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信离开了小巷,歪歪扭扭的骑着自行车,快速的往家里前进着。
他是个聪明人,纵然脑袋包着纱布昏昏沉沉,想到陈冲的表情,就知道现在不是和他谈话的时候。
“先离远点吧。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杨信暗自想道。
老旧的自行车吱呀吱呀的前进,杨信脑袋里又是一阵晕眩。
车龙头猛地一歪,他一下没控制住平衡,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滴滴滴——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伴随着急刹,后面的汽车猛地一打方向盘才让开摔到马路上的杨信。
“操!找死啊?扑街仔,要死别死我面前!”
穿着西装的男人将车停在他旁边,摇下车窗破口大骂。
“抱歉。”
杨信虚弱的道歉之后,挣扎着爬了起来,将自行车扶到路边,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一把来,往周围一看,发现又没带水,只能囫囵吞了。
“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大了,止痛片都快不管用了。”
但杨信高兴的想着:
“还好坚持住了,遇到陈先生!诺诺,再等一下,哥哥找到厉害的人来救你来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恢复许多精神,用力的推着自行车回到了租住的自建房。
实在是抬不动自行车了,杨信只能将车锁在楼下显眼的位置,不放心的又看了两眼:
“可别被人摸了。等会还得骑着这车去酒店……等会多从窗户盯着点儿。”
想到要越过半个城市,穿越繁华的市中心才到平武宾馆,杨信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先睡会儿吧,离晚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陈先生那时候应该才有空。”
杨信掏出钥匙,一插进门锁,门便开了。
他怔了一下,一道黑影从门里窜了出来。
噗嗤。
肚子上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像是闷热的夏夜里,被往衣襟里倒了井水。
杨信眼睛一凸,看着面前染着黄发的瘦削男子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扑街!天天都躲着我们是吧?老子直接在你家里等你!”
他唰的一下将匕首从杨信身上抽出,带出好大一泼鲜血。
杨信顿时感到力气和仅存的生命都从那个血洞流走了。
剧痛传来,杨信不由得往前栽倒,却被黄毛帮派分子扶住肩膀,猛地又是一刀。
杨信短促的呃了一声,模糊的视野中黄毛咬牙切齿:
“他妈的,家里分币没有,穷死个人!我就知道指望你还钱指望不上了,他妈的,就当给你全家上丧葬费!操。”
黄毛又恶狠狠的捅了两下,才将软绵绵的杨信一把推倒在地。
“呸。”
他吐了口唾沫,后边一个同伴在杨信身上摸了个遍,只摸出三十来元零钱和一包餐厅的纸巾。
“晦气。”
同伴摇了摇头,站起来后将纸巾和钱都揣上,狠狠的踹了杨信一脚,他一动不动。
“死得倒痛快。”
黄毛骂了一句,指挥同伴:
“把那个带上,说不定跳蚤市场上能卖个几块几十块的,换包秀河抽抽。”
同伴从桌上拿过那个老式相簿,正准备跟着黄毛往外走,脚踝突然一紧。
他吓了一跳,一个激灵便直起腰,结果头顶到阁楼的柱子发出砰的一声,又抱头哎哟。
“你鬼叫个——”
黄毛转过身,看到杨信抓住了同伴的脚,顿时瞪眼:
“还没死?”
同伴反应过来,生气的用另一只脚去踢杨信:
“滚开!松手!”
几脚下去,杨信被踢到一边,无力的松开手。
“扑街!”
黄毛和同伴骂了一句,正准备走,就听到一丝细微的声音。
“还……”
两人愣了一下,皱眉细听,发现确实是杨信在说话。
“还……”
还没死?
还在门里的同伴迟疑一下,凑近看杨信想说什么。
“还给我!”
伏在地上的人影猛地扑起,扑到他身上狠狠的张口,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啊!”
同伴吃痛的大叫,一巴掌扇向杨信的头,却只让他咬得更紧。
他顿时惊恐,一下接一下的连续拍打,然而杨信就像垂死的疯狗,任凭头被拍得咚咚响也什么都不管,只是死死的咬着那只手,双手往他手上抓着。
黄毛愣了两秒,就看到同伴被咬得额头冒汗,手上汨汨流出血来,赶紧上来帮忙。
然而两人都不过是瘦得皮包骨的街头混子,无论多么使劲的掰、拉还是打,都拉不动杨信。
两人都不明白半死的他是哪里来的力气,杨信自己明明连自行车都搬不动了,现在却连两个人都拉不动他,他瞪着眼咬着牙,只是去抓他咬着的那只手上的相册。
黄毛终于反应过来,急忙道:
“松手松手!快松手给他!操!”
痛得发昏的同伴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松开手,杨信一把就将那相册扯了出来,嘴也一下松了。
“你他妈的,死狗啊!”
同伴握着已经被咬变的血肉模糊的手,颤抖着大喊道。
他飞起一脚,将杨信踢翻在地,然后两个人抢上开始对他拳打脚踢。
砰砰声中,杨信蜷缩成一团,将相簿死死的护在怀里,嘴上却扯出一个微笑:
“拿回来了……陈先生需要这个……有了这个,他就会帮我救妹妹了……”
身上的疼痛变得遥远,就像降下一层层厚厚的帘子,现实的痛苦在不断后退,杨信看到许久不见的妹妹在帘后朝自己奔来。
他眼睛一亮,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病痛似乎也远离了,好久没有这么充沛的力气。
脚步声响起,他抬头一看,一对男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牵着手从远方走了过来。
“爸爸妈妈?”
杨信顿时怔住了。
妹妹一下挣脱他,扑进了父母的怀里,三个人站在另一层帘后,微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杨信不由自主的迈步走向家人。
病痛、债务、孤寂和欺辱都狼狈的离开了他,消失在他的身后。周围的环境不断变幻,从自建楼到家人租住