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原本如风中残烛的尔朱月婵,却是忽然来了精神。
说话大喘气还咳嗽的她,突然也不咳了,甚至还能从高羽的怀抱之中挣脱出来,主动张开双臂。
一如当年高羽前来秀荣川投奔尔朱荣时的模样。
初见就太变态了。
尔朱月婵,尔朱英娥见高羽的时候还是个几岁的小姑娘呢。
高羽紧紧的抱着尔朱月婵,策马驰骋,直至胯下的马儿力竭,才慢慢的停下来,尔朱月婵紧紧的靠在高羽怀中,高羽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尔朱月婵的脸色异常红润。
跟之前病入膏肓完全就是两个模样。
“陛下……”
“月婵,你说……朕……为夫听着呢。”
高羽用手抚摸着尔朱月婵的脸颊,年过四十,尔朱月婵的肌肤失去了胶原蛋白的保护,不如往日那般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柔嫩。
这张脸高羽已经看了30多年,嗯,这是从初见那一次算的。
高羽也算经历了尔朱月婵从女童到少女到人妻到熟妇的转变……然而……眼下似乎是缘分已尽,他没办法陪着尔朱月婵一起慢慢变老了。
对于尔朱月婵……
高羽心中更多的是愧疚外加些许的亏欠。
当年尔朱荣因为自己的女儿尔朱英娥要用来嫁给当时的皇帝元子攸,让女儿先成为皇后,为元子攸诞下太子,然后再秘密杀掉元子攸。
有自己这个权倾朝野的丞相爹在外朝支撑,尔朱英娥就能以太后的身份执掌朝政,然后再走正常合法的流程。
这本身就是尔朱荣一开始设想的最为理想的剧本,剧情也是一直在按照这个方向发展。
但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也不知道是元子攸的身体有问题,还是尔朱英娥的身体有问题,总之俩人迟迟没有生子,甚至连个女儿都没有,想要复刻胡太后用女婴来骗群臣的骚操作都没办法做到。
其次就是高羽的异军突起,陈庆之的北伐联军在洛阳城外让高羽带着人给突突了。
这事情接连的发生打破了尔朱荣的一切计划。
也是因为尔朱荣早就看出高羽非池中之物,而且在洛阳的时候就得到了崔家的欣赏,跟汉人世家走的近,为了将高羽给强行捆绑上尔朱氏的战车。
只能是让尔朱兆的女儿尔朱月婵顶上。
高羽对尔朱月婵的愧疚就是来自于此,对好兄弟尔朱兆的愧疚也是来自于此,当时是高羽一直拖着不肯成婚。
毕竟河阴之变后,高羽在世家的心目中狠狠的刷了一波存在感和好感,根本就不需要跟尔朱氏高度绑定。
这一拖。
尔朱月婵的正妻之位其实就等于是被变相的拖掉了。
更别提后续高欢算计尔朱兆,将尔朱氏的祖地给祸害了一遍。
总之就是亏欠很多。
“夫君,还请夫君恕罪,臣……臣妾恐怕不能再相伴于夫君左右了。”
说着,尔朱月婵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泪痕,眼神也变得凄凉。
“但臣妾这一生相比英娥已经足矣了……”
高羽下意识地抱紧尔朱月婵,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到了这一步,安慰的话根本就不管用。
高羽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此去黄泉路,若是路上孤单、害怕,那你就站在原地停一停,等一等……不管你身在何处……为夫都会来找你的,这黄泉路,到时候你、我夫妻一同走。”
“好……”
尔朱月婵将脸贴在高羽的胸口,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泪珠从脸蛋滑落,她的手最终是无力的下垂。
对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高羽而言,生离死别对他来说,似乎早就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可他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一点都不心痛呢?
