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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昭武哪能看不出亲卫们的不满？
亲卫们都是纯粹的武夫，没有那种政治头脑。
压根就不清楚……
封建皇权时代，能够日日夜夜跟皇帝相处，能够随时随地面见皇帝，本身就是皇权时代最为稀缺的一种政治资源。
吹枕边风就是管用。
高信。
一条阉狗，不过是被赐了‘国姓’罢了。
自己身为高句丽宗室的人为何还要对他低声下气？
不就是因为这条阉狗能够随时随地面见皇帝么？
人言可畏。
本身皇帝跟在外领兵的大将之间的关系，就很容易被挑拨。
一个带着全国大半精锐力量的大将在外面，任何人是皇帝都会下意识的猜忌，害怕。
再加上古代糟糕的通讯环境，根本做不到实时沟通。
二者之间的联系，要么靠书信，要么靠来往的使者。
比起书信，这种字面上容易作假的东西。
皇帝显然更喜欢亲自派耳目到前线去。
眼下高平成跟高昭武之间就有着十分明显的猜忌链条。
其一。
高昭武是朝堂上，明确表示过高平成应当主动向大齐低头，俯首称臣，换取大齐皇帝的原谅，求大齐不要出兵前来征讨。
其二。
高昭武就是宗室之人，跟上一任高句丽王，也就是高平成的生父乃是兄弟。
眼下高句丽这种危急存亡之际，高平成会不会觉得高昭武想要夺走自己的王位呢？
毕竟高昭武真这么做的话，高句丽国内肯定会有人支持。
换一个大王，就能让大齐退兵的话，高句丽国内的人肯定举双手双脚赞同。
这是一套很完整的猜忌链条。
还得叠加一个buff。
那就是高昭武的惨败。
辽水啊。
被视作是辽东地区最为重要的一道防线，可能没有千山山脉那么容易守，但也绝对不应该像这样。
大齐的大军刚刚到，就立马突破这一道防线。
换做是任何人来当高句丽的这个王，看到前线送来这样的战报，都会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带兵的主帅高昭武动了什么歪心思。
正是因为种种因素的叠加。
让高平成跟高昭武之间产生了信任危机，这个时候高昭武不可能丢下前线的大军匆匆赶回去面见高平成，甚至他也有自保的想法，回去是可以，万一回去了被扣押呢？
对高昭武最好的方式就是。
守住安市，将大齐的大军死死挡在千山山脉以西，直至入冬，大齐被迫撤军，这样的局面才能让他跟高平成之间的误会解除，自己也能安全落地。
也正是因为如此。
在高昭武跟高平成之间传话的这个人，其态度就很重要了。
高信若是能够在高平成的面前帮高昭武美言几句，说一点好话，那么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高平成的猜忌也会下降几分。
可若是高信在两人之间进谗言，不但不说好话，还要变本加厉的挑拨离间一番的话，那就彻底糟糕了。
“来人啊，替我备一份厚礼，将我的战马牵来，我亲自去送令使。”
亲卫们疑惑不解。
高昭武却也不想解释。
造反。
多么简单的事情，但……他一个年过半百，土埋到半截眉毛的老头子是真没有这个精力了。
而且……
不是手握重兵就一定能造反的。
朝中有几人支持自己？
即便是不支持高平成，也有不少人是站在百官之首的高平和那边，高平和其实也是主张向大齐低头，只不过态度没有那么坚定罢了。
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
再加上自己的几个儿子是个什么能力。
高昭武可太清楚了。
眼下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他跟高平成，君臣相疑，高平成将他的兵权收回，让他回家养老去，不至于祸害家人。
可一旦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全家老小将来能不能有条全尸都难说。
软肋，软肋。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妻儿老小就是软肋。
高昭武其实很清楚……
自古以来，权臣想要造反，就是有这么几个必要的条件。
围绕在自己身边有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
更为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一定得有能力。
霍光、桓温……这些人最终没有走上篡位这一条路，跟这俩人的继承人，也就是他们儿子资质平平根本就守不住胜利果实有很大的原因。
司马懿为什么能够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儿子司马师有能力，司马昭能力不如司马师，但也勉强合格，起码能够守住父兄创造的良好局面。
也就是曹髦实在太刚了。
这才显得司马昭似乎有那么点无能。
“很多事情不是尔等看到的那么简单，听老夫的，此事不要再议了，好生备战，防止敌军前来突袭。”
“还有，将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在城内广而告之，稳定军心，稳定民心，如此……敌军便无法攻克安市城。”
………………
千山山脉。
高洋带着跟随自己前来的将士又从段韶跟斛律光的手中要来两千精锐，加在一起拢共五千人，自卑沙城出发，一路向东北。
段韶留在卑沙城内维持局面。
斛律光则跟着高洋一同深入千山山脉内伏击。
这些天高强度派遣游骑进山刺探，又在当地土著的带领下，高洋总算是将周遭的地形给摸清楚。
整个千山山脉走向是东北-西南，东北方直接长白山，西南方直接老铁山。
在当地人的提醒下。
高洋、斛律光二人带着大军，要在后世盖县与庄河县的交界处穿过去。
千山山脉的平均海拔在500米左右，而唯独在此处，其海拔会飙升到1000多米，而此处则便是步云山。
之所以要从这边过去。
因为翻过步云山之后，继续向东北行进的话，能够便能从南方来到室伪山。
室伪山，跟更北边的室韦人没有任何关系。
在《汉书·地理志》，就有记载“室伪山，室伪水所出，北至襄平入梁也。”
室伪山乃是因为室伪水而得名，这里面的梁是指的太子河，室伪水是太子河的支流。
