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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黑云如盖。
两江口的江面上浮着数十条大小船只，深夜的利水河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每一条船都大大的打着大功率探照灯，照得整个两江口灯火通明。
就连云层都被江面上无数亮起的探照灯染得发白，如同白昼。
江心之中。
一艘巨大的工程船如同水上巨兽，正伸展着数十米长的吊臂。
柴油吊机发出响彻江面的嘶吼，粗如水桶的绞索以恒定的速度往回收紧。
哗——
巨大的水声中，一座瀑布随着吊机从水面上缓缓升起。
表面的水流很快倾泻干净，露出里面完整的大型木质帆船。
这帆船看起来是旧时代古代的样式，桅杆两竖，上下三层。
外型看上去虽然是古物，其船身看上去很新，不像在水中泡了多久的样子。
大小和轮船餐厅类似，但不是一个东西。
江面上的上百号人都盯着这个好像是才沉入河中的帆船，眼现惊奇。
打捞人员正指挥着操作员将帆船卸在旁边的运输船上。
一阵江风吹过，异变突生。
那刚刚看着还新崭崭的帆船在探照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朽。
帆船上的木板迅速的变色脱落，桅杆和甲板也开始坍塌。
等到吊臂将这帆船卸在运输船上时，轰的一声，帆船直接在那宽大的甲板上坍成一团废墟。
“这……”
操作员目瞪口呆，他很确定自己的手并不重。
这诡异的一幕让其他人同样瞪大了眼睛，不过指挥者反应极快，大喊道：
“救人！”
有早就穿着防护服等待的人员迅速拿着工具冲入帆船残骸，开始挖掘。
之前蛙人在水下发现这帆船时，只以为是以前的东西。
正准备继续搜寻沉没的轮船餐厅，有眼尖的发现，这帆船的舱室里有人，而且是穿着现代服饰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正准备救人，却发现这帆船非常完整，而且怎么也打不开舱门，只能先动用大型工程船捞上来再说。
结果这原本还无比坚固的帆船一上来就诡异的风化腐朽，救援者这下便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了里面的人。
“报告！乔小姐，一共找到二十三人，其中二十二名已经确认遇难，但还有一人尚有微弱的生命体征！”
指挥者通过对讲机向一艘小艇上的乔晴汇报，语气也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他的状态比较奇怪。”
“我马上过来。”
乔晴回复之后，看着旁边的陈冲：
“走吗？”
“走！”
陈冲在等待的时候已经补充过食物和药品，现在恢复了些力气。
小艇很快来到运输船边，陈冲和乔晴上了船，看到了已经被穿着防护服的特殊情况专门处置人员整齐放好的二十二具尸体。
陈冲迅速扫过这些尸体，看到了路平、罗文辉等同学，也看到了周洋，还有餐厅经理和服务员，都跟他之前见到的一样。
并且他们的尸体肿胀发白，但是非常完整，也没有血污，就像真的只是落水溺亡。
唯一异常的是，他们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平静，毫无溺死的痛苦。
陈冲眼眸低垂，迅速走到了最边上，拳头瞬间捏紧。
“老何！”
只见何不凡静静的躺在甲板上，面色苍白，眉头紧蹙，仔细看去能看到鼻翼非常轻微的起伏。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半张脸如旁边的那些尸体一般平静，另外半张却是明显的惊怒。
旁边有医生正在给何不凡进行急救，不过半晌过去，并没有什么进展。
“医生，他情况怎么样了？”
陈冲问道。
一名医生抬起头，眉头紧皱：
“他的情况……看上去似乎只是昏迷？
“他的各项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是都在健康范围以内，也有自主呼吸的能力，没检查到外伤或者溺水的征兆。但就是处于昏迷之中，无法唤醒。
“可能需要回去进一步的检查才能弄清楚。”
“那麻烦了，医生。”
“放心吧陈先生，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陈冲缓缓点头，最后将目光挪到旁边。
那里有从残骸里清出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腐朽的木头，唯独有一尊一人高的石佛像，和周围格格不入。
在场的人都认得出来这尊石佛，因为这雕刻的正是在利川大名鼎鼎的欢乐佛。
不过和普通的佛像有所不同的是，这尊佛像的右手从腕部齐根断裂，而断手在船舱里怎么也找不到。
乔晴已经在观察那尊佛像，陈冲走了过去，低声问：
“怎么处理？”
“这东西应该就是墟隙的源头。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毁掉，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
乔晴说。
陈冲摇了摇头。
于是乔晴直接从助理手中接过长剑，指向佛像微微蓄力，而后嗖的一下，急刺而出。
