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都顾不上谢恩,兴冲冲的转身就走。
昂首阔步的模样,活脱脱就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能够成功说服高羽,确实不亚于带着大军打出一场漂漂亮亮,干净利落的歼灭战!
“这竖子!”
高敖曹忍不住嘀咕着,“方才那般对陛下无礼,眼下还不谢恩,也就陛下仁德,不与其计较,若是让朝中的御史们知晓他此番行事……”
“如此方能显现少年英雄本色嘛,敖曹你似子进这等年纪的时候,可会听旁人之言?”
高敖曹一愣,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是真的在回忆。
想当年。
高敖曹那可是冀州境内有名的不安定份子。
渤海高氏在攀上高羽之前,可一直都不算什么高支,看似名气大,实则不入流。
看一看高敖曹、高慎兄弟俩早年间的经历就清楚了。
当年权倾一时的权臣高肇,看似也自认渤海高,但实则打心底里也瞧不上渤海高氏,高氏让高肇把祖坟从高句丽那边迁回渤海,做做样子给外面的人看,高肇都不乐意。
就这还怎么可能指望高肇能够对渤海高氏有什么扶持?
高敖曹早些年在乡里干的事情,那确实是不干人事,他爹高冀劝他,他大哥高乾劝他,他又何曾听过呢。
“陛下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高敖曹倒是没有嘴硬,进而又一阵恍惚,“难道……我真的老了?”
任何人在时间的流逝面前,都是公平的。
任何人都不会服老。
但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情,会让上了年纪的人,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这件恐怖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高敖曹摇摇头,“纵使是年岁上来了,这世间依旧无几人能胜我!”
高敖曹还是有逼数的。
整个中原大地养蛊养出来的人杰们。
高羽麾下以勇武著称的人数不胜数,高敖曹确实可以自傲,但还做不到只输高羽的程度。
就比如眼前的卢曹。
又比如眼下已经是太子右卫率的李弼……
高羽张了张嘴,又还是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他想起了太祖的一句话。
年轻人那就是早上7、8点钟刚刚升起的朝阳,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人,虽然也是天上的太阳,但是即将落山的夕阳。
人家年轻人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向上攀升的过程。
而他们这群老家伙们,只会不断的下降,直至生命彻底走向尽头。
故而才有那么一句话。
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也是属于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属于你们的。
但好像跟古人们说这样的话没啥意义?
“此番征讨高句丽,无论是果断分兵,还是眼下急匆匆的赶来面见我,都证明子进他们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独领一军的大将了。”
“有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去做吧。”
“事事都不放权,事事都要过问,年轻人也该嫌有人挡着他们的路了。”
高敖曹回过头一看,还是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你看。
哪有什么天生就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纯粹就看人家瞧不瞧得起你,高敖曹那是连高欢都不放在眼里的选手,在高羽面前,该有的人情世故,什么‘阿谀奉承’,照样不少。
……………………
什么叫年轻人?
无时无刻不在对外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高洋为了见到高羽已经是一路奔波,得到高羽的首肯后,甚至都不愿意在这边的军营做过多停留,休息一夜都不愿意。
而是直接连夜就骑着马飞奔卑沙城。
第二日清晨,他就已经去而复返,出现在卑沙城的城外。
段韶和斛律光二人得知他归来的消息,连忙第一时间出城去见高洋。
二人见到高洋的时候,高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反而是其脸上有着浓浓的疲惫之色,根本就掩盖不住,但谁都能看出高洋眼中的那股旺盛精力。
其实这样看上去就很奇怪。
明明累的要死,但双目有神。
“子进?你可曾说服陛下了?”
斛律光主动开口问。
段韶虽然没有开口,但却也是抬头看向高洋。
他们二人其实心里挺没谱的。
高羽确实对他们这些子侄辈十分宠爱,尤其是对高洋更是视如己出,当成半个儿子来看待。
但是……
不代表高羽就会什么事情都顺着高洋的意思来。
高羽终究是皇帝,是一国之君,高羽思考问题的角度跟他们不一样。
毕竟……
高羽早就已经不是纯粹带兵打仗的将领思维,这也是高洋昨晚面见高羽的时候为何会说,若是十年前的话,高羽就绝对不会拒绝高洋所提出的计谋。
因为那个时候高羽还没有登基称帝,虽然已经开始提前站在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但整个人的角色底色并没有完全转换成帝王,可以说是一半帝王,一半将领。
可眼下。
高羽虽然还在御驾亲征,但已经不再是大将的身份了。
这也是自古以来,武将跟文臣之间有矛盾的一个原因之一。
武夫只负责带兵打仗,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击败敌军。
至于什么过大的后勤压力会不会把国家压垮,寻常武夫甚至是很多带兵的将领都不会去考虑,能够有这种思维的人,能够成为一军主帅。
而且这种主帅脱下甲胄,进入朝廷中枢立马就能切换成宰相的角色,干文官的活儿。
出则为将入则为相,说的就是这种人。
但……
有吗?
起码高羽麾下目前来看的话,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宇文泰可以,段韶也可以,但高敖曹、卢曹这种脑袋尖尖的武夫是肯定做不到的。
高洋看着段韶跟斛律光两个人,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子进,你倒是说话啊!”
斛律光显得有些不耐烦的催促着,“该不会是被陛下骂了吧?”
“早就跟你说……此计谋过于凶险,陛下不会同意的。”
高洋却突然笑出了声。
“明月,你在说什么啊?陛下同意了!!”
