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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高欢躺在床榻之上，娄昭君泪流满面的陪在他的床榻旁边。
“昭君……”
高欢睁开双眼，幽幽的开口。
娄昭君欣喜的抓起他的手，“夫君！夫君！！”
“去……去将陛下叫来。”
“夫君？”
娄昭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惊恐的瞪大眼睛，“夫君，你莫要吓妾身。”
“去吧，我……咳咳……只是有点话想要跟陛下说罢了。”
高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任何事情，甚至是绷着脸，强撑着翻身坐了起来，娄昭君连忙用手搀扶，“夫君，我这就去叫陛下。”
“去吧。”
高欢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咳出来，等到娄昭君走出房间后，他再也忍不住，用手捂着嘴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掌心布满了鲜血。
“看来……大限将至了。”
高欢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胡乱的用被褥擦干了手上的血迹。
很快，高羽便走了进来，娄昭君跟在他的身后。
高欢见状，抬头看向娄昭君，“昭君，让我跟陛下单独谈谈。”
“好。”
娄昭君点点头，她多看了高欢一眼，她总觉得高欢这是一幅要交代后事的模样，最终只得咬牙强忍着离开。
待到娄昭君离去后。
高欢这才抬头看着高羽，“陛下……请恕臣无法起身行礼。”
“免了吧。”
高羽摇摇头，“时至今日，又何必在意这些虚礼，你、我兄弟二人多少年没有这么静下心来好好谈谈。”
“是啊。”
高欢笑了笑，“很多年了，尤其是还是在怀朔……”
高欢调整了一个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目光深邃，进入了回忆的老年人的状态，“我记得……当年就是在这草原上吧，当时陛下与臣言，天下将变，我等应趁势而起，当时臣就觉得陛下非常人，不曾想……几年之后果然天下大乱。”
说实话……
天下到底会不会大乱，谁都不清楚，除非是高羽这样的穿越者。
这就跟很多人好奇，为什么东汉末年。
前期的什么皇甫嵩、卢植这些人，怎么就没有割据一方呢，明明当时东汉末年已经是一副亡国的场景了。
为什么这些人不站出来呢？
很简单。
他们不是穿越者。
就跟战国末期，大家都知道秦国已经强大到近乎无敌了，但你告诉六国的人，秦国会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六国的人也未必会相信。
聪明的人知道天下会乱，但具体什么乱起来，谁也不清楚。
这个导火索又或者说是黑天鹅事件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偶然性。
“当时我就知晓，陛下将来非常人，果然……”
高羽轻笑了几声，“鲁王当时不也察觉到天下大势即将有变化吗？”
“不不不……”
高欢摇摇头，“臣当时是劝说陛下，君子当藏器于身，以待时变，臣的眼光远不如陛下。”
高羽并不否认，他可是穿越者，在这方面除非高欢真的是神仙，但若真的是神仙的话，那么在原本的时空里面，高欢又何至于被王思政、韦孝宽两个人给活生生的堵死在玉璧这边？
直接学刘秀使用魔法，召唤一颗大陨石将玉璧城直接砸塌不就行了。
“陛下，臣……时日无多了，或许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此刻叫陛下前来，乃是想要在死之前，向陛下确认一件事情。”
高羽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何事。”
“当年……臣截胡温子昇等人，他们原本是带着玉玺跟讨贼诏书，想要去山东投奔陛下，陛下可以手握大义，举义旗，号召天下共同讨贼！是臣……”
“臣在肆州诓骗了万仁，得到了六镇精锐，又从柔然借兵，截胡温子昇，强行拥立元修为帝……此事，陛下当时心中怎么想？”
高羽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去。
他们兄弟二人自小就在怀朔相依为命，并且后续也是相互扶持，兄弟相疑就是在这个时候。
高欢突然起兵，抢走了高羽的大义，抢先拥立元修，更是引发了高羽麾下众人的集体不满。
毕竟……
当时那个情况下，高羽只需要拿到元子攸死之前写的讨贼诏书，就能立马讨伐尔朱荣，只要讨伐成功之后，高羽就能顺势登基称帝。
可高欢强行横插一脚，让事情充满了变数。
“陛下当时心中一定恨透了臣吧，毕竟……臣干的这件事情并不光彩。”
“当年不是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了吗？”
兄弟二人当年就推心置腹的谈过。
“此一时彼一时，臣想要在临死之前，知晓陛下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高欢直勾勾地看着高羽。
如果没有这件事情的发生，兄弟二人之间那肯定是情比金坚，可就是因为有这件事情的发生。
哪怕后面又重归于好。
但破镜难以重圆。
他很清楚……
高羽很聪明，当时那种情况下，也许是为了稳定局面，也许是为了收拢人心。
他有各种猜忌的方式，故而想要听一听高羽最真实的想法。
“此事……怎么说呢？”
“我能明白，阿哥亦有自己的苦衷，当时……我确实很生气，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已经随风而去了。”
高羽笑着摆摆手。
很简单。
兄弟二人的路线并不一样，高欢手底下有一帮子人，高羽麾下也有一群人，俩人手底下的都希望推着自己上面的更进一步。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可能说还没有打起来，就先认怂的。
肯定是想着先争一下再说。
谁说自己就一定会输呢？
更何况……
娄昭君也是一个强势的人，高欢也得为自己的妻儿考虑。
当时踏出那一步是必然的。
不过后面嘛。
差点被贺拔胜一箭射死之后，高欢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彻底地大彻大悟，再也不谈此事，娄昭君也因为差点失去高欢也断了念想。
而且也是那一战，把高欢的基本盘六镇兵都给打完了，即便是还有一个蠕蠕王阿那瓌站在后面支持也不管。
给阿那瓌十个胆子也不敢跟高羽叫板。
