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到达邺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五月。
气温变得越发炎热。
“这群该死的秃驴!若不是他们,我又何至于到处奔波劳累?”
“最好乖乖配合,若是惹恼了小爷,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们!”
高澄从小就养尊处优惯了,那更是被娄昭君等人给宠的没边了,哪怕他已经尽量减缓自己行进的速度,但长距离的奔波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他又不像高洋。
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常年跟着高羽的大军外出征战,常年居于行伍间,自然就不会像高澄这般娇气。
高澄也顺理成章的将所有的怨气都赖在了佛门之人的头上。
高澄到的时候,邺城的官员们已经出城前来迎接。
高澄可是持节,代天子前来邺城调查的。
相州作为洛阳的一道门户,担任刺史的地方大员自然是高羽信得过的人。
乃是崔猷,这小子也是外戚,很早就跟着高羽了,一开始被留在天策府内任职,后面又被高羽派往各地去锻炼,这么多年的培养和锻炼,早就已经成了一把好手。
故而被高羽安排在相州担任刺史。
“拜见绣衣御史!”
崔猷带头下拜行礼,尊称的是高澄暂领的官职,毕竟他如果只是户部主事的话,其官职的品级可远比定州这个上等州的刺史要低。
高澄点点头,甚至连上前搀扶的想法都没有,一如既往的狂妄。
也让跟在崔猷身后的相州的大小官吏们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果然还真是如传闻一般。
要知道……
能够在邺城这种地方任职的官吏,多少都有点背景,也就是上面有人。
尤其是当年邺城还当过临时都城。
见过狂的,没见过高澄这么狂的。
当今天子对百官无论其品级高低,都还给予一定礼遇呢。
高澄是个什么东西?
不就是有个当鲁王的爹,有个当皇帝的叔父,瞧他给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呢!
“天气炎热,下官早已令人备好酒宴。”
“何必这般生分,论辈分,我还得尊称你一句叔父呢。”
高澄对崔猷倒是客气,毕竟他可是崔淽蘩沾的弟弟,崔淽蘩还给高羽生了个好大儿高浩。
这么算过来的话,崔猷那也算是半个高家人。
至于其他人?
跟你们很熟吗?
众人一同入城内,高澄奔波一个多月总算是能够好好的休息一下。
酒足饭饱之后。
高澄单独将崔猷给留了下来。
“宣猷啊,此番陛下让我前来邺城,乃是为了调查佛门侵占田亩、人口之事,你应当清楚……”
崔猷点点头,“陛下早就遣密使给我送来书信,让我定要好好配合你。”
“正是,陛下励精图治,方才有我大齐如今的国泰民安,我等岂能坐视这群秃驴趴在我大齐的江山社稷上坐享民脂民膏?”
“你这就去调派郡兵,外加配好官吏随我前去阿育王寺好好的调查一番!”
大齐的军制,其实跟此前的北魏差不多。
只有边疆跟洛阳中央才有常备的驻军,府兵也只会出现这两个地方。
地方各州郡维持日常治安的郡兵,是自行招募,半农半兵。
耕种忙碌之时,便去田地里忙着耕种,等到农闲之时才会将其聚集起来进行最基础的操练。
其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仅仅只能是用来进行各地日常的治安维护。
其实也差不多了。
若是真有地方自己处理不掉的大规模山贼、土匪之类的,朝廷便直接下令让大将带着府兵直接去剿灭了,也轮不到地方去处理。
高澄此番前来没有带兵,仅仅只有高羽给他配备了十来名玄甲军护其周全。
想要做事的话,他还得借用地方的力量。
这也是他出发之前。
高欢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轻易得罪人的原因。
阎王易躲,小鬼难缠,这件事情需要借助地方的力量来做,那就得仰仗地方的这群‘小鬼’们。
“子惠你且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给你配备的管理,都是忠心于陛下之人,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高羽早些年间用学堂大规模,批量地培养人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
这样的教育确实不可能大规模的培养人才,但绝对不会埋没人才。
而且培养出来的人,即便是没法当大官,但在基层担任个小吏其能力绰绰有余,而且对高羽的忠心拉满。
这也让高羽避免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即‘委托人困境’。
皇帝又或者说朝廷中央,作为实际的决策者,但却并非是政策的执行者。
制定了政策之后,地方才是政策的实际执行者,朝廷就跟游戏里面发放任务的NPC似得,需要委托地方的官员们来执行政务。
但这样就会产生新的问题。
一项政策,就比如高羽要对佛门出手,本意上是为了国家着想,也捎带着为了百姓们着想。
毕竟佛门确实是侵吞了大量的良田。
作为封建王朝的皇帝,高羽不可能真的做到事事都绝对以百姓优先,真这么做的话,他就将站在整个朝廷所有人的对立面,那样不现实。
像现在这样,打击佛门,顺带着福泽百姓,才是最优解,基本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打击佛门,也就是灭佛,对大齐上至国家,下至百姓而言都有好处。
可对各地方来说却不是那么想的。
各地州郡的官员们,对他们来说,国家好不好,百姓好不好,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各州郡的官员们只想着怎么立功,升职,以及逃避责任。
尤其是职级越高的人,越害怕担责。
毕竟……
坐到了刺史这一级,只要不犯错,哪怕是熬资历,迟早也能熬到洛阳中枢里面去,又或者说哪怕不能升职……赖在刺史这个地方大员的位置上,也能福泽家族,福泽后代。
可一旦犯错,那可就糟糕了!
故而。
对地方大员而言,就属于是宁愿什么都不做,也绝对不犯错,哪怕朝廷委托过来的很多政策是好的,是利国利民的,他们也会消极对待。
多做就一定会多错。
不做,不一定会错,但能够避免很多错误。
更别提这次是对佛门下手啊!!
