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山峰一般的佛像化作了漫天的光点,逐渐透明。
陈冲则伴随着这些光点,从半空中落下。
他环顾四周,从那些光点中看到了无数张若隐若现的面孔。
几乎每一个光点都承载着一张不同的人脸,而这满天萤火虫般的金光数量何止上万?
陈冲稳稳落在地面上,仰头望去。
这些光点,很可能是墟隙里外,所有被欢乐佛深刻影响的人。
他莫名感觉,何不凡的脸应该就在其中。
陈冲正在里面不断搜寻着,旁边咚的一声,乔庆连也落了下来。
他双脚踩在地面上,然后一个踉跄,就往地上扑去。
旁边迅速的伸出一双手,陈冲扶住了他的胳膊,看着他酡红到不正常的脸,皱眉道:
“会长,你感觉怎样?”
乔庆连看了眼他,双眼似乎有些对不准焦距,努力的眯着眼睛。
不过他把着陈冲的胳膊直起身来,用力的拍着他,然后大笑道:
“我?我感觉好得很!哈哈哈!
“解决了这个威胁整个利川的大麻烦,青衫会又有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阿晴也十分的争气,我还有什么感觉不好的?
“陈冲,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见得能收拾这个鬼东西!我知道你很优秀,但你实在是超出了我的预期,不管是进步的速度,还是幅度……好,太好了!咳咳……”
他猛地咳了两声,然后喘了喘,才道:
“也还要多亏你,帮我省了点儿力气,最后还能交代上几句话。”
乔庆连看向奔过来的乔晴,露出笑容:
“阿晴!”
“爸!你、你感觉怎么样了?”
乔晴冲过来,扶着乔庆连,嗓音干涩的问道。
乔庆连微笑道:
“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就好!爸,你先休息,我们出去马上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乔晴紧紧绷着脸,努力维持着平日清冷的形象,维持着副会长的仪态。
但她眼中的慌张还是难以隐藏,毕竟乔庆连可以说是她剩下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乔庆连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着急,我有几句话要给你说。嗯,陈冲,方便让我们父女俩单独聊聊?”
“好的,会长。”
陈冲走到一旁去,给乔家父女留足了空间,让他们低声交谈起来。
“阿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上,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要因为感情用事忘记。”
乔庆连在乔晴耳边低声说着。
乔晴咬着红唇,用力点头:
“你说,我记着。”
“你对陈冲的心思,我之前都看在眼里。
“我一直没说话,一是因为毕竟你和他、我和他,相识时间都太短。纵然通过几件大事,对他直接和间接的了解都不少了,但总想着还需要时间看看。
“二来,毕竟你是女孩子,是我的女儿,这突然冒出来个小子,就算人才很优秀,品行也不错,我这当爸的心里总不是很舒服。
“不过现在也不用管我舒不舒服了,反正也要看不见了,眼不见心不烦,呵呵。”
“爸!”
乔庆连的冷笑话差点让乔晴当场哭出来,乔庆连摇摇头:
“你听我说,我现在觉得陈冲的确是你的良配。
“他的天赋很惊人,远远超过我想象的惊人。利川这个小池塘,是绝对留不下他的,他早晚要到中心城里去大展拳脚。
“从这一点来说,不管对你,还是对青衫会,或许都是机会……但去中心城,究竟是危险还是机遇,我也说不清。
“另外,更重要的,是他的品性和背景。他背景干净,身家清白,家庭虽然不算圆满,但很和睦,他也是个孝顺的娃。
“人孝顺,根子就不会太差。以我半辈子识人来看,他也是个重情义的小伙子,你们要是成了,他不会对你太差。
“但是,但是。”
乔庆连声音低沉了些:
“市井里有句俗话,男人有钱就变坏,用在这也差不多。
“以后我要是走了,没人给你撑腰,到时候他压过了你,手掌青衫会,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值得托付,只有天知道!
“但是现在,不管是你还是青衫会,恐怕也不是一句话就能离开他的。
“这次的事情恐怕还没完,或许接下来我们面对的局面仍然不会太好——”
“欢乐佛还没死?”