叮——
长剑点在石佛眉心，发出一声直上云霄的尖鸣，像是金铁交鸣，又像是奇异的惨叫，十分刺耳。
不少人捂住了耳朵，片刻之后，那石佛从眉心处往全身蔓延出裂纹，一阵江风吹过，化作一堆石屑。
乔晴吩咐人将石屑全部收集起来，处置完一切事情，才和陈冲一起返岸。
陈冲站在岸边，回望了一眼江心，目光深沉。
而乔晴也顺着他的眼睛望去，忽然道：
“关于今天这艘帆船，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故事？”
“嗯。”
乔晴点点头：
“我爷爷小时候给我讲过，利水河上的幽灵帆船。
“他说他小时候在河边讨生活的时候，就听过幽灵帆船的传说。
“那时候条件没现在好，河上的船常有翻船死人的时候。
“而每当河里淹死了人，晚上利水河就必定起雾，而雾中就会出现这么一艘古代的幽灵帆船。
“有和尚站在船头，将已经淹死的人从河里捞上来，放入船中。
“而进了船上的魂魄，会永远困在里面出不来，重复着永远相同的动作。
“我爷爷没亲眼见过，但是他身边有不少人都见过，还有因此疯了的。
“后来他发家了，还记着这事，专门派人考察过。
“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利水河的水文条件很好，城市上下游的堤坝也一直有城防部队看守，没有什么异兽，自然也没看到过什么帆船。
“调查组的人已经扩大范围了，但同样的，在理论可能的范围内，河底并没有发现轮船，一点痕迹都没有。”
陈冲沉默片刻，道：
“这种事情，在荒原上应该很常见吧。”
“但在城市里非常罕见。”
乔晴幽幽道：
“除非这座城市都要变成墟隙，或者荒原。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所以，是欢乐佛盯上了利川？这种情况中心城会管吗？”
陈冲问道。
乔晴说：
“不好说。我们会让市政厅的人向上汇报，但根据过往经验，或许相比‘防范’，他们更喜欢‘救灾’。毕竟救灾才有钱赚。
“利川虽然是属于这座中心城的卫星城，但它并没有保护利川的义务。卫星城卫星城，或许是反过来才对。”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陈冲低声道。
乔晴微微颔首：
“后面的关键就在南峰制药那里了，他们成了欢乐佛教徒新的大本营。里面是铁板一块，摸不清楚状况。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突然多了几个第四境界的高手，而且实力很不一般。”
陈冲了然：
“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乔晴凝重的点头：
“是的。不能再让他们实力增长了，按这个强者增加的趋势，要不了多久，我们、潘家加上西川重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得先撂倒了他们，不然光是这一群人就能控制利川。等搞定了南峰制药，再从他们那儿摸清楚欢乐佛的底细，才有可能彻底把这个邪物解决掉。
“只不过这第一个目标已经不容易了，我们在考虑和西川重工与潘家联手。当然，这也不会容易。”
看得出来这个局面让整个青衫会也很有压力，本来应该心无旁骛增进功力的乔晴也不免分心。
陈冲道：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乔晴摇摇头：
“暂时没有，现在的情况不是一个两个人能解决的，除非……罢了。
“总之，你回去先好好休息吧，你今天辛苦了。”
陈冲瞧了乔晴一眼，也没多说，和她告别之后便回去了青山1号别墅。
归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不过陈冲在这种时候回家也不止一次。
别墅的好处就是门口的动静也吵不到家人休息，这要是还在139厂宿舍可是不敢想。
陈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第一时间休息。
这一次墟隙的经历突如其来，惊险无比。
但一个人独闯其中也给陈冲带来了许多收获，不只是经验和体会上的，也有实质上的。
他将一直收好的两样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一个是那只缩小的断手——名副其实的佛手。
金灿灿的，五指并拢，给人温润和宁静的感觉。
不知其经历了什么变化，现在看起来更像某种果实，一看就让人蠢蠢欲动，垂涎欲滴。
这是何不凡最后时刻给他的。
陈冲皱着眉头。
他不明白何不凡到底是什么状态，但比较明显的是，他似乎和欢乐佛产生了某种链接。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在这场意外中幸存下来。
虽然是暂时的。
青衫会的医生已经将他接到了医院里去，并且上了特殊的设备检查，刚刚已经电话给了陈冲反馈。
何不凡还是那个样子，不死，也不活，很稳定。
陈冲猜测，他可能会维持这个状态一段时间了。
要想治好他，大概率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欢乐佛……”
陈冲眼皮低垂，不自觉的双手互相揉搓。
