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的未来一眼可以看得到头。
这两年有钱就用来发福利盖房子,机器设备还是原来那些。
产业升级没有,技术改进也没有,一切就和之前没多大区别。
但要说什么都没有变化的话,也不可能,这里毕竟是全国棉纺织行业关注的案例之一。
尽管设备落后,技术也落后,但是压榨技术一流。
在如何省钱,如何激励员工方面,出现了很多可取之处。
如今纺织业的龙头是三个地方:上、青、天。
三个地方都有超大规模的纺织工人,以及相对应的实力。
三者代表着全国纺织工业的最高水平,在技术、管理、品牌、外贸渠道上拥有绝对优势。
其技术标准、管理体系、行业地位、与国际市场的接触度,都远超内地同类工厂。
但是受制于各种因素,很多大家都清楚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首先是福利拖垮了企业,企业领导和上级部门都清楚这一点,可每次想要解聘一批人的时候,下面都会出现剧烈的反对声,展现出行动力。
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想要动这些人的饭碗,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白云棉纺厂没有动这个,而是开源节流。
把原来被工人看作是福利的东西收归国有,变成金钱奖金发放下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棉纺厂的工人拿点毛线做衣服,卷烟厂的人顺点烟,酒厂的人提几瓶酒,食堂的厨子带点饭回家,司机发点小财,这都是不成文的福利。
保卫科确实是存在,且有一定作用,但规矩是死的,一些老师傅都知道如何应对保卫科的人,能把保卫科的一些人拉下水。
想要通过规整制度反腐,是不行的。
反正棉纺厂的工人,是真把工厂当成自己家。
你让她丢了工作,她们全家真的会找你拼命。
白云棉纺厂选择把大家默认的自留地,当作是奖金池,明面上就规定了这里的钱大家一起分,号召大家一起监督。
自留地是潜规则,是内部福利,但也属于没有规定的福利。
谁能拿,拿多少,都属于凭关系说话。
有的人拿,有的人不拿,有的人拿多了,有人就拿一点。
并不是所有人都拿厂里的东西回家,所以当棉纺厂决定根据产能和工作量来计算奖金后,谁再从库里偷东西,那就不是潜规则,而是真的偷东西了。
以前之所以没办法做到,是因为单位是公家的。
棉纺厂厂长只是替国家管理这里,只要完成国家交代的任务,别的都是默认的好处。
加强管理,明确责任,整理整顿,清扫清洁,提高素养。
降低用人成本,多签合同工,少进正式工。
甚至是暗示老员工提前退休,把机会让给新员工。
周行舟做了很多看似是缺德,实则是大家都支持的好事情。
老员工停薪留岗只给奖金,他儿子女儿进来后先当学徒工,用现在换未来,等老师傅正式退休后再转为正式工。
事实证明大家都支持周厂长这种善举,毕竟现在厂子比以前更好了,一个月赚了过去两个月的钱!!
反正熬两年就会转正了,大家根本不急。
先苦后甜,年轻时候就应该吃苦。
当两年学徒工是应该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学会真本事,怎么当正式工?
白云棉纺厂能盈利,能超过省会国棉厂,与管理层的管理经验是密不可分的。
事实证明这种举措是真的有效,老员工确实是愿意让儿子女儿赶紧接班,接班了才有工作,才能在婚姻市场上议价。
再有就是外面市场好,棉纺厂有干不完的工作。
别的地方也学了这边的先进经验,试验了大半年发现效果真不错!
如今已经成为世界第一纺织大国,棉纺锭规模急剧膨胀,各地的经营状况都变得越来越好了起来。
员工规模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业人员越来越多。
五千人的棉纺厂已经是一个极为庞大臃肿的数字了,根本救不活。
城市工人如今就业都极为艰难,竞争极为激烈。
农村地区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里根本没有就业岗位。
收割机在周谷镇纯属浪费,周谷镇有的是人收麦子。
就算是收麦子的工作,也有山区和一些家里人多地少的人过来抢着干,就指望多挣点钱。
一台收割机的钱,完全可以雇佣一万人过来干完一百台收割机的活儿。
白云市的收割机一直都在减少,就是因为人力卷过了机器。
不过收割机的价值主要在能组成收割机队,出去帮别人收麦子,一年可以用上六七十天。
平时也作为农机队的练手对象,顺便为机械厂提供改进意见。
周谷镇才是周行舟的家,那里有永久产权的房子,也有血脉形成的宗族网络,拥有更高的话语权。
棉纺厂可以换领导,但是周谷镇不论换了谁当镇长,这里的老百姓都是那批人。
周行舟开始为搬家撤离做准备,开始频繁回老家。
这天周行舟正在老家和老板们闲聊,忽然有人跑了进来。
“周周!你嫂子生了!你妈让你赶紧回去!”