乔晴本来听得脸色变幻,既是悲伤又是古怪,还有些隐约的羞赧,但此时瞬间全部化为惊色。
乔庆连缓缓摇了摇头:
“欢乐佛大抵是完了,但它背后恐怕还有其他东西——我隐约看到了,似乎是中心城的人。
“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有些奇怪,我们已经做了很充足的准备,可是它却突然让墟隙扩张到整个城市,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而这刺激应该不是我们造成的。
“那些人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现在不清楚,但我想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以为能给你争取到一定的时间,但如果是中心城的人亲自下场,恐怕就怎么也来不及了。
“面对这种最坏的局面,只有陈冲,只有他,或许是有机会破局的人。
“现在你和青衫会必须要依赖他,但以后,如果他变了,我有几个建议……如果他一直值得信赖,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不是……”
乔庆连和乔晴低声说着,乔晴脸色变幻不定,一言不发。
另一边,陈冲看到周溪牵着小女孩走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捡回来的紫钵。
他看了她两眼,先看向那个睁大着眼睛的小女孩,挑了挑眉:
“小妹妹,你不害怕?”
小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用力的又甩起头来:
“有大哥哥和大姐姐,我不怕。”
陈冲有些诧异,看她样子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孩,接触到这种等级的格斗者甚至神鬼莫测的事情,竟然还一脸镇定。
不过他也只是点点头,又看向捧着紫钵的周溪,问:
“你在干什么?”
“接墟隙精华,陈总。”
周溪施施然道:
“这虽然不是这个邪物的老家,但是它新迁的巢穴,击杀了它,墟隙精华是很丰厚的。”
“这样,你懂的确实不少。”
陈冲说。
周溪点点头:
“我是优秀毕业生,这很正常。不过陈总,我建议你有空还是去上上课,拿个学位。有些知识,还是了解下比较好。
“比如墟隙精华原液,的确是对第二域限有大用,是最好的材料。但这东西是外用的,而且要用专门的溶剂稀释很多倍才能外用,绝对不是拿来吃的。”
周溪盯着他:
“就算是中心城的那些自命不凡的天才,也没谁敢吃这种东西,一个都没有。而吃了还活蹦乱跳的、中气十足的,我都没听说过。”
“是吗?我觉得味道还行,你们没吃过可惜了。”
陈冲若无其事的说着。
周溪沉默一下,点头道:
“陈总果非常人。劲气外放,还带阳炎之力,这也是第二域限才该有的本领,要想和这种等级的邪物硬撼,打得烈焰横空,金光蔽日,更不是一般的第二域限。陈总竟然凭现在的境界就做到了,让人佩服。”
陈冲感觉周溪语气淡淡的也怪怪的,也不知道她是真佩服还是假佩服,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略去这一茬不提。
不过他又看向周溪:
“你对中心城、对高境界好像很了解?”
“我是优秀毕业生,这很正常。”
周溪随口道,然后顿了下又补充:
“而且我们也有在中心城的游学交换项目,能增长见识。”
“哦?看来你在中心城也待过一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陈冲颇感兴趣的问道。
周溪简单道:
“不怎么样。”
陈冲微笑道:
“是优秀毕业生在中心城受打击了吗?”
周溪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若长在中心城,也是最优秀的。”
陈冲笑了笑,没有把“可惜没如果”说出口。
他看着天上变得若隐若现的光点,正想问下周溪对何不凡如何恢复有没有办法,异变突生。
就像有大风刮过,漫天的光点和灰雾突然波动起来,幅度逐渐变大。
陈冲和周围人的衣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境界弱一点的和受过伤的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睛,更有甚者站都站不稳,需要紧紧的抓住周围的人或者物品固定。
很快,整个空间的雾气和光点卷动在一起,变成一道金光点点的龙卷,直上天际。
轰隆!
