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农村,你就应该知道苞谷地里会是怎样一幅场景,枯黄的苞谷杆,密密麻麻,矗立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就好像是一个身形单薄的人站在地里一样,远远望去,连绵一片。想要一眼找到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爸坐的那个位置,从我这里看过去,却是一片通途,地里虽然也还有苞谷的茎秆,但是都被踩倒在地,所以一眼望过去没有障碍。而我爸的身后,却是一大片还没有被掰过的苞谷茎秆,大概有一人多高,立在我爸身后,远远望去,竟然隐隐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
我一连喊了好几声,我爸都没有回应,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爸坐的位置很奇妙,刚好处在被掰过和未被掰过的苞谷地中间。虽然一眼就看到了我爸,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至于到底是哪里奇怪,我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我生怕我爸会有意外,于是赶紧牵着张哈子快步朝着我爸跑去。
但是跑到一半的时候,张哈子却突然停了下来,我试探性的牵了好几次,都没能牵动他,只好转身问他,啷个不走了?
张哈子一开始没说话,只是淡淡的摇摇头,然后左右看了看,这才对我讲,哈挫挫,难道你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张哈子讲,这就是最大滴不对劲。你想一哈,一般这个时候,苞谷地里都到搞么子?
我认真的想了想,在我们村,每年七月底八月上旬,是收苞谷的农忙时节,过了九月,就又要开始忙着收稻谷,几乎没什么闲暇的时间,所以一点也耽搁不得。一般在这段时间,村子里到处都能见到掰苞谷的忙碌身影。
特别是傍晚太阳下山后,在地里劳作的乡亲们更是来来往往。按理来说,这个点正好是傍晚,应该来地里掰苞谷的人不少,可是我和张哈子这一路走来,路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
我讲,会不会是他们都回家吃夜饭(晚饭的意思)了?
张哈子讲,放屁,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吃老饭摸黑再来掰苞谷迈?就算不怕撞鬼,难道还不怕被蛇咬?
我讲,这里地这么宽,讲不到是我们没看到。
这确实是一个理由,毕竟这片地那么大,而且苞谷茎秆又密密麻麻,想要藏一两个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张哈子却是冷哼一声,讲,你个狗日滴,这话你讲出来你自己信不?那些老乡都是强盗(小偷)迈?掰自家滴苞谷难道哈要偷偷摸摸不能弄出声音来迈?
我明白张哈子的意思,这片土地这么空旷,但凡事有一点声音,都能传出去很远。而且掰苞谷的声音一定不小,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急着去看我爸,于是赶紧问他,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张哈子没直接回答我,而是收回竹竿,用竹竿在他身边扫了一圈,不仅如此,又用脚尖在他周边的地上点了点,这才叹息一声,对我讲,哈挫挫,我们中招老。
听到这话我全身一紧,赶紧左右看看,但并没有发现除了太安静以外的其它异常。于是我问,怎么中招了?
张哈子拿着竹竿敲了敲地面,讲,难道你没发现我们走进来太顺老?
我讲,这也算理由?
他二话不说一竹竿就抽过来,开口就骂,你个狗日滴,哈亏你到农村待过啷个多年,难道没发现这块地有问题?
我再次看了看,除了比较空旷以外,实在是找不到其它的问题了。等一下,空旷!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难怪我之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要知道,在我们老家,掰苞谷的时候,只要是被卸货的苞谷,都会把茎秆给折断,以示这里已经卸货,不用再来这根茎秆上浪费时间。但是绝对不会把茎秆给踩到在地,因为这样太费时间,而且不利于后期检查到底有没被卸货。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担忧,是因为农村风大,很多时候苞谷茎秆会被吹倒在地,有些苞谷就会被隐藏起来,要是把茎秆给踩倒了,没办法判断这是人为踩倒的还是风吹倒的,就得全部检查一遍,加大了工作量,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卸过货的茎秆,从中间折断,这样就能够和风吹倒的鉴别开来。
等到全部卸完货以后,一把刀全部砍倒,放一把火烧掉,天然的化肥,无毒无公害,最后再找来水牛把地给全部犁一遍,根茎在地里腐化掉成为养料,简直简单粗暴而且高效。(不是农村人,应该想象不到这种防火烧田的壮观和艳丽)
可是,我爸面前的这一片土地上的苞谷茎秆,竟然全部都被踩倒在地,完全不符合我们村掰苞谷的习惯,更像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目的是什么呢?