而室伪山就是高洋选定的伏击地点。
为何一定要在这里？
看地图就清楚……
高昭武镇守的安市城刚好是堵在千山山脉西面进入山道的口子上。
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历史上的二凤就是被安市城堵死，愣是打不过去。
就是因为安市城本就是依托千山山脉的山势所建，周围都是山，天然的保护屏障。
小股部队可以翻山越岭。
但大规模的军队，尤其是要考虑到粮草、辎重这些后勤补给，就不可能翻山越岭。
安市城就是堵死入山口的一根钉子。
下面的人劝二凤绕过安市城，二凤没有同意也不能说是太小心所导致，也是出于对粮草辎重的考虑。
室伪山刚好就在安市城的正后方，而且旁边联通着室伪水，有一条河谷，高句丽后方的补给也是走这一条河谷运送过来。
故而……
在室伪山上设下埋伏，居高临下，还能直接伏击走室伪水河谷支援而来的援军，最为稳妥。
最主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
高洋带的人数其实有点冒险，他也有有点堵，海拔上千米的步云山，要从这边翻越过去，大军就不可能携带太多的粮草跟辎重。
高洋下令全军只带7日的口粮跟草料，而这种山路，甚至连战马都不能带太多的数量。
极限状态。
高洋可以在室伪山上最多待10天。
口粮可以适当减少，但马这种生物，你不让它吃饱，那是真不跑。
这样极端的做法就是。
完全不考虑留撤回来的口粮，全指着伏击敌方大军，然后抢夺对方的粮草。
属于是十分激进的做法。
当然……
这也是最为极端的情况，不一定会遇到。
幸运的是，这些天并没有遇到大雨，这无形之中降低了高洋行军的难度。
斛律光喘着气，站在山头上环顾四周，他们眼下已经爬到了步云山的最高处，可谓是一览众山小，放眼望去，能够看到周遭的全貌。
“还是河北好啊，到处都是平原，行军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高洋看了他一眼，讥笑道，“这是谁家的少爷，来军队里面享福来了？”
“这么点苦就开始抱怨？”
“我可是听说……南边岭南有十万大山，里面全是瘴气、蚊虫鼠蚁各种毒蛇……陛下将来还要对安南动兵，我肯定会请命带兵前去。”
“你？”
斛律不乐意，“瞧不起谁呢？我也就嘴上说说，十万大山又如何？我何惧之？？”
高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人将担任向导的人给叫到跟前，这人三下五除二，灵活的跟猴子似的，三两下便爬到了一棵树上，继续向前远眺。
随后低头看向高洋，“少将军，室伪山便是这个方向。”
他手指指向东北方，“顺着这边下山，按照这个速度的话，估计两日内一定能够顺利赶到室伪山下。”
“好！！”
高洋点点头，他顺着向导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其实周遭全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放眼望去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他就是隐隐觉得，那个方位有敌方大军正在向自己行进。
“儿郎们！！”
“陛下信任我等，我等岂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我知道翻山越岭行军艰苦，但！为了能够战胜敌军，将胆敢侮辱陛下的高句丽灭国，吃这点苦是值得的！！”
高洋大手一挥，“此番伏击若能成功，陛下所给的一切赏赐，我分文不要，全拿出来分给诸位弟兄们，我甚至还会亲自前去向陛下为兄弟们请功。”
“此功起码策勋五转！”
勋职体系，早在高羽跟尔朱荣决裂，决定带兵北上去平定瀛州侯渊的时候，就已经推出来。
目的就是用来激发府兵的战斗力。
这就是秦朝军功制的翻版。
上限是十二转。
高洋张口就要给众人请命，索要五转功勋！
当然……
真要按照严格意义来评判。
小股部队，翻山越岭，孤军深入，以少击多，还是野战。
五转功劳也不算过分。
斛律光连忙一把拉住了高洋，“子进，你越界了！”
高洋的行为就是大忌。
就跟古代各地的官员们，明明府库中有着大量的余粮，但遇到各种灾祸，就是不愿意开仓接济百姓，而是任由流民遍地？
古代出现大规模的流民可是很容易动摇王朝统治的情况。
流民一多，代表着大量被锁死在土地上的人开始到处流窜，一旦被有心之人组织起来，顿时就是能够让整个区域都乱起来。
遍地流民，是几乎每一个封建王朝末期都会出现的情况。
那为何各地的官吏坐视这样的情况发生，也依旧不管呢？
很简单。
开仓赈济，那得请示朝廷，得皇帝明确下旨之后才能以皇帝仁德，心系百姓的名义来开仓放粮，来让百姓们感恩戴德。
怎么？
没有皇帝的允许，你就擅自开仓放粮。
跟皇帝争夺‘民心’？
有几个脑袋掉啊。
坐视流民遍地，只要自己这一块不乱起来，朝廷追责也追不到自己的头上，其他地方的人倒霉关自己屁事？
只要自己不出错就行。
开仓放粮，那可是当场就会掉脑袋的。
高洋的行为就有点类似。
勋职制，说直白一点，就是高羽给府兵的‘画饼’，是用来笼络府兵们的一种制度。
怎么？
你也要跟高羽争夺在府兵心中的威望？
是不是想要造反啊！
“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跟铁伐一般？叔父乃是何等雄主，何等肚量？难道在你眼中，叔父便这般没有容人之量？”
斛律光面容一滞。
“我倒好心提醒你，你却还要埋怨我，你当谁都能如一般，恃宠而骄啊？”
“也就陛下宠爱你吧，换做他人试试？？”
高洋并不反驳这一句。
被偏爱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得到了偏爱。
他甚至享受这样的偏爱。
愚蠢的大哥哟。
我可是比你更得叔父的心呢。
只要能够压高澄一头，就是能够让高洋暗爽！！
“好了，休得废话，赶紧行军，免得贻误战机！此番我定要全歼高句丽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