毕竟阿那瓌可太清楚高羽在草原上的号召力，真惹恼了高羽，只需要振臂一呼，突厥的土门、室点密兄弟二人跟着响应，立马便会有无数草原部族前去打突厥。
也正是如此……
高欢的本钱被打没了，高欢手底下的人也被打清醒了。
光靠他们自己根本就不是尔朱荣的对手，想要战胜尔朱荣只能是依靠高羽。
这份依靠，就彻底地将高欢给踢出局了。
什么是老大？
手底下的人都解决不了，你能解决，这就是老大。
当时的尔朱荣只有高羽能够与其抗衡，那么就代表着他们只能跟着高羽混，也就没有其他的念头了。
高羽看着高欢，高欢也看着高羽，兄弟二人互相对视，眼神之中也似乎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高欢大笑乱起来，“陛下不怪罪臣，臣这就安心了。”
“臣安心了。”
高欢倒不是说害怕高羽在自己死后清算自己的家人。
真要这么做的话，早就这么做了。
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以高羽的威望，想要杀谁那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高羽就不是这种人，相反……高羽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娄昭君早年间对高羽有恩，高洋、高澄、高滢更是被高羽视若己出，这些情感羁绊在，高羽就不可能干这种事情。
高欢是真的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他心中仍旧有愧，但知道高羽并不记恨自己，那就足够了。
“陛下，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已经是风中残烛，临死之前也有几句话要跟陛下说。”
“自大魏正光年间，天下大乱，乃是陛下带着我等，止战乱，建立大齐，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让人人有饭吃，方能有了如今的盛世之景，能够辅佐陛下，乃是臣的幸事！”
高欢言辞恳切。
对他来说，换了一个定位，就等于换了一种心态。
念头一旦通透，人就会变得轻松。
高欢是真的将自己放在了辅佐的大臣身份上，那么……对于大臣来说，能够追随高羽这样千年难出一个的盛世之主，那就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朕又何尝不是呢？你们总说朕多么英明神武，可大齐的疆域何其庞大？若真的只靠朕一个人，又如何将这么大疆域的帝国打理的井井有条？归根结底，上天待朕不薄，给了朕这么多能臣勇将来当朕的助手。”
“臣是真的不甘心呐……好想再活下去，再看看我大齐究极能够在陛下的带领强盛到何种地步！”
“便是真的死了，臣也想要在云间驻足，看看我大齐的变化。”
“可惜……。”
高欢摇摇头，“是不是臣太贪心了？”
“朕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呢？然……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古往今来，那么多人追求长生不死，但谁真的做到过？”
高羽摇摇头，“能做的唯有坦诚面对罢了。”
“这便是臣最佩服陛下的一点……”
高欢感叹道，“古往今来，有人为求长生费尽心思，也有人害怕恐惧，晚年变得残暴，为了镇压病痛，开始服用丹药，唯有陛下……不管什么都能坦然面对。”
“鲁王你又何尝不是呢？”
高欢轻笑着摇摇头，“是啊，总归是要死的，那死的也要体面一点。”
………………
翌日。
高欢再次要求出城去外面的草原转一转。
而斛律金其实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星夜兼程的赶到了怀朔，故而……第二天他也跟着一同出城。
来到了城外，茫茫的大草原之上。
秋天的草原其实并不那么美。
草都已经开始变得枯黄，真要看遍地绿油油的场景，其实应该是春天来最好。
娄昭君搀扶着高欢，众人坐在一起，高羽下令让人宰杀牛、羊，然后开始烧烤。
高欢也不顾旁人的劝阻，甚至主动开口提出，“来来来！饮酒！饮酒！！”
娄昭君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高羽说的对。
生命的最后关头，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难道不喝这杯酒，高欢就不会死了？
怎么可能？
但是喝了这杯酒，高欢会很快乐。
不要带着遗憾失去，能够快乐的死去也是一种幸运了。
高欢举着酒杯，站起身来，看着众人。
“诸位……这一杯，让我等为大齐繁荣昌盛而饮！！”
一杯酒下肚，酒水再次被填满。
“这一杯，让我等为多年相识的友谊而饮！！”
两杯酒下肚，高欢咳嗽了好半天，这才止住，其实他的嘴角已经带着血迹，但高欢依旧不为所动。
“这一杯，是我个人敬你们，我……贺六浑，就要去了，待我死后，陛下、大齐的江山社稷，还得靠你们来多多担待！”
高欢几乎强忍着疼痛，将第三杯酒水也饮尽。
但这似乎也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丝的气力。
手中的酒杯跌落在草地上，紧接着，高欢重重的摔倒在草地上。
“夫君！”
“鲁王！！”
众人连忙围了过去，娄昭君跪坐在地上，将高欢抱在怀中。
高欢艰难的睁眼看着众人，“我这一生！够了！真的够了！！”
他扭头看向斛律金，“阿六敦……能否再为本王唱一次《敕勒歌》。”
斛律金点点头。
招招手，便立马有人带来了乐器。
众人也都十分默契的不再开口说话。
斛律金长啸一声！
悠扬的琴声在众人的耳畔响起。
敕勒川……银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地见牛羊。
高欢听着悠扬的歌声，嘴角带着笑意，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
这女子一会像韩智辉，一会像娄昭君。
这些都是他心爱的姑娘。
他抬起手，想要伸手抓住眼前的姑娘，却发现这姑娘笑着越走越远。
别走，等等我……
高欢只觉得自己站了起来，跟着这个姑娘走远了。
…………
“夫君！！”
娄昭君悲戚的痛哭。
她怀中的高欢，已经永远的闭上了双眼，双手无力的垂落到一旁。
高羽站在一旁，低头看了许久，又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阿哥……
再见了，高王……
PS：明天大结局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