周行舟听到后赶紧回去棉纺厂。
好在生孩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周行舟回家后孩子还没生下来。
周行舟和周妈在家里等着,医生护士在卧室里给唐琳鼓励。
棉纺厂的医生护士每天都要为职工家属接生,经验丰富。
“生个孩子咋那么费劲啊?”周妈等了四五个小时了,等没人的时候就拉着周行舟说了闲话。
周行舟赶紧说:“别说这种话,人家是第一次!”
周妈小声说:“我第一次也没这么费劲。”
周行舟很心烦,不高兴的看着这个女人,“平时总和我说女人生孩子多不容易,现在怎么不说了?”
周妈这才想到自己平时是那种人设。
“我也没有这么费劲啊,我就生你的时候费劲了点,生你大哥的时候没这么费劲。”
这是很不符合逻辑的事情,但周妈自认为没有逻辑问题,很通顺。
周行舟知道和她讲道理没用。
“你屁股大,赶紧闭嘴吧,去我嫂子那里关心关心啊,别和没事人一样,赶紧去!”
周行舟推着这女人出去,让她不要在自己屋子里唠叨了。
周妈听话的出去,又去关心了唐琳几句,说了些大家都在说的鼓励话。
又等了三四个小时,小孩子可算是出来了。
“周周!你侄子出来了!快进来看看!”
周妈开心的叫喊,和周行舟分享着新生命诞生的喜悦。
周行舟进屋看着累虚脱的唐琳,又看着湿漉漉的小孩子。
“好!我这就给我二哥打电话,告诉他说母子平安!”
唐琳松了口气,软绵绵的躺在床上,对着周行舟微笑说:“周周,你是文化人,你给你侄子起个名字吧。”
周行舟笑着说:“让我哥取吧,他可是京大高材生,轮不到我。”
唐琳依旧坚持,“你就取吧,他说的几个名字我都不满意,我觉得你起的名字肯定好!听你的!”
见她坚持,周行舟推辞不过,就把给自己儿子的名字拿出来。
“就叫周明吧,日月明,明白的明。”
唐琳这下就疑惑了起来,“周明?这名字是不是太普通了?”
本来觉得会是好听文雅的名字,却没想到是这种普通名字。
周行舟解释说:“简单才好,重名的多了就不容易知道谁是谁,将来他的父亲和叔叔伯伯都会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能健健康康的成长就好了,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唐琳心中一暖,发现自己这个小叔子确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好,就叫周明!”
周行舟抱着这个周家第三代,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笑容在唐琳看来,很治愈。
***
“我当爸爸了!?哈哈哈!我当爸爸了!我当爹了啊!!!”
周行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那边的激动和兴奋。
周行舟笑了笑,周家第三代的出生,让周行舟更加坚定了回去周谷镇的想法。
棉纺厂有的,周谷镇都可以有。
至于工人……周谷镇不缺人。
晚上周行舟和周敬业谈话。
“爸,我不想从政,我想要留在周谷镇发展。”
周爸还没说话,周妈立刻问:“为什么?”
周行舟回答:“农村户口可以生二胎。”
这个回答,像是锤子一样,狠狠的给周爸周妈来了一下狠的,让两人大脑眩晕到无法说话的地步。
看到两人不说话,周行舟又说:“当官还要跑来跑去,爸你整天陪着这个那个,哪有时间在家里?”
“而且我哥哥们都去了京城发展,咱们家里要是全都当官,那就全都没有上升空间,不可能人人都当大官。”
“我本身也不想那样的生活,周谷镇更适合我,现在老家房子盖起来了,家乡都是我们自己人,而棉纺厂这里等你不是厂长了,我和我妈要么跟着你去别的地方,要么就是回老家。”
“我想给周家人一个老家,一个可以回去住的地方,现在老家的楼房院子也搞的不错,我回老家不是吃苦,而是享福。”
周敬业沉着脸思考着这些。
就如周行舟说的那样,周家已经三个要在京城发展的人了,出于避嫌的考虑,都不会全部重用他们。
不管是谁,都只能重用一个。
兄弟齐心协力地事情只能发生在私企,不能在机关单位。
“我觉得挺好的。”周妈其实没想过儿子有大出息,更希望儿子留在身边陪伴,顺便多生些孙子。
周敬业叹息道:“我再想想。”
周行舟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周敬业想的越多,越清楚他是对的。
辞职的事情只是先确定下来,不会现在就走。
老家的房子还需要时间装修,厂长的待遇还能再享受两年。
只是各种饭局酒局,周敬业不再带着周行舟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