眼眶通红的高羽,强忍着心痛的感觉,伸手将尔朱月婵的泪痕擦拭干净,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婵儿,慢些走,走累了就停下来,为夫会来找你的。”
当高羽抱着尔朱月婵回到人群中的时候。
众人都表情沉痛。
尔朱月婵的状态其实都看在眼里,甚至……她这个状况的人,外出就是在找死。
很显然回尔朱氏的祖地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眼下……尔朱月婵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溯源。
羊苌楚走到高羽的身边,想要开口安慰两句,却又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法安慰?
“朕……今日累了,尔朱贵妃也累了,朕……想跟贵妃说说话,尔等都退下吧。”
众人纷纷告退。
第二天……
众人都不敢进入高羽的营帐,只能是指望身为皇后的羊苌楚。
羊苌楚走进营帐内,就闻到了浓浓的一股酒气,再一看高羽满脸疲惫,面色憔悴,而尔朱月婵则闭着眼睛躺在高羽的腿上,仿佛俩人恩爱了一晚。
没等羊苌楚开口,高羽就已经抱着尔朱月婵站起来,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之上。
“陛下……”
“让人……将月婵带回洛阳。”
“是。”
羊苌楚行礼后,抬头看着高羽,“陛下……你也莫要过于伤心,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若是陛下思念成疾,妾身……”
“放心吧。”
高羽的语气很平静,“朕好的很,陪月婵说了一晚上的知心话,已经好很多了。”
尔朱月婵的尸体是被玄甲军的士卒护卫着送回洛阳去。
其实。
高羽动过念头,就将尔朱月婵葬在这尔朱氏的祖地,也就是秀荣川这里。
但……
转念一想,这片土地有着整个尔朱氏的冤魂。
高羽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在这个时候却不可避免的为自己死去的妻子担心这些。
还是将她葬在自己的陵墓旁边吧,既然是夫妻……那就生死相随。
…………
高羽并没有停下自己北上的脚步。
在秀荣川原地休整了三日,亲自看着玄甲军的将士们将运送尔朱月婵尸体的车驾带走之后,高羽才继续一路向北。
尔朱月婵的逝去,让氛围变得沉重。
马车内。
高欢也是躺着,娄昭君则坐在他身侧,一脸愁容。
尔朱月婵身体不好。
高欢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其实也是一直在急速恶化。
身体不好的人,还长途奔波,就是一种找死的行为。
尔朱月婵想要回祖地看看。
高欢又何尝不是抱着这个念头呢。
人啊。
总喜欢落叶归根。
越是上岁数的人,就越是如此。
“夫君……真不用跟陛下说吗?”
“陛下眼下正在伤心,干嘛非要去犯陛下呢……况且……是我自愿如此啊。”
高欢看着车厢的顶部,眼神变得深邃,“自六镇之乱,离开怀朔,已经过去快三十载了吧,时间过的真快啊……”
话题被转移娄昭君也是眼神一阵恍惚。
“是啊……三十载了,那时候子进、阿滢才刚刚出生……”
上了岁数的人,一旦开启回忆,脑海里面第一反应,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高羽来到怀朔。
那是天大的事情。
上一次来的时候,怀朔的镇将乃是故人之后,还是杨素的先祖。
不过……已经被调离了。
边镇的镇将那可是正儿八经执掌兵权的实权将领,这种位置一般是不是让一个人坐太久的,这跟信任无关。
大齐很少有例外。
不过沃野镇的斛律金就是一个例外。
没办法。
沃野镇这个地方,汉夷杂处,甚至草原部落的人口占比远超汉人,需要一个在当地有威望的人在此处坐镇。
斛律金干的也不错。
高羽就一直没有让他挪位置。
对比原本历史中,作为高欢的托孤重臣,敕勒老公斛律金在这个时空的待遇下降了很多,在外人看来那就是很早就被‘发配边疆’了,根本就没法进入到中枢的核心圈层。
其实也正常。
顶层的位置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
斛律金在早期更多是跟着高欢混,高欢没能当皇帝,他自然也就挤不进去那几个特殊的位置。
高羽没有清洗他,反而是依旧重用他,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
………………
怀朔镇。
高羽等人在怀朔的街头上。
如今的怀朔可以说是大变样了,毕竟是西域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的中转站之一,这边的商贸十分发达。
整个城池都扩建了一圈。
至于高欢、高羽早年的住所,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甚至是都见不到一点当年的模样。
“物是人非啊。”
高羽不由感叹了一句。
高欢轻笑着感叹一句,“如此的改变是好事,证明……怀朔这等穷苦之地,如今都能如此富庶,恰恰证明陛下这些年的治理卓有成效!我大齐蒸蒸日上!”