这个鬼东西从一开始好像就对利川有想法，现在还加上了一个他。
它明显感知得到自己体内的不死鸟火焰，并且相当觊觎。
而那些教徒的药膏——力量来源明显指向了这个邪物，也能增长火焰的力量。
陈冲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了。
这两者显然不会是一种东西，但很可能是互相狩猎的关系。
而现在他已经进入了欢乐佛的视野，也就上了它的食谱。
不过它现在对陈冲来说，也是一样。
虽然看起来肯定不好吃，但他一向不挑食。
陈冲摩挲了几下那个佛手，先放在一边。
他现在虽然疗过伤，但身体状态很差劲。
这个功效不明但肯定很有用的东西，还是等稍作恢复再说。
而另一样。
陈冲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钥匙。
圆头扁片，数处凸起，非常普通、家常、好像人人都有一把的钥匙。
如果他不说，根本看不出来是从墟隙里带出来的。
陈冲一时也摸不清它的用途。
但是按理说，墟隙里带出来的东西，不会是没用的摆设。
陈冲研究了一会儿，下意识的对准了自家房间的门。
他突然觉得，这钥匙虽然和别墅各扇门扉的高级黄铜钥匙一点儿也不像，但好像也能比划得开。
这钥匙长得一副大众模样，似乎也就很适合大众的门。
陈冲瞬间挑了挑眉头。
不过他没有插进门里尝试，因为他感觉这东西有些怪，有些“墟隙”的感觉，就像处于某种不真实之中。
他有种直觉，这样的薄片，用一次或许就会断了。
大致研究了下两样收获，陈冲将它们妥善收好，霎时感到无边的疲惫。
他连澡都懒得洗，直接往床上一趴，一秒钟之内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陈冲悠悠睁开眼睛，眨了眨眼，然后才瞬间清醒。
他第一时间坐起来，拿起卧室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陈冲。”
“嗯，嗯，我知道了。”
“好的，辛苦了，我马上过来。”
陈冲挂断电话，迅速的洗了个澡，然后和家人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出门，驾车迅速来到了青山医院。
在最顶层的特需病房中，陈冲见到了面容平静的躺着的何不凡。
隔了半天，他的状态依然和之前没变化，即使是利川最好的医院、最顶尖的医疗专家都没能唤醒他，一丝迹象都没有。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生命体征也很平稳。
“抱歉陈先生，我们技术有限，实在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不过如果您容我狡辩一句，以我的经验，何先生的这个情况，在中心城也是一个大难题，至少在医疗界是这样。
“他所受的，应该是‘灵魂创伤’，按传统医学的说法，就是伤了‘神’。
“这说法或许有些玄学，但是您是练格斗的，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乱说。
“或许，要治好何先生，得寻求常规医疗手段以外的一些办法。”
陈冲旁边的院长轻声说着。
陈冲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王院长。”
“您客气了。”
王院长带着人走了，陈冲在病房里静静的陪了何不凡一会儿，然后离开了这里。
但他并没有离开青山医院广袤的院区，而是在医院的另外一边，步过一个风景秀丽的湖泊，进入了一个建筑精美的别墅群落。
其中一栋里，就住着何不凡的母亲何小莉。
陈冲敲响了那栋别墅的门，护工打开门，请他进了屋，然后在一间静室里，见到了对着空白的墙壁跪坐合十的何小莉。
她依然瘦小，脸颊凹陷，头发花白，但眼神却十分平静，不管是老楼里的粗茶淡饭，还是疗养别墅里的锦衣玉食，对她都没有任何影响。
陈冲站了一会儿，说：
“何阿姨，不凡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
何小莉没有反应。
陈冲又说：
“他自从你的事情之后，在警局里一直在跟反邪教的案子，然后现在他自己也中了招，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何小莉似乎顿了一下。
陈冲继续道：
“何阿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四面空荡的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何小莉合十仰头，一脸平静的道：
“这是他的归宿。”
陈冲的脸皮抖了抖，声音变得压抑：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你唯一的儿子变成这样了，这是你想说的吗？你对欢乐佛，没有一点一滴的怀疑吗？”
何小莉双目平静：
“如果还有什么说的……
“那就是我会一直虔诚的供养我佛，尽我所能，倾我所有。
“众生皆苦，欢乐为佛。”
她朝着空白的墙壁，虔诚的拜了下去，就像那上面有一个大笑的佛陀在看着她，又笑眯眯的看着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