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莫贺咄那厮……”
侯景话说到一半,下意识的左右张望,这才想起来是在高欢的府邸上,又接着说道,“当年还在怀朔的时候,莫贺咄这厮又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君临天下呢?”
“你啊,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高欢无奈的摇摇头。
换做是往常的话,他可能会生气的呵斥,不过眼下他倒是没有那么的计较,“也就陛下不与你计较。”
高欢盯着侯景看了许久,“万景,你近来如何?”
“一时半会死不了。”
侯景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反正比你要好点,肯定能死你后头,不过……”
说着侯景叹了口气,“也就比你好了那么一点点吧,带兵打仗是打不动了。”
侯景的身体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差,江南的温柔乡没少出力,哪怕高欢在洛阳都略有耳闻,酒色财气嘛。
“这次正好回洛阳安心养老咯,跟在陛下的身边,陛下也能放心,到了我这个岁数啊,能够安稳落地便是善事一桩了。”
侯景很聪明。
他有野心,但他又很看得清楚现实,他可没这个胆量跟高羽作对,自己是高羽的发小,俩人一起长大,甚至是在怀朔的时候,一起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这种一同交过血税的情谊,远非他人能比。
只要安安稳稳,不单单是他,整个侯家都能一直荣享富贵,何必要去做那种事情呢?
“你呢?”
侯景扭头看着高欢,“身体如何了?这些年你都没有外出征战,不至于这么差吧?”
高欢沉默了良久,原本还有嬉皮笑脸的侯景,表情也渐渐变得僵硬,“你……”
“虽说还能下床行走,但我总觉得大限将至啊。”
高欢苦涩的摇摇头,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虽然这些年我没有外出征战,陛下一直让我在洛阳内修养,然……这或许就是命吧。”
高羽改变了历史,也让高欢成功的多活了2-3年,但当初那致命的箭伤让高欢的身体已经难以坚持了。
“所以……你就想着要北上回怀朔再看看?”
“是啊。”
高欢走出亭子抬头看向北方,“若是这个时候不去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好,我与你一同前往,怀朔终究是我们长大成人的地方。”
…………
侯景这个级别的官员调动,肯定是满城皆知,侯景可是大齐的征西将军,作为大齐核心圈层的人物之一,侯家也是枝繁叶茂,不过……
出身一般般。
侯景乃是羯胡,更直白一点那就是羯人。
嚯嚯过中原汉土的杂胡不少,但唯独羯这个部族那是最被痛恨的,尔朱荣明明手握那么大的优势,明明已经只差最后一步,死活却跨不过那一步。
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卡在身份的认同上面。
尔朱荣就是羯胡,当初投靠尔朱荣的时候,尔朱荣直接就提拔了侯景,甚至是重用侯景,也是因为身份认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句话,华夏大地可是十分信奉的。
汉人世家会畏惧尔朱荣当时的势力,会畏惧尔朱荣麾下羯胡铁骑手中冰冷的刀锋,但绝对不会打心眼里把尔朱荣当成是自己人。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尔朱荣就很拧巴,他为了强化这个身份认同,想要走禅位这一套。
拓跋氏也是胡人,也是少数民族。
凭什么能认可拓跋氏,却不能认可他尔朱氏呢??
或许……
当时他强硬一点,就是强行逼着元子攸给自己禅位,结局又会不一样了,至于杀皇帝的骂名?
开什么玩笑。
搞得好像他没杀过一样。
第一届黄河潜泳大赛的头两名参赛选手,幼帝跟胡太后俩人凭什么能够抢先一步下水参加比赛?
不就是被身为‘裁判’的尔朱荣强行扔下水的嘛。
哦?
没有直接弄死就不算杀人?
