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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和越想越细思极恐。
他将这几日的经历再次回顾一遍，这才发现有很多破绽，难怪黑水部的大莫弗这些天一直在找各种借口跟自己虚与委蛇。
根本就没打算将结盟的事情给推行下去。
这一看，人家早就已经投靠了大齐，面对自己送来的‘糖衣炮弹’，黑水部多精明啊，糖衣炮弹全部拿走了，还把自己当猴耍呢。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尔等赶紧前去做准备，君子不立危墙，待到卯时初刻，趁着天色未亮之际，我等速速逃离此处，免得成了他人的阶下囚。”
高平和甚至都觉得黑水部的人保不准就会将他们扣押下来，然后押送到大齐皇帝高羽面前去换赏赐。
要怪就得怪自家大王高平成做的事情太过分了。
其实拒绝上表称臣，单就这一件事情的话，还有回转的余地，大不了看到大齐的真的发怒了，便立马主动派遣使臣去洛阳面见大齐皇帝低头认怂便是了。
高句丽终究是在东北的边陲之地，中原王朝鞭长莫及，一般也不会轻易地对这种地方用兵，成本太过于庞大了。
然而当高平成下令将崔柳捆绑起来，在平壤城内游街示众的时候，事情便已经彻底失去任何回转的余地。
这都已经不是高羽会不会在意面子的问题。
持节出使之人，在他国便是代表本国皇帝亲临，高平成哪里捆绑的是崔柳？
他捆绑的就是高羽本人。
这已经不单纯是为了个人面子，而是高羽身为皇帝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对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管。
“得速速回去面见大王，派人以重礼稳住百济、新罗，然后依托辽水抵御来犯之敌。”
高句丽的国力在这些年得到了长足发展，其军事能力自然也得到了长足发展。
尤其是中原陷入内乱的时候，大量的躲避战祸而外流的人口中还有不少工匠，给高句丽带来了中原最新的冶金技巧。
但……
这可不足以让高句丽真的在军事上跟中原王朝相媲美。
尤其是这个中原王朝才刚刚创建，最能打的那一批人可都还没死呢。
高平和跑路了。
跑得很顺利。
黑水部的大莫弗并没有派人去追击他们，抓一个高平和也没啥意义，黑水部将族中大量的青壮男丁去当大齐的齐协军就已经是最大的投名状了。
………………
平壤城内。
“大王！必须得做出决断了！”
高平和神情严峻。
“贤弟回来的这么快，怎么？这是说服黑水部了？”
高平成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还嘻嘻哈哈呢，没有个眉眼高低。
“大王……”
高平和很是无奈，“黑水部投靠大齐了。”
“什么！”
高平成的笑容戛然而止，顿时怒不可遏，“这蛮夷怎敢如此！待到我击退大齐的来犯之敌后，定要亲自率兵北上，将这黑水部全族男女老幼杀尽，一个不留！”
“大王，我等还是先想好如何抵御来犯之敌吧。”
“哼，还能如何抵御？依托辽水吧。”
辽东郡又或者说高句丽面对中原王朝，最大的仰仗便是地利。
辽水，乃至辽水东岸的千山山脉，千山山脉是长白山的余脉，大致是东北、西南走向，最南边一路延伸到渤海、黄海。
辽水的中下游地区几乎都是泥泞沼泽之地。
但凡带过兵，打过仗的都懂，泥泞沼泽之地是最难受的。
粮草、辎重根本就运不过去，别说车轮会陷进去，将士们正常行军也难以行进，更别提沼泽区域极易爆发瘟疫，就古代这个卫生条件，疫病一旦在军营之中蔓延，那就是一场溃败。
辽水中下游天然形成的辽泽就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
广神最有发言权了。
而千山山脉则是第二道保护屏障，群山环绕，必须得跨过这两道屏障，才能靠近鸭绿江，进而正式威胁到半岛的核心区域。
任何一道屏障，想要跨过去都艰难险阻。
当年司马宣王征讨辽东的公孙渊，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但也赢得极为凶险。
更别提……
这些年高句丽依托千山山脉建立了不少要塞，要想打进去确实很困难。
这也是高平成的底气所在。
别说是古代了。
就是现代社会，高精尖武器都已经发达到了这个地步，可面对天然复杂的地形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典型的莫过于老鹰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天兵天将’们，面对中东的复杂地形也束手无策。
天时地利人和。
作为防守方的高句丽几乎就是占尽了天时和地利。
辽泽区域，要想大军通行，那就只能是在初秋的时候，那个时候雨水少，天气干燥，沼泽区域的路面不会那么泥泞，干燥的环境下也不会爆发疟疾、蚊虫叮咬等问题……
可问题就在于。
秋天之后便是冬天，考虑到高句丽所在的区域，比河北平原要更早步入冬天，也就意味着……真正想要能够拉开架势攻打高句丽的窗口期极短。
要么你就忍受和一直扛着辽沼的debuff强行攻打高句丽。
要么就只能有一个极短的窗口期。
初秋到初冬，这个窗口期可能也就那么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
要做的事情有多少？
首先要打一场极为艰难的渡河战役。
没错！
初秋天气干燥，可以便于通过沼泽地带，但不代表能轻松的渡过辽水，高句丽又不是傻子，眼睁睁的看着来进犯的大军渡河还无动于衷。
成功渡河之后，便是夺取安市、新城、辽东等重要城池，这些城池都在千山山脉以西，都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夺取这些城池之后军队才能正式进入千山山脉，进入千山山脉之后。
山脉的东侧的出口处还有城池要攻打。
