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从那条小银鱼身体中取出一把圆头钥匙,双腿摆动,迅速的游动到了舱门口。
他肺中所剩空气已经不多,此时提着一口气,紧紧的盯着那个锁眼,将钥匙小心翼翼的对了上去。
钥匙严丝合缝的插进锁眼,陈冲轻轻一拧,没有丝毫阻碍的,锁芯转动,在水中发出沉闷遥远的嗒的一声。
寂静的沉船船舱里,这声音既轻微,又震耳欲聋。
陈冲提起的一口气几乎完全松开,不过他立即紧守心神,缓缓拧动了圆筒门把手,将门拉开。
还不等陈冲如何反应,舱内的水流就像突然有了出口,猛然朝着舱外倾泻而去。
猛烈的潜流裹挟着陈冲往外游去,通过舱门时他不由自主的天旋地转,脑袋发晕。
等到不知是片刻还是多久之后,陈冲回过神来,口鼻已然露出了水面,感受到了久违的空气。
他条件反射的大口吸气,空气被他强劲的肺吸入体内,并带来了浓郁的血腥气味。
陈冲的呼吸缓了缓,瞬间睁开眼睛。
入眼昏暗,仍是无光的船舱,眼前是几根断裂的电线,应该是水晶灯掉落后留下。
头顶就是天花板,陈冲浮在水面上,水位距离舱顶只有一个头的距离,水面上则乱七八糟的飘着其他东西。
餐具,食物,断肢,尸体。
打开舱门出来,又回到了船舱……不过,是刚刚的船舱。
陈冲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回到了墟隙的上一层。
看来坠落是一层一层的,而出去也是。
陈冲没有太过意外。
这一层不出所料已经被他清空,只需要离开船舱,对付最后的那一个……
正这样想着,泡在浓郁血水中的身体微微一沉,腿脚蓦得发凉,然后缓缓的失去知觉。
水里有东西?
陈冲猛地拽住电线,止住了被拖下水的趋势。
然而腿脚的重量迅速增加,血液更是快速降温,就像是被放到了一堆冰块之中。
陈冲低头一看,透过起伏浑浊的血水,他只隐隐看到脚下有大团的黑影,正紧紧的围绕着他的腿。
什么东西?
陈冲尝试着用出腿法招式。
然而不说被黑影们抱着施展不开,好不容易爆发踢出去,却也只是穿透那些黑影,似让它们模糊一下,却又迅速凝聚,并没受太大影响。
那些黑影飘飘荡荡,顺着陈冲的腿脚似还有爬上来的意思。
它们上面的一团应是头颅,此时一边攀着陈冲的腿,一边仰头。
在这个过程中,陈冲终于凝目看到,这一张张模糊狰狞的脸都是那些同学。
他们脸庞惨白发胀,就像在水中泡了多年,大饼似的脸还残留着许多污迹,却仍然是一片平静死寂的表情,一双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望着陈冲。
它们在水中同时张开了嘴巴:
“来吧……”
“来吧……”
虚幻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穿透了血水,传到了陈冲耳边,让他头脑发胀。
陈冲的眉头紧紧拧起,他一瞬间想起了南山寺大雄宝殿里的那些鬼魂和尚,似乎也是这副模样。
没有火烛了,不好对付。
但是还有火种。
看着已经爬到腰间的一只水鬼,陈冲再也忍耐不住,扬起拳头,猛地砸了下去!
炎拳!
砰!
