔壁邻居的距离，正如林蓉蓉想的那样，市里确实是早就把周谷镇当成是自己锅里的肉了。
原本是打算等几年再行动，但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1988年，在各方的推动下，周谷镇被纳入了平原市的行政辖区范围，而镇里人的户籍性质不变，依旧是农村户口，归属平原市西原区管理。
镇长还是镇长，副镇长也还是副镇长，村民也还是村民，企业还是企业，地也还是那块地。
除了头上换一个收税人外，别的变化都不大。
周行舟十八岁生日这天，市里省里不少朋友都带着家人过来祝贺，厂里的舞蹈团和文艺团都表演了节目，食堂也加餐庆祝。
肯定不合规，但没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