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团长走后过了一个多小时,郑文副又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个三十岁的女老师。
女老师都很漂亮,身材苗条,打扮精致,有一种文艺工作者的油腻气质。
是那种冬天靠近之后,能闻到毛衣和化妆品以及波浪卷发里散发出来的混合气味。
对别人来说是时尚时髦,对周行舟来说就是中年女人的油腻。
“周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省歌舞团的张晓莉老师,五岁练习舞蹈,十岁进入歌舞团,现在已经练舞二十六年了。”
郑文副帮忙介绍这个女老师给周行舟认识。
周行舟看着这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礼貌但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好。”
他的态度很平静,让张晓莉很尴尬地笑着,又主动热情说:“在周周老师面前我可不敢称老师,周周老师你好,我是您的粉丝!”
一旁的郑文副大致猜到了周行舟在等什么。
“晓丽老师的爱人是省里科技部的同志,也是年轻有为,不过晓丽老师从小就喜欢登台表演,为了不耽误事业到现在都没要孩子,就想要做出点成绩来。”
周行舟直接拒绝,“漂亮是漂亮,但是气质不合适,我想找一个雍容大气,又平易近人的,晓丽老师的面相更适合演妃子夫人之类的角色,不适合演谈恋爱的仙女。”
郑文副笑了笑,看向侧边的张晓莉。
“这我就没办法了,周周老师这次是为我们省争光,要提携我们省的女同志,省里是支持他自己搞的,要不你自己和他说说吧。”
郑文副已经把人带过来了,打算自己离开让两人谈。
周行舟直接说:“我也差不多看完了,该回去市里办事了。”
说着就关上了书册,开始物归原处。
他虽然不客气,但是张晓莉明白这是文人的气度,立刻上前帮忙。
“周周老师,没关系,白蛇传不可以,包青天应该可以吧?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练了二十六年的舞,就是想要一个舞台!”
周行舟疑惑问:“你十岁进歌舞团,就没有登场的机会?”
张晓莉立刻回答说:“有,但都是团体表演,我想要独舞,想要上电视电影,在全国观众面前展示我的能力。”
说着说着,张晓莉就哭了,委屈地说:“别人十五六岁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学了点舞蹈的皮毛就在全国观众面前表演,去京城演出,我二十几年天天排练,快退休了都没有用武之地。”
“别和我哭啊,哭是没用的。”周行舟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对着站在一边的郑文副说:“郑叔叔,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找人,而是在这里看资料吗?”
郑文副笑着说:“我哪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猜不到。”
周行舟将手里厚重的资料放进玻璃柜里。
“看资料能看出更多问题,每年各个团体的招人,退休,病退,伤残,事故,这些后面都是各个名字。”
“对很多人来说,这些只是一连串陌生的名字,两百多个团近十几年的资料,翻阅起来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大部分团体对我们来说都太陌生了,也一点波浪和出彩的地方都没有,实际上也没什么人关心她们。”
“这些人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上报纸和写进文章的价值,她们十几年,二三十年的努力,一文不值。”
“正常退休也好,伤残被赶回老家也好,只是一群记录在册的累赘。”
“但是这一连串名字后面,是上千个,上万个活生生的人。”
“我想给这些人一个机会,所以我要成功,而不是为了一个两个人,砸了我的招牌。”
在了解到本地区的就业环境到底是多极端之后,周行舟在选择权上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不光是对各个团的获奖水平和擅长区域有了了解,也知道哪些团队竞争更激烈,更卷。
张晓莉再可怜也算是台柱子,也算是有关系。
但更多人没关系,也没有出头之日。
张晓莉这种有关系的都只能接点省内的演出,只能唱各种样板戏和团体舞蹈,更不要说那些没关系的了。
中原区卷不过京沪,也卷不过和京圈关系极好的东北文艺界艺人。
从西游记和红楼梦的选角就可以感觉得出来,除非是特定题材的影视剧,不然很少人找中原地区的艺人。
别的地区内部卷出来了可以去京城混,豫省这边卷出来了也是在本省自己玩,不南不北,上下两个圈子都蹭不到。
在省内获得的各种奖项,外面根本不认,卷赢了也没存在感。
冀省也差不多,不过那边出名的演员都算在京圈儿。
张晓莉看着要做大事的周行舟,眼睛里都是崇拜。
她的丈夫是一名无趣的公务员,根本不理解她所追求的艺术,更不懂她的心。
婆婆也总催她生孩子,完全不顾生孩子对她的事业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周周老师,您说我不适合演主角,我觉得肯定有您的道理,但是肯定缺配角对不对?请让我出演一个配角吧,就算是普通的群众也可以!我演丫鬟也可以!”