完整的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才算是将高句丽北边天然的屏障给攻克。
当然……
高句丽失去了辽水、千山山脉之后，后续也就无险可守，只剩下被人一路平推到平壤附近，然后开城投降的局面。
可问题又回来了。
两个月的时间要做这么多事情。
又或者是要扛着debuff强行征讨，无论如何选择……都极为艰难。
更别提……
大军从幽州出发，路途上同样艰难险阻。
东北通往中原在古代就那么几条通道，眼下开发的并不完善。
所以……中原王朝一般不会真的想着要打过来，东北这边愿意俯首称臣，中原王朝也就不会再多追究什么。
“大王，纵使我等有山川河流之利，也需慎重啊……从古至今，那么多号称牢不可破之城，然最终呢……世间没有攻不破的城池。”
高平成倒是反应的很快，“若是不计成本确实没有……然大齐已经七年没有经历过大规模战事，便是那高羽愿意不计成本，其麾下的文武大臣会同意吗？而且不计成本，必然会横征暴敛，到时候激起民变，他还能有心思顾得上东北之事？”
“你啊，就是太过于谨慎了，依本王来看，大齐皇帝顶多就是带着大军跑到辽水边耀武扬威一番，待到入冬之后，便只能灰溜溜的回到中原，不过是白白的损耗粮草罢了。”
“若是其说服了新罗、百济一同出兵呢？”
“这……”
“大王，眼下黑水、室韦等部已经投靠了大齐，南边必须要稳住……需派人送厚礼，若还是不行的话……那就只有一条路。”
“什么？”
“将此前夺取的部分城池，交还给百济、新罗。”
“什么？！！”
高平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父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一张就要交还给他们？”
“本王没听错吧？”
“大王……百济、新罗不足为据，只要我高句丽的国祚存续，眼下送出去的城池，转身便能夺回来，然……若是百济、新罗一同发兵助大齐的话，国将不存！”
“还望大王暂忍一时之辱，待到强敌退去之后，我高句丽依旧强盛啊！”
“够了！不要再说了。”
高平成极为愤怒，但他知道自己的弟弟高平和说的确实有道理。
面对大齐举重兵来进犯。
保存国祚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国祚能够得到延续……那么，高句丽便还是那个半岛小霸王。
高句丽对比大齐，是国弱民贫的边陲小国。
百济、新罗对比高句丽又何尝不是如此？
国力上的差距，并非是几座城池能够扭转的，眼下暂时将这些城池让出来，将来也确实能够直接夺回来。
“便以你为使，麻烦你再跑一趟吧，不用一上来就割让城池，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再便宜行事，以割……交还城池为筹码。”
“臣也知大王不易，然时局至此，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割让城池。
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来说，可能是最优解。
但这需要站在全局的角度来说，主君包括主君身边核心圈层的人可以看到这一点。
然而……
下面的人呢？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压根没法玩政治的原因，政治需要的是绝对理性。
《是大臣》里面的汉妃就说过，历史就是理性对感性的胜利。
乾隆号称封建帝王中的‘集大成之作’，就是因为这人在玩弄政治、权术的时候，真就是可以做到当一个完全莫得感情的政治机器。
《大秦帝国》第二部里面就有这么一段剧情。
张仪提议割让部分城池给魏国，以此来换取魏国将河西之地的户籍、文书、契约交给秦国，让秦国真正意义上掌控河西之地。
这站在最高的视角来看，毫无疑问没问题。
嬴驷也答应了。
但……
嬴驷手底下的领兵将领们却极力反对。
因为城池是他们带着将士们拼命打下来的，就这么交还回去，从情感上来说根本无法接受。
也就是嬴驷手腕能力足够。
换做能力一般的君主，那就只能是被下面纯粹的‘民意’裹挟。
人有七情六欲，想要做到完全的理性太难了。
故而。
政治机器这玩意，百年罕见。
割让城池对君主的威望就是一种损耗，也难怪高平和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高平成会那么急眼。
………………
高句丽在想办法自救。
高羽则已经在进军的路上了，他并没有在幽州耽搁太多的时间，时间宝贵。
高洋先行一步赶往莱州去那边跟陈霸先、王僧辩二人汇合。
高羽则跟高敖曹、卢曹等人一同行进。
中原通往东北能够行军的路线就那么几条。
第一条就是傍海道，又称为并海道，并和傍一个意思，就是沿着海岸线走，是最平坦的大路，可供大军行进。
但坏处就是……
刚好处在辽水的下游，也就是辽泽，这条路一般是主力大军的通道。
高敖曹这一路大军便是走这边。
留给高羽的路就只剩下了。
卢龙道跟无终道两条路。
高羽再三权衡之后，选择了卢龙道，其实这两条道都不利于大军行进，只能是人数少的偏师，当做奇兵来用。
不过无终道其地势更加凶险。
敌弱我强，还不至于让高羽这么拼命。
这三条道都要从卢龙塞出去，出了卢龙塞之后才分道扬镳。
“敖曹，大军行至辽泽后，定要多加留意，不可急切，朕此前的叮嘱莫要忘记。”
“陛下你且放心吧。”
高羽的叮嘱无非就是提前告诉了高敖曹在沼泽地带应该注意些什么。
包括死水、洼地里面的积水绝对不能喝。
还有就是尽量要将水烧开之后再喝。
多喝热水，在古代这个环境下，别说是推广了，甚至都很难做到。
“走！”
高羽则走卢龙道一路直奔营州。
柔然、突厥、室韦、黑水等部的齐协军们都在那边等着自己。
若是南边的高敖曹推进不利的话。
那么……
高羽就得效仿当年的司马宣王了。
从辽水上游过河，然后一路直奔敌军驻扎在辽水西岸的大军后方，切断其后勤补给，迫使其回撤，让被堵在辽水东岸的大军可以顺利渡过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