哪有这个道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哪怕侯景眼下已经是大齐权势滔天的一批人,但跟他联姻的人世家还真没有。
顶级世家没有一个瞧得上他的。
这一点倒是如原本的历史上一般。
原本的历史中,侯景直接向萧菩萨索要王、谢家的女人,萧衍直接就拒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人家王、谢多么显赫,你一个北疆边塞来的羯胡蛮子配不上。
侯景的长子娶的不过是一个普通豪强家的女子。
高羽得知侯景回到洛阳后,立马召见了他。
显阳殿内。
侯景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看到高羽后,他十分恭敬的行礼道。
“拜见陛下!”
“好了,不必多礼。”
高羽站起身来,走到侯景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用力的在他挺起的肚子上拍了一下,“这些年你倒是在江南过的安逸。”
换做是其他人,皇帝冷不丁的开口说你这些年过的太安逸,指不定要吓的连忙跪下,脑海里面飞速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招了皇帝的忌讳。
但侯景却不怕。
他太了解高羽了。
高羽真要拿自己开刀的话,根本就不会稀罕用这种把人骗到洛阳的手段。
再说了。
高羽真要对他动手,他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吗?
别看他在南边待了这么多年,他可太清楚了,但凡自己有一点点想要搞事情的想法,手底下的人会立马拎着他的脑袋到洛阳来领功劳。
归根结底,这些功臣们都很清楚,高羽不是‘兔死狗烹’的人。
侯景大笑着说道,“这不是陛下待我好,让我在建康享清福?”
“行了行了。”
高羽摇摇头,“你是不是已经去见过鲁王了?”
“嗯。”
“鲁王的身体状况,你应当已经知晓了。”
别看高欢一直瞒着,但整个洛阳城内,什么消息能够瞒过高羽的耳目?
大臣们的近况只取决于高羽想不想知道,高羽想知道随时都会有人汇报过来。
“嗯,贺六浑他……”
也就侯景敢当着高羽的面还在这叫高欢的鲜卑名,“他的状况很差,还一个劲的跟我说大限将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高羽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高欢并没有说谎。
确实。
自从河北那一战,高欢差点被贺拔胜一箭射死之后,高欢便一直被安排在后方养伤,再也没有上过战场,再也没有外出带兵打仗。
可问题就在于。
高欢干的活并不轻松啊。
他一直在给高羽当后勤的大管家。
筹备粮草、后勤,这些干的可都是脑力活。
看看现代社会那些猝死的社畜们,不少人根本就不是干体力活的,而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脑力工作者,长时间的脑力消耗对身体的损害,并不比外出带兵打仗要小。
“所以……陛下你是如何打算?”
“去怀朔吧,朕正好带着皇后和后宫诸嫔妃们一同北上,朕也想要多陪陪他们,尤其是尔朱贵妃,身体不好,一直想要回秀荣川看一看。”
其实也算是个地狱笑话。
当初就是高欢,把对尔朱氏怨气拉满的六镇兵骗到手之后,直接就反手放纵这些六镇兵在肆州境内搞破坏,将他们养成兽兵,尔朱氏很多人那可都是直接死在这一批六镇兵的手下。
这一批人,后面也没有得到好。
跟着高欢南征北战死了不少,而高欢一开始是直面尔朱荣,所以等于是变相的死在了尔朱荣的手里。
也算是因果循环了。
“陛下果然还是如以前一样。”
侯景不由感叹了一句。
高羽是个厚道的性情中人,这一点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了。
皇帝胡乱的从都城跑出去,是很容易引发乱子的,尤其是太子日渐成熟的情况下。
不过……
考虑到是高羽嘛,也很正常。
就算现在高羽退位宣布自己要当太上皇,也不代表着登基为皇帝的高泽能够真的将大齐的实权掌控在自己的手中,起码大齐的暴力机构,甚至是整个洛阳城内的禁军,中军系统就不会听从高泽的号令。
甚至很多关键的禁军将领的职务,高泽都没法轻易的变动。
……………
太子东宫。
柳涟漪抱着他跟高泽的儿子,也就是二人的嫡长子,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注定会继承大齐皇位,从高泽手中接过皇帝之位,成为大齐第三代掌权人。
“殿下,您怎么愁眉苦脸的?”