巨大的水浪溅起,伴随着阵阵白烟。
陈冲蕴含无比热力的拳头砸到了那只水鬼的脸上,瞬间让它发出无声的惨叫,整个上半身完全消失。
其他的水鬼都是一顿。
趁此机会,陈冲二话不说,朝着下面拳出连环,炸出道道巨大的浪花。
爬的最快的那几只水鬼顿时或是无比暗淡、或是魂体残缺,恐怖的尖叫伴随着拳锋让船舱内狂涛涌起。
陈冲周围乱流四溢,水汽缭绕,简直如同司水天神。
他蕴满热力的拳头让舱内的水位都下降了许多,正要一鼓作气将这些水鬼全都超度了,却见那些黑影突然一齐下潜,不知多少双鬼手一齐抱住他的脚踝。
然后,黑影们猛然的往下坠去。
陈冲这时双手挥拳,已经松开了电线,被这巨力一拖便猛地沉底。
“咕嘟嘟——”
头脸浸入血水,陈冲立即闭气。
他想要继续往下挥拳,下沉之中却够不着只握他脚踝的水鬼。
陈冲瞬间转换思路,想将热力转至脚尖。
然而水鬼们似有超高的智慧,已经提前避开了脚尖,只是用爪子勾着脚踝,整个身体吊在陈冲脚下面,带着他不断的下沉。
陈冲这下完全够不着这群黑影,他的热劲即使在陆地上也不能离体,更不用说水中,只能勉强维持下半身的温度,不因被水鬼抓过而冻僵。
不妙了。
陈冲极速下沉,感觉这船舱似乎没了底,更感觉这群水鬼、或者说那邪物是有备而来。
这江水完全克制他的体内热劲,沉船里更没有火烛能够驱逐魂体。
陈冲一时找不到解法,体力更是早就消耗大半,还没喘上两口气就又被拖入江里,越沉越深。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隐隐感觉到似乎莫名脱离了沉船,水鬼们带着他下沉的更快了。
黑暗的江底,好像有什么正在等他。
“来吧……”
“来吧……快来吧……”
“我……想要你的火……”
好像婴儿啼哭般的虚幻呓语层层叠叠,透过水波传到了陈冲的耳中。
他头疼的几乎要裂开,昏沉中往下看了一眼。
那群水鬼隐隐约约在抬头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咧到耳根后的渗人笑容。
而在它们再下面,在深沉的江底,一个巨大的裂口就像海底峡谷一般,深不见底,吞噬一切。
那也是一个笑容。
陈冲霎时有了已落入欢乐佛口中的感觉,不由心沉谷底。
他体力几乎耗尽,环境有利邪物却克制他。
并且这次不管墟隙里外,再没有人能施以援手,已经堪称死境。
这个东西,怎么会跑到市内的江底的……
陈冲一瞬间产生了懊丧的情绪,但很快的将其抛却脑后。
他这时心底又升起不服和愤怒,只是紧咬牙关:
“管得这鬼东西怎么出现的,天无绝人之路,不可能没有一线生机!”
陈冲大脑飞快的运转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苦思脱身之法。
只可惜深黑的江水中,除了拖着他下沉的鬼物,连只游鱼都没有。
下面没有,上面……陈冲想起刚刚是破船而出,抬头望去。
他奇异的发现,明明已经下沉许久,离那巨大的裂口越来越近,船底好像还在头顶不远处。
一只铁锚还从船头垂下,就停在他的头上。
如果不抬头望去,永远也发现不了。
陈冲眼神顿时一亮,伸手一把抓住了铁锚——就是一手的距离。
难道这铁锚也一直跟着自己下坠?
墟隙之中的事情显然有些奇异。
陈冲无暇深究,只是止住了坠势,然后试着顺着这个铁锚爬上去。
然而他体力耗尽,肺中空气所剩无几,脚底的水鬼又重若千钧。
他一时只能维持不脱手,借着船锚和脚底水鬼角力起来。
但陈冲坚持不了多久,而水鬼似乎有无穷的体力,这样的拔河结果只有一个。
哗啦——
隐约铁链震荡声从上面传来。
陈冲忽然感觉自己在升高。
不是有力气可以攀爬,而是这铁锚竟然带着他往上而去!
脚下的水鬼们同时露出愤怒的表情,就连江底那巨大的裂口都缓缓收了弧度。
虚幻的尖叫声震荡出无数气泡,但铁锚不为所动,反而越拉越快,将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陈冲飞快的拉出了水面。
哗啦!
陈冲跟着铁锚出水,划过一个抛物线,猛地砸在了甲板上。
他猛喘了几大口气,模糊的视野看到船头一人拿着铁索,静静的立着。
正要眯起眼睛看清那人,轰的一声,巨大的水浪直升天际,一只金色的巨掌探出水面,又朝向了轮船。
陈冲目光一凝,那巨掌如同之前一样,又要慢慢的拍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巨掌尚在半空,就忽然停住,然后粗如石柱的手指往后翘起,就像被谁生生扳住。
陈冲怔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又望向船头的人影,看见他伸出手来。
右手抬起如欲拍下,左手却扳着右手,就像一个身体有两个意识,正在自己和自己角力。
但很显然,右手占据了主导,哪怕左手拦着,正一点一点的往下叩去。
而在轮船上空,那只巨掌正一点一点的接近。
人影双手僵持了一会儿,见阻止不了右手拍下,忽然将手上的船锚锁链往右手腕上一缠。
锁链如同活物般飞快的缠了几圈,而后左手无比果决的一扯。
嘎嘎声中,血光闪现,他竟生生的将自己的右手绞断!
断掉的手掌瞬间飞了出去,而天上的巨掌也忽然垂落,在半空中就逐渐缩小,最后和那落到甲板上的人手重合成一般大小,咕噜噜的滚到了陈冲面前。
陈冲本能的接过已经化作金色、并拢五指的断手,扭头猛地一看。
模糊的人影立在甲板边上,望了他一眼,然后直接仰倒。
扑通一声,人影落入江水,溅起硕大的水花,消失不见。
“老何!”
