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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来到显阳殿的门口，以他的地位进入显阳殿根本就不需要等到侍卫进去禀报，但高欢还是牢牢的恪守着这一条线。
高欢是清楚的。
皇帝可以恩宠你，但宠臣自己的心里要有一杆秤。
更直白一点。
皇帝可以恩宠你，但这个待遇不是你恃宠而骄的理由，要时刻记得自己是臣，就好比皇帝可以从心里把一个人当做朋友，但这个人不能有同样的想法，因为皇帝是孤家寡人，皇帝也不需要朋友。
“鲁王，陛下说让您进去。”
“谢了。”
高欢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显阳殿内。
高羽就坐在御座之后，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大量的奏折，虽说有政事堂充当‘过滤网’，能够将大量无关紧要的奏章给过滤掉，但高羽实际上每天要处理的政务还是有很多。
皇帝也可以要求事无巨细，但哪怕是精力旺盛到老朱那个地步，也抗不了多久。
高羽当然不会强行给自己找罪受。
“老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
高羽摆摆手，“鲁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乃是为了这征讨交趾之事而来。”
说这话的时候，高欢抬头看了高羽一眼，想要从这个一起相处多年的亲弟弟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但……
这么多年，高羽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帝王，又怎么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心思？
“是太子让你来的？”
“不……老臣此番前来跟太子无关，乃是想要向陛下说出老臣的心中所想，征讨交趾之事……”
高欢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高羽给打断了。
“鲁王，朕不想跟你说这件事情。”
高欢一阵错愕。
“反倒是朕有一件事情想要跟鲁王你说一说，你看意下如何啊？”
高羽站起身来，从御案后，绕了一圈，走到高欢的面前，高羽左右看了看，“你们都出去吧。”
屏退左右之后，高羽这才笑着开口，“鲁王，你且先听朕一言。”
高羽凑到高欢的面前，低声说着。
高欢瞪大眼睛，一脸错愕，过了好一阵子，直至高羽说完了重新回到御案后，高欢才回过神来。
高欢深深的看了高羽一眼，“陛下……深谋远虑，老臣钦佩。”
“无碍，你且下去吧，让……太子亲自来见朕！”
“是！”
………………
政事堂内。
高泽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他就在这边等着，总算是等到高欢回来。
“鲁王，如何了？”
别说是他，羊侃、宇文泰、杨愔等人也都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高欢学着此前高羽的模样，他摇摇头，“我……没能劝动陛下，陛下欲要征讨中南半岛的心十分坚定。”
“什么？”
羊侃是个暴脾气，别看已经须发皆白，但一听这话，仍然是忍不住眼睛一瞪，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见陛下！我就不信了，陛下何其英明神武，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看不清？？”
“太尉！且慢！”
高泽连忙上前去拉住了自己的亲娘舅。
高泽很清楚。
高欢跟高羽之间的兄弟情是不一样的，俩人毕竟是从小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在高羽的眼中，羊侃虽然有恩情，羊家虽然权倾朝野，但是……羊侃的面子还真就没有高欢大。
高欢都说不动，羊侃哪能说的动？
别到时候吵起来，惹恼了高羽。
“怎么？陛下一生英明神武，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的看着陛下在晚年，英明毁于一旦吗！”
“太尉，何必这么急切呢？”
高欢也走过来劝阻羊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一旁的高泽连连点头，“鲁王说的对，事情总是会有转折的，就由我去吧……”
“太子不可啊！”
羊侃瞪大眼睛，连忙伸手阻拦。
历来跟皇帝唱反调的太子，没一个有好下场的，看看复苏跟刘据的下场就知道了，这两个简直就是典型教材。
“不！”
高泽摇摇头，“从小父皇就教导我，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态度要坚定！我乃大齐太子！岂可因惜身而畏惧向父皇进忠言？若我身为太子都是如此，那日后臣子们又岂敢再说逆耳的忠言！”
“都别再劝阻我了！让我去面见父皇！！”
说罢！
高泽直接急匆匆的离开政事堂，直奔显阳殿而去。
“太子……”
羊侃抬手欲要阻拦，却被高欢伸手拦住，高欢冲羊侃摇摇头，“祖忻啊，太子说的对，何必这般焦躁呢？我等可以再看看嘛，你也知陛下一直都英明神武，从未出错，此番……也绝不会出错。”
在场的都是人精，似乎是听出了什么端倪，都纷纷看向高欢。
高欢却是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身走到座位上坐了下来，“来人啊，上茶，我要与诸位同僚共同饮茶！”
………………
高泽走在皇宫内，很快便来到了显阳殿。
他抬头看着显阳殿，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的走了进去。
“儿臣拜见父皇！”
高泽躬身行礼。
“你来了？”
高泽抬头一看，发现高羽就坐在御座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
以高羽的威严，脸上不带任何的表情就这么注视着一个人，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人，怕是早已满头大汗。
啪的一声！
高羽猛的拍桌，“你这逆子，为何就是要一直反对朕定下的征讨交趾策略？”
高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坦然的应对，“因为……此事，父皇错了！”
“错了？”
高羽冷笑，“朕这一生！从未错过！以前朕不会错，眼下朕亦不会错！！”