“哎……父皇要带着母后他们北上怀朔,要让我来全权处理大齐的政务。”
“这……”
柳涟漪迟疑了片刻,“难怪殿下会如此。”
是好事吗?
未必。
是坏事吗?
倒也未必。
归根结底这种尴尬的局面就在于……皇帝和太子之间就是这么矛盾的对立。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高羽似乎是真的完全不怕一些历史上的前车之鉴,比如……英明神武了一辈子,让赵国崛起的赵武灵王,在晚年的时候被活活饿死,甚至是尸体在宫殿里面腐烂都没人搭理。
当然了。
赵武灵王是因为在继承人的问题上犯了错误,高羽可没有在太子跟几个皇子之间来回横跳。
高泽的位置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十分的牢固,而且后续高羽也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来增加太子高泽的权威。
“我……”
高泽张了张嘴,“无法跟你形容这种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跟父皇、母后分离。”
高泽从未远游,哪怕高羽外出,皇宫内还有羊苌楚。
但这一次……
羊苌楚也要跟着高羽走,这就等于是提前让高泽感受到了父母都‘离去’的体验,其实也是这个时候,高泽才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自己的父皇,母后似乎都已经老了,已经到了可能随时‘说走就走’的年纪。
尽管自己的父皇,母后看起来身子骨一向都很硬朗。
但……谁又能说的准呢?
柳涟漪只能是站在高泽的身旁,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安慰,“殿下……还有妾身与孩儿陪着你。”
高泽将柳涟漪拥入怀中。
………………
七月下旬。
洛阳城外,豪华的车驾缓缓的驶出。
随行的人员除了玄甲军的将士陪同护卫外,还有便是……不少宫中的婢女们,毕竟有众多女眷随行,需要这些人来随行服侍。
高羽这次也没有逞强。
老老实实的在工部专门为皇家打造的豪华马车内,加装了减震,在马车内也能如履平地一般,不会晃来晃去的。
高羽并非是没有北上过。
征讨高句丽之前,高羽就曾经回过一次怀朔,当时是奔着看看沃野镇这么多年的发展情况去的。
路线什么的十分成熟。
自洛阳出发,走河桥过黄河,然后一路进入并州,到达晋阳后,再北上前往肆州、恒州,然后才是进入到六镇,也就是到了怀朔和武川所在的辖区。
时间挑的很好,正常差不多一个多月就能到,正好是卡在秋高气爽的时候,然后在入冬之前返回洛阳。
高羽在马车内。
随行的有侯景、高欢、司马子如……当初从怀朔出来,还存活于世的老兄弟们此番都跟着一同出行。
高欢出行,乘坐的也是跟高羽同一级别的马车,这也是为了照顾他,故而没有在意礼制上的僭越。
八月中旬,车驾一路来到了秀荣川。
“月婵,秀荣川到了。”
尔朱月婵的身体很糟糕,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途径晋阳的时候就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高羽只能是抱着尔朱月婵来到尔朱氏的祖地。
还是那些草原,还是那些山川,但已经物是人非。
尔朱月婵特意换了一身草原女子的服饰,她惨白的脸色浮现了一抹红晕,“陛……陛下……臣妾想如当年那般,让在陛下的怀中骑着马儿在草原上驰骋……”
说着,重重的咳嗽几声,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让高羽无比的揪心。
“好!朕答应你。”
高羽用眼神阻止试图劝阻的羊苌楚等人。
令人牵来一匹壮硕的骏马,抱着尔朱月婵便来到马上。
尔朱月婵靠在高羽的怀中,努力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蓝天白云,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陛下……臣妾更喜欢叫你二郎……叫你叔……叔父。”
“咳咳,二郎,我此生能遇到你……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