张晓莉想要参与这份伟大的事业,想要投身艺术,从枯燥乏味没有未来的灰暗人生里,伸手抓住眼前这一抹光!
“我还在忙着选主角的戏,配角的事情以后再说。”
周行舟没时间陪她搞关系,如今时间紧张的很。
郑文副看没有帮忙办成事情,也不帮张晓莉说什么了。
再帮下去,就有点逼着周行舟答应的意思了,这样是要耗费人情的。
“刚才汤团长和我说过了这个事情,你选角儿的时候自己拿决定就行,这次不算是政治任务,但各部门都会配合你,好好干,给咱们省挣回脸面!”
郑文副过来也是为了这个,带着张晓莉过来只是看人家女同志漂亮又是舞蹈家,就顺带着做点借花献佛,顺水推舟的事情。
忙已经帮了,没成也不是自己的责任。
周行舟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郑文副笑着说:“也要分得清楚主次,还是家里的事情比较重要的,担子不要那么大。”
说完后,郑文副自己也觉得尴尬,让周行舟拍戏,属于不务正业了。
但是省里别人又挑不起这个大梁。
“是!”
周行舟答应了事情,和两人一起出去。
郑文副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张晓莉跟着周行舟去了停车场。
“周周老师,这是我的电话,您有空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缺人,我都会立刻过去!”
张晓莉弯下腰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过去,眼神里都是诚恳,态度放得极低。
“好的。”
周行舟随手接过纸条放在了一边盒子里,盒子里都是纸条,像是杂乱的钱盒子一样。
见状,张晓莉就觉得自己的条子多半不会被记住,因为上面没有名字,很容易和其余条子混在一起。
“周周老师……您看我给点钱……两万可以吗?”张晓莉不肯放过这个上电视的机会,努力地说:“我真的很想要这个机会,什么事情都可以,钱不够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婚姻和财富,给不了张晓莉需要的自我认同。
丈夫是体面的知识分子,家里也衣食不愁,婆婆有怨言也不敢多嘴,家里总的来说是支持丁克的。
可张晓莉对这些已经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认为这是日复一日的折磨。
舞台上持续二十几年的表演也早就无法让她激动了,她渴望更大的舞台,更多人的认同!
“钱就算了,我还能缺钱吗?”周行舟不屑地笑了笑,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我还有事情,有机会的话再聊。”
张晓莉双手抓住车窗,着急地说:“那什么时候您有时间?我可以给您表演我擅长的舞蹈,我还自编过三套舞蹈,也在家对着电视练习过剧本台词!”
这女人别说潜规则了,真的是愿意为了个角色给钱又给人。
真要是提出潜规则,只怕是立刻就脱了,但凡犹豫几秒都是对周周老师的不尊重。
周行舟看她想成名想疯了。
“过完年再说吧,我现在事情多,过完年再说,你别着急,是金子肯定会发光的,我要走了,你松开手别摔倒了。”
张晓莉只能无奈地松开手,眼神楚楚可怜又满是诚恳。
“那过完年初三……要不初八我去找您可以吗?我自己去文化村。”
周行舟连忙说:“我过年特别忙,亲戚朋友多的数不清楚,你过了正月再说吧。”
“好!那咱们说定了啊!”张晓莉高兴地笑着,“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周周老师!”
周行舟简直是怕了这种人了,赶紧开车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