高泽点点头，“父皇确实从未错过，父皇说交趾当地的气候、土地，能够种下稻米之后，一年收成三次，孩儿深信不疑！然……眼下绝非征讨交趾的绝佳时机！”
“况且……父皇从小便教导过孩儿一个道理！没有人能永远正确，哪怕此前一直都对，在一件新的事情发生之际，也不代表着就是一定是对的，要……敢于质疑权威！”
高羽忽然笑了笑，“那好，你这逆子，倒是跟朕说一说……朕错在哪！”
高羽重新坐了下来。
高泽则是重新组织着语言，“论知兵、用兵，便是十个孩儿也不及父皇一人，然……父皇却也教导过孩儿，行军打仗最为重要的便是粮草、后勤，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要前线大军无往不利，后勤粮草便不能出问题。”
“若要征讨交趾，后勤粮草就跟不上！”
“哦？如何跟不上？”
“征讨交趾，目前就两条路线，一来是走海运，二则是翻山阅历，无论如何都耗费极大，若只是如此，孩儿亦不会劝阻，更为重要的一点就在于……西南山地，山民们多年自治根本就不听从朝廷号令，若要征讨交趾……要做的，应当是将西南当地的土司或劝降，或覆灭，将西南之地真正纳为我汉家土地，届时……又何须下令让府兵千里迢迢的跑过去？”
“只需要一道诏令，便可在西南边陲之地征召当地之民，无需担心水土不服，无需担心不熟地形，便可就地征兵，就地征粮，一鼓作气的征讨交趾！！”
“儿臣并非反对父皇要征讨交趾，儿臣反对的是在解决西南当地土司之前强行征讨交趾！！”
高泽将自己真正反对的原因说了出来。
高羽盯着高泽看了许久，冷声道，“你若收回此前的话，回去乖乖替朕的西征大军筹备粮草，朕可以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父皇，儿臣若是惧怕的话，便不会出现在这里……儿臣绝不收回，父皇一天不改变自己的心意，儿臣便会一直劝阻，哪怕父皇要……废掉儿臣的太子之位，儿臣也是这句话！！”
高泽回答的斩钉截铁。
高羽猛地站起身来，从御案后绕路走到高泽的面前，冷冷的盯着他，盯了好一阵子。
高羽这才忍不住大笑起来。
“朕送你三个字，好！好！好！”
高泽不免有些错愕，不知道高羽这是怎么了。
“很好！非常好，能够坚持自己心中所想，能不迷信权威，甚至不惜反抗朕！总算没有辜负朕对你多年的栽培。”
其实征讨交趾这件事情，高羽确实一开始有些许质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西南那一块，看似是长期在中原王朝的统治下，但因地处偏远，交通敝塞，早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核心圈子。
这边跟西北还不一样。
西北就算偏远，但丝绸之路摆在这里，对朝廷而言能够从丝绸之路源源不断的攫取利益，那么即便是西北也地处偏远，但朝廷还是会一直向那边施展影响力。
但西南不同……
在中原王朝的眼中，西南那一片，没什么太大的价值。
朱元璋收复全国之后，耗费了多少精力去解决云南那边的土司问题。
高泽所说的这些问题，高羽其实都知道，但他就是不提！
这就是他对高泽设立的一个考验了。
高欢误会了。
之前高羽跟高欢说的时候，高欢还以为是高羽年岁渐长，想要找一些理由，来钓鱼。
让一些位高权重，觉得可以左右朝局的老臣以及一些野心家们，看到皇帝跟太子之间发生矛盾之后，急不可耐的跳出来，然后高羽用这样的钓鱼执法操作，将这些人给一网打尽。
但实际上……
高羽并没有这样想。
没必要，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一切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自己看看高泽这个太子的成色，到底能不能做好这个庞大帝国的守成之君。
起码！
目前来看，高泽没有任何问题。
“父皇……您这是……”
“你反驳的很对，朕是来想去……太子之言甚是有理，来人啊！拟一道诏令，就说太子在朕面前痛陈利害，朕痛定思痛后，决议不再征讨交趾，太子此番有功，赏……”
高泽听着高羽的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高羽，视线却渐渐有些模糊。
聪慧如他到这一步哪还能看不出来？
高羽这是在用自己的威望给他这位未来的储君提前铺路！
一个威望高到让人无法估量的皇帝，被人违抗命令，还认错，这对于高泽这个太子而言，从高羽身上获得的威望简直就是不可估量。
当然……
一般的皇帝根本就学不了高羽这个操作。
高羽是不在于这个的。
毕竟……
他手底下的人，府兵们不会因为高羽承认一次错误，就对高羽改变看法。
在府兵的眼中，高羽依旧是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且唯一的太阳！
“父皇！”
高泽眼眶通红的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孩儿……何德何能，能让父皇这般……”
高羽走到高泽的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你能为大齐想，也能为百姓想，朕很欣慰……永远不要忘记，无论何时何地，心中都要挂念着百姓。”
“你做的很好，朕也可以安心将国事交给你了。”
“父皇……您……”
“怎么？朕劳累了一辈子，老了，还不能有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退位当太上皇？
不不不。
这是取乱之道，高羽可不会去学某个十全老人。
他只不过是要让高泽承担更多的责任，给他更多的权力罢了。
至于高羽自己？
他确实是累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离开自己。
大姐高娄斤自去年冬天开始就身体不行，虽说熬过这个冬天，但下一个冬天呢？
高欢的身体也是越来越差。
自己后宫的妃子。
本应该身体最好的尔朱月婵已经病倒了，性格柔顺的杨令仪，也就是杨愔的妹妹，更是在去年冬天就因病过世。
越来越多自己身边的人离开，对于高羽精神层面的打击巨大。
高羽希望能够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一陪自己的女人们。
毕竟……
自己亏欠她们太多了。
打天下的时候聚少离多，坐上皇位之后，也是到处征战，各种政务忙碌个不停，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陪一陪她们。
眼下……
高泽成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也可以安心放权了。
来了这么久，高羽改变了很多，但也有的没有改变，穿越者的洒脱心态，他就一直保持着。
PS：还有个几章就结尾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