高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嫂嫂……娄家在城内集市的商铺还在吗?”
娄昭君愣了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晓,不过应该是在的。”
高羽笑了笑,“走!我们去一个好地方。”
一行人跟着高羽,又是找人问路,最终找到了娄家的商铺。
高羽指着这商铺,回头看向身后的侯景。
“万景!可还记得当年,若不是鲁王前来相救,你便要被吊死在此处!”
侯景表情一愣,立马就想到了当年的狼狈模样。
“哈哈哈!记起来了!嫂嫂当年好狠呐,差点就将我吊死!我不过是想要偷匹马给陛下。”
娄昭君也想了起来,“敢来娄家偷马,我自然是要严惩不贷……不过……也还要谢谢万景,若不是你来偷马,我又岂能遇到夫君。”
缘分就是这般妙不可言。
高欢在城楼上跟娄昭君的对视,让当时少女怀春的娄昭君春心荡漾。
而侯景偷马,则是让二人再次重逢,更是让娄昭君跟高欢私定终身!
“那倒是……万景可是做了一件好事呐。”
众人都纷纷大笑起来。
这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也就只有是跟着当时人一同故地重游才会回忆起来。
高欢看了看娄家的商铺,又扭头看向高羽,他突然瞪大眼睛,“陛下……恰逢秋高气爽,明日我等外出去草原如何……”
“可以啊。”
………………
怀朔城外。
如今这些优质的草场早就都已经归属了娄家。
众人骑着马来到草原之上。
老天爷确实赏脸。
万里无云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才会飘来一朵白云。
风吹草地,见牛羊。
放眼望去。
牧奴们正在放牧,赶羊。
这放在当年几乎都是不敢想象的。
这一路上都略微沉默寡言的高欢,突然走到了娄昭君的身前。
“昭君,你、我二人很久没有同乘一匹马了,与夫君一同在草原上策马如何?”
“好啊。”
娄昭君答应的很爽快,她似乎在这一刻选择性地忘记高欢的身体并不好。
令人牵来一匹壮硕的骏马。
高欢跟娄昭君二人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高羽就站在原地看着,羊苌楚站在他的身旁,略微担忧地提醒,“陛下,鲁王的身体……”
“朕又何尝不知道鲁王也已是风中残烛,但到了这一步,开心最为重要……”
羊苌楚一愣,却也无从反驳。
是啊。
多少英雄豪杰在临死的时候,丑态百出,似高欢这样能够坦然的面对生死之事,何尝不是一种幸事呢??
侯景也要策马狂奔。
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对于他们来说此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然是要好好的放纵一番。
转了好几圈。
高欢带着娄昭君骑马赶了回来,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确实是很久没有这么悠闲过了。
然而……
在娄昭君翻身下马之后,准备等着高欢也下马的时候。
高欢却突然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夫君!!”
娄昭君急切地大喊。
众人连忙围了上去,等到高羽靠近的时候,才发现高欢吐了好大一滩血。
如此前的尔朱月婵一般,上气不接下气。
高欢艰难的抬头看着高羽。
“陛下……臣……臣想再听一次敕勒歌,让阿六敦来,再唱一次吧。”
“来人!来人!速去沃野镇,让阿六敦来!!”
高羽当即下令。
玄甲军的将士顿时策马狂奔,朝着沃野镇狂奔而去!
高羽心头一沉。
尽管早就已经知道,但高欢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