龙卷似乎击破了什么,迅速从破开一个洞的天上飞走。
雾气跟着泄走,整片空间地动山摇,就像地震之中,楼宇将要垮塌的感觉。
所有人都是头脑发晕,等到片刻之后,震动慢慢停止,才惊魂未定的恢复神智。
陈冲缓缓看向周围,发现周围变成了一个大会议室。
会议室十分昏暗,没有开灯,墙角积灰很重,甚至还有处处蜘蛛网,看样子一片破败。
更添森森鬼气的,则是会议桌旁整整齐齐的坐着两排西装革履的骷髅,惨白的骨架上没有一丝血肉。
【跨进新时代,走进新征程——热烈庆祝南峰制药恭请金身暨全体皈依大会圆满召开】。
陈冲看向会议室最上面挂的那个红色的横幅,又看向满屋骷髅,以及会议室中间一个一人高的佛像,知道自己已经出来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慢慢恢复了神智后,看着周围的环境登时一个激灵。
不少人本来已经被墟隙里的金光影响得浑浑噩噩,此时尽皆吓醒。
“墟隙精华,居然跑了。”
周溪蹙着眉头。
她看了下紫钵里仅剩的一点碗底,又看了陈冲一眼:
“可惜,不然这么多墟隙精华,应该够你气血凝变好几次。”
气血凝变是从第四境界突破到第二域限的一个过程,意为在已经圆满的身体气血中继续寻求压缩、变化,直到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质变。
不同的人资质不等,能凝变的次数也不同。
一个第四域限的格斗者,最多能凝变九次,就能直接打破极限,进入第二域限的境界。
虽然凝变越多,突破几率越大,基础也越牢固,不过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都是凝变几次,就尝试着去破开关卡。
凝变九次的难度太大了,这种人在中心城也是凤毛麟角,几乎和一次都没凝变然后突破到第二域限的人数量差不多。
这样的人到了第二域限力量也比其他人更强大,是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够追逐的境界。
陈冲刚刚直饮墟隙精华,消化之后已经自然而然完成一次凝变,体魄就已经比之前增强了不少。
对于损失的墟隙精华,他虽然也感到可惜,不过他先问到:
“那些金光里面有人脸是怎么回事?那是不是跟被欢乐佛影响的人恢复有关?”
“那是被邪物所吞噬的神魂的具象化,你可以理解为里面就是那些人的灵魂。所以第二个问题,答案是‘是的’。”
周溪脸色有些严肃:
“这些东西,跟第三域限有关系,但通过猎取生人神魂来突破第三域限向来是被禁止的。后面有人在收集这些东西……恐怕会有麻烦了。”
“有其他人在背后作祟?”
陈冲皱着眉头,缓缓道:
“所以,那些神魂,现在在另外的人手上?”
“是的。”
周溪瞧他一眼,道:
“你想做什么?能有这种手段、也敢这么做的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了的。”
“我曾经对付不了的人太多了,但他们很快都死光了。”
陈冲冷声道:
“这些神魂我必须找回来。”
周溪正欲再说,突然听到一声悲伤的哭喊:
“爸!”
陈冲顿时转过头去,见乔庆连倒在乔晴怀里,已经站不起来。
他紧紧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乔晴使劲抱着乔庆连,死死咬着唇,满脸悲恸却又不能肆意释放的表情。
“他马上要不行了。”
周溪淡淡道。
陈冲觉得周溪的话有点多,但她下一句便是:
“但也不一定。”
“什么?”
陈冲瞬间看向她,看到她却望向会议室正中那个佛像的莲台下面。
陈冲顺着目光看去,看见一瓣粉色的莲花与半截腐烂的莲藕。
“化生莲与见死藕,一者能肉白骨,一者能毒巨兽,按理是佛门正统之下才能生出的奇物。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主宰生死的效果还是有的。
“这一瓣能把他救回来,不过你要是留着,很可能以后能保自己一命。他们应该认不出这种东西。”
周溪淡淡道。
“你准备怎么做?”
陈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去取过莲瓣,又走到乔庆连身边:
“乔小姐,这个化生莲,给会长试试,或许有用。”
乔晴怔了一下,不知陈冲从哪里掏出的东西,但见陈冲这样说,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于是陈冲把化生莲给乔庆连和着营养液喂了,不出片刻,乔庆连灰败的脸色就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乔晴瞬间露出希冀的神色,一只手不自觉的紧紧抓住了陈冲的手,陈冲这个关头也不动声色,只是任她捏着,反正也不痛。
又过一会儿,乔庆连哼了一声,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后愣了一下。
“啊?我没死?”
“爸!”
乔晴彻底控制不住眼泪,抱着乔庆连喜极而泣。
等到大哭宣泄一会儿,她才抹了抹泪珠,红着眼看向陈冲:
“陈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但谢谢,太感谢你……”
陈冲只是微笑着说:
“乔小姐,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乔晴一时没回忆起来之前答应过什么,点了点头,道:
“没问题,不管我说的什么,我都会信守承诺。”
“我是说,你之前说过的。”
陈冲道:
“我们之间,不用言谢。”
乔晴看着陈冲微笑,一颗芳心突觉被狠狠攥了一下。
周溪在佛像边戴着看上去精致异常的隔绝手套,摘起莲藕,回头正望见这一幕,啧了一声:
“这化生莲真给他用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