斛律光跟段韶二人都愣了一下。
斛律光更是不信邪的反问了一句,“什么?你说什么?”
“陛下同意了!”
高洋这才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一脸倨傲的神情,“不然呢?我痛陈利害后,陛下亲自同意了我的计谋!”
斛律光跟段韶二人对视一眼。
斛律光忍不住酸溜溜的开口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陛下宠爱你了。”
“你这是什么话?”
高洋不乐意,“难道不是因为,我对了,而陛下此前的考虑欠妥吗?”
斛律光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莫要太高看自己。”
段韶则是开口劝说,“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愿意改变想法,可能是陛下又有了新的考量,只不过是没有告知你,顺水推舟同意了你的提议罢了。”
“无趣。”
高洋一扭头,懒得搭理二人,径直的策马入城而去。
斛律光瞧见了。
“好你个高子进,我二人倒好心出城来接你,你就这么把我二人给丢下了?”
高洋没有开口理会,甚至头都没有回,只是举手挥了挥。
斛律光很是无奈,他侧过头去看向段韶,“铁伐,你怎么看?”
段韶摇摇头,“陛下的心思,我等岂能轻易猜透?”
“但既然陛下同意了子进的提议,那我等便好生协助子进便是……”
“罢罢罢,且再给他高子进打一回下手。”
斛律光也向城内走去,段韶很快便跟了过去。
………………
安市城内。
高昭武将自己的亲卫叫到跟前。
“可有大王传来的消息?”
“将军,昨夜将军入睡后,有后方令使前来,当时我等没敢打扰将军您休息。”
“糊涂!”
高昭武怒而拍桌,“国家大事,岂能这般马虎?还不快快将人给请来!”
虽然是责备,但也就是口头上罢了。
亲卫都是追随自己多年的人,那已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亲人,高昭武也知道,这些亲卫不过是体恤自己罢了。
但……
被朝堂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不一会。
一名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皮肤白白净净的人被带了进来,没等高昭武开口呢。
这人便阴阳怪气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高将军嘛,将军这是睡好了?终于有时间抽空见我一面?”
高昭武一脸惶恐,连忙下拜。
来的人正是高平成平日里最为宠信的宦官,早早的就被高平成赐予了‘国姓’,改为高姓,单名一个信字。
“不敢不敢……”
“陛下还当将军是一心为国呢,得知辽水失守,陛下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忧心操劳,我也是紧赶慢赶的来送消息。”
“这一看,将军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嘛。”
“不就是辽水失守嘛,不就是打了败仗嘛……”
这一通阴阳怪气,高昭武的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却又不敢反驳,明明在军中德高望重,却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放肆!”
“大胆!!”
一旁的亲卫看不下去,纷纷拔刀怒视,开口呵斥!!
高信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又很快强硬起来,他知道……没有高昭武的命令,这些亲卫根本就不敢随意动手。
故而他有恃无恐地继续阴阳怪气道,“哟哟哟,高将军,我替大王前来送信,即便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吧?”
“不曾想,今日我没有死在敌军的刀下,反而要死在我高句丽将士的刀下!!”
高昭武连忙怒喝一声,“都给我退下!!”
亲卫们这才将刀给收了回去。
高昭武连忙开口转移话题,“不知大王有何消息送来?”
“高将军自己看吧。”
高信将书信交给他,高昭武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信中,高平成斥责了他为何那么轻易的丢掉辽水,字里行间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偷偷投靠了高羽。
看到这,高昭武心中是提心吊胆。
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国主君还跟在外领兵的大将互相猜忌。
而在书信的后半段。
高平成则表示,已经另选大将带着援军前来。
这很明显。
就是已经不信任高昭武,所以才另外找了个人带兵前来,怕不是这个人到了安市城内,就会立马夺走高昭武的兵权。
“好了,大王的书信我已经送到,高将军若是没事的话,我可就走了。”
“且留步。”
高昭武连忙上前,“还望您转告大王,只要辽东、安市还在,大齐的军队就不可能深入。”
“大王派遣援军前来,需小心谨慎,不要贪功冒进,不然容易被敌军设伏……”
高信似笑非笑道,“怎么?高将军这么怕自家援军前来?”
“难怪平壤城内有人说,将军私下投了大齐,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嘛。”
高昭武气得脸色通红,“老夫再怎么也与大王同出一脉,岂会背信弃义,出卖同宗之人?”
可能是知道生气也没有用,高昭武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心平气和地开口说道,“还望您能如实转告,老夫绝无通敌之意,也不可能有通敌之心,我都是为了高句丽考虑。”
高信看着他笑了几声,什么都没有说,便扬长而去。
待到高信离开之后。
一旁的亲卫,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将军,您为何要拦着我等,这种阉狗,让我一刀宰了他便是!何至于让他在我等面前这般耀武扬威??”
高昭武满脸疲惫之色,长叹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低声喃喃自语道。
“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外有强敌,前线大将还跟主君心生嫌隙,生出猜忌。
“将军……”
“大王这般识人不明,重用这等只会阿谀奉承的奸佞之辈,此番触怒大齐,本就是陛下一时冲动所致……此等昏庸之主,您为何不……”
“住嘴!!”
高昭武怒喝一声,“不要再说了!休得再提及此事!!”
亲卫们张了张嘴,最终也都只是纷纷化作一声叹息。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但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摊上这么一个昏庸的主上,而自家将军又似乎有些‘愚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