张哈子用竹竿指着前面我爸坐着的方向,讲,你啷个不蠢死起!当然是为老让你看到他,然后好引我们两个入这个局!
听到这话,我当场就愣住了。确实,如果按照我们村平日里掰苞谷的手法,苞谷根茎就只折断一半,我们依旧看不到我爸到底在哪里。这样一来,我们看不见,就会瞎晃悠,到时候自然也就不会按照对方的想法闯进他们想要我们钻进去的局里了。
但最让我惊讶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张哈子----他眼睛明明都看不到了,为什么还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这一点异常来的。我有眼睛都没看出来,他一个瞎子却明察秋毫,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事后我问过张哈子,张哈子讲,小时候他们村子也种苞谷,他以前也帮忙掰过苞谷,但是那时候还小,每次进去都会被苞谷叶也划剌的一身伤,好强的他又不忍就此被家人看轻,所以忍痛继续坚持。等到太阳一出,汗水就会把那些伤口给蛰的爽歪歪。
而这种感觉,他一直记得,所以在下地的一刹那,他就已经做好要被苞谷叶给划伤的准备了----毕竟他眼睛看不见,肯定更加吃亏;但是走了一截之后,他才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颗苞谷茎秆,故而他特地用竹竿和脚尖点了点地面,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在苞谷地里。等到他确定确确实实就站在苞谷地里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们中招了。
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几乎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可对我来说,却是一道不可避免的硬伤。
我小时候也遭遇过张哈子的遭遇,现在一想起大夏天的去掰苞谷,脖子上都还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痛感。可是,我却没有张哈子的联想能力,不能做到融会贯通,更加做不到举一反三。
我十分忏愧的问张哈子,现在啷个办?
确实,要是我能早想到这一点,就不会把张哈子给带坑里来了,可惜的是,张哈子是重庆张哈子,而我,永远都只是哈挫挫洛小阳!
他很是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讲,哈能啷个办,来都来老,难不成哈空手而回?
说完这话,张哈子就自顾自的朝着前面走去。勇气是可嘉的,但关键是,他走的方向有些跑偏,按照他现在的这个走法,和我爸的所在能差两米远。
我急忙上去,抓着他的竹竿改变他的方向,然后走到我爸跟前,我再次喊了几声,我爸依旧紧闭着双眼,不言不语,就好像是毫无知觉一样。
我伸手推了推他,当我手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刹,我整个人都懵了。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我几乎是颤抖着伸手到我爸的鼻孔下面,想要探一探他的鼻息,可让我如遭雷劈般的结果是----毫无气息!
“爸!!!”
我一声大家,双腿一软,就要跪下,眼泪也早就不争气的蹿了出来,人还没跪下,却已经开始嚎啕大哭。
我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有这样的担心,但是一直没敢说,生怕好的不灵坏的灵,可是当我探到我爸鼻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掉了。
可是我跪到一半,就感觉跪不下去了,我低头一看,看见我的膝盖跪在了张哈子的脚背上,他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用一只脚的脚背托住了我整个身体的重量----当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张哈子的身手真不是吹的。
随后,他就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我给拎起来,一巴掌就扇在我后脑壳上,开口就骂,我日你屋个先人板板,你鬼哭狼嚎个么子?
我讲,我爸没得气了。
他又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但他扇到一半就停下了,然后十分没好气的讲,你个狗日滴,你见过哪个纸人有气滴?
我一开始没懂张哈子的意思,但是很快我就醒悟过来,我问,你滴意思是,这不是我爸,这是纸人?
我又看了一眼,天色虽然已经接近夜晚,但是我面前的‘人’栩栩如生,怎么看也不像是我以前见过的纸人啊!
张哈子冷哼一声,讲,三四米远滴时候就闻到一股纸人味道,它不是纸人,哪个是纸人?我日你屋个先人板板,哈好老子手脚快,要是你这一跪下去,你爹老子没死也被你跪死老!
我急忙问,为么子?
张哈子摇摇头,讲,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哈挫挫,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头我们忽略老一个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