佛门在各地的影响力极大,尤其是在民间,众多老百姓们都崇佛,甚至是不少豪强、世家也都崇佛。
对佛门动手,就等于是站在部分老百姓、部分世家、豪强的对立面。
稍有不慎,很容易就出了乱子,要是闹出个人命,甚至是逼出佛门造反的事情来。
皇帝肯定高兴,一个寺庙造反,就能宣判所有寺庙的死刑,直接下诏令让大将带着府兵们出动。
可官员呢?
一口黑锅肯定是逃不掉,谁都不希望自己成为‘代价’。
委托人困境,其实就是央地之间的矛盾,别说是古代,哪怕是后世亦是如此。
高羽为何一定要在相州这种地方第一个下手?
也是基于这样的考量。
崔猷是自己,大量的中基层官吏也是忠心于自己的人,要是一上来就去一个掌控力没有那么强的地方,高澄那才是真的危险了。
虽说真那样的话,高羽也能出兵。
但……
高羽将高澄视作自己的半个好大儿,怎么真可能亲手把他推进火坑里面?
高羽的心肠可还没有狠毒到这个地步。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高澄点点头。
从小高羽和高欢就教导他,干大事的第一要义,就是要用对人,用好人!
光靠自己可没有办法成事。
………………
阿育王寺内。
高澄刚到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前来给寺内的方丈通风报信。
“鲁王的世子到邺城了。”
“哼,这鲁王世子就不怕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轮回吗?为何非要与我等烧香念佛之人作对?”
“方丈……我等该如何办?此前我等上报的田亩、人口均有所藏匿。”
“还有……此前不是有几个民女入寺庙内被……”
有人忧心忡忡。
此前有人庇佑,他们自然肆无忌惮。
一旦成为了‘特权’阶级,自然就不可避免地腐化,哪怕是烧香念佛也一样。
芸芸众生,似慧能那种‘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境界的人乃是凤毛麟角。
普通人更多的是要学神秀这种‘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然而能够做到神秀这般的佛门之人也终究是少数。
这一时期佛门有着超规格的待遇,怎么可能会不滋生僧众们人性中的恶呢?
“怕什么!”
方丈怒斥一声,“让寺内众人不要胡乱声张便是,你们难道忘记了!太子都为我等修行之人说话,那鲁王世子莫要惹急了我们!”
“真惹急了……”
方丈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方丈,小僧听闻那鲁王世子深得陛下宠爱。”
“哼,鲁王世子终究并非陛下所生,再宠爱还能比得过太子?再说了……我何曾说过要让寺内之人动手?”
“您的意思是?”
“你且去将那几名时常前来寺内的村民找来……让陛下也知道,民意不可为呐。”
这方丈露出森冷的笑容,却不曾发现就在他们商议之时,有一人面无表情的正扫视着他们,将他们的谋划听了个清楚。
………………
三日过后。
高澄带着官吏们来到了阿育王寺。
“真气派啊,一个小小的寺庙,竟修得比洛阳皇宫还要气派……”
高澄似笑非笑的讥讽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清查田亩、人口的工程量很大。
当天夜里。
高澄带着人就在寺庙内留宿。
入夜后。
高澄等人住宿的房间外,来了几个人,蹑手蹑脚的似乎生怕发出点什么动静,将手中的火油全都倒在了房间外。
随后拿出火折子,直接点燃了一把火!!
本就是五月。
天气炎热干燥,而且入夜之后,风还很大。
风一吹,火势顿时便加大!!
“走火了,走火了!!”
“快来救火啊!!”
“………………”
寺庙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之声。
以方丈为首的几人听到这动静,嘴角都不由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但转瞬即逝。
很快方丈便‘慌慌张张’的冲了出来,其演技甚至可以拿个奥斯卡小金人。
“快!快救火!天子的御史就在此处,一定要将其救出来!”
“尔等放开我!让老衲进去救人!!”
“方丈不可啊!火势如此大,您若是进去,只怕有去无回啊。”
“………………”
阿育王寺内上演了这样一出戏码。
甚至惊动了邺城内的众人,大大小小的官吏们听闻高澄出事了,一个个都顾不上睡觉,从被窝里面爬了起来,急冲冲地赶了过来。
这可真的是祸事了!
高澄出事。
他们全都逃不掉!
直至天边翻起一抹鱼肚白,笼罩天空的夜幕渐渐散去后,火势才得以控制住。
“刺史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绣衣御史等人生死不明,还有陪同的那数十名玄甲军将士……”
崔猷皱着眉头,身后则是已经六神无主的官员们。
阿育王寺的方丈也凑了过来,“刺史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纵火之人已经被护寺的僧众抓住了。”
崔猷听闻,回过头来,“哦?是何人?”
方丈支支吾吾道,“乃是周遭的村民……他们不知听了哪些小人的谗言,说鲁王世子要对佛门下手,急切之下……居然跑来放火。”
崔猷似笑非笑的看着方丈,盯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先把人给带过来吧。”
不一会,就有四、五个村民被带了过来。
他们看到崔猷后,一个个高昂着头,“便是死,我等也不后悔,还请大官转告陛下,佛门不可欺!!”
就在众人都没有说话之际。
不远处却突然响起‘啪啪啪啪’的拍掌之声。
紧接着便是高澄那嚣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佛门不可欺!”
“尔等真是好大的胆子!我身为天子御使,尔等竟敢如此待我!”
“来人啊!将所有人都给我看管起来!”
“喏!!”
阿育王寺的方丈见状,一脸错愕之色。
难以置信的看着高澄。
这……
这……
高澄不应该是个死人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没道理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