陈冲大喊了一声。
然而夜色暗沉,水深天远,回应他的只有江涛。
陈冲挣扎着站起,正要奔到甲板边。
一个不算大的浪头打来,轮船忽然四分五裂,迅速的沉入江底。
陈冲被裹挟着在江水中载沉载浮,天地再次旋转。
等他清醒过来,正仰躺着浮在江面上。
周围除了飘荡的江雾,没有一点儿轮船的影子。
陈冲沉默了半晌,开始朝着雾中的灯火游去。
那里看样子是岸边。
陈冲已经精疲力竭,几乎是凭着一口气在艰难游动。
好在岸边越来越近,雾气越来越稀,码头已经依稀可见。
陈冲加快了速度,很快看到码头上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快看!那里有人!”
“是、是陈总!”
“救生艇!救生艇!”
码头上瞬间起了喧嚣。
是青衫会的人。
一艘快艇迅速的发动,朝着陈冲全速驶来,很快到了他面前。
一只纤细的手臂一把将陈冲提起,放到了艇上。
“哪里受伤了?”
清淡中隐约透露着焦急的声音问道,正是本应在闭关修行的乔晴。
陈冲看着视野里乔晴有些模糊的倩影,声音沙哑道:
“没什么大碍。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确定没事吗?”
乔晴素手把着陈冲的脉象,片刻后终于确定他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只是体力透支所致,不由松了口气。
“杨哲汇报的。
“他说,他下午本来在处理轮船餐厅的事故——这艘船中午遇到大浪沉了。
“结果,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又看到自己的船,然后上来还和你打了个招呼,又看着轮船将你送到江心。
“然后江上又起了大雾,轮船消失不见,他才突然清醒过来,赶忙回报。”
“这船中午就沉了?”
陈冲皱起眉头。
乔晴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这船中午被人包下开同学会,开到江心的时候,不幸出了事故,所有人目前都是失踪状态。
“这些人,你应该都认识。
“包船的叫路平,是青山安保的实习员工,应该也是你的高中同学。还有你的其他几名高中同学,以及你的助理周洋,另外就是船上餐厅的员工了。”
“何不凡也在上面?”
陈冲声音极其低沉道。
乔晴顿了下,点了点头。
陈冲的拳头紧紧捏起。他深吸了口气:
“找到人了吗?”
“下午一直在搜救,不过天气不好,又起雾了,现在还没消息。”
“是政府的救援队吗?他们装备不行。”
陈冲嗓音沙哑。
乔晴当即道:
“我马上派专业的队伍下去。”
“请尽快。”
“好的。”
快艇靠岸后,陈冲被七手八脚的扶起,而乔晴则迅速吩咐了下去。
陈冲和已经到了现场的乔庆连和其他几名青衫会高层点了点头,乔庆连道:
“陈冲,你快先疗伤。”
“不用。”
陈冲先谢绝了医生,周围便被人隔开了一个空间,只留下这一干首领。
“是墟隙,欢乐佛。”
陈冲快速的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周围的首领们都面面相觑,乔庆连和乔晴也对视一眼,目光中不可避免的有些震动。
“竟然真是墟隙,果然又是那个邪物!”
“这下真是多事之秋。”
“不过,这幽灵船好像是专门等着陈冲的啊?”
“一个人闯入墟隙居然活着出来了?”
众人都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上次全员出动闯到南山寺的墟隙都是损失惨重,而这次陈冲单打独斗,竟然完璧而归。
陈冲摇摇头,紧紧的盯着江面,低声道:
“我不是一个人。”
随后陈冲谢绝了别人让他回去休息的建议,只是换了身干净衣服,披着毯子在码头一直等着。
不少人都回去处理其他事情,包括乔庆连。
但乔晴一直在这陪着,默默的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陈冲身旁。
陈冲也无心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江面,手时不时在裤兜上摩挲两下。
既是擦去汗水,也是摸一下那断手化作的莹润果实。
他裤兜里除了这个,还有一把钥匙。
这两样从墟隙里带出来的东西,让他明白那里面发生的一切都真实不虚。
包括何不凡。
但陈冲总觉得何不凡还没死。
其他的人或许都已经没救了,然而何不凡却有些特殊,不只地位,还有自我意识。
如果不是他,自己肯定是出不来了。
陈冲要等,不管怎样,至少要等个结果。
他一直在这等着。
等到月已中天,清辉漫洒,江雾朦胧淡薄,如同轻纱般在银晖粼粼的水面飘荡。
江上忽然有了呼喊。
“有了!有了!”
“找到了!底下找到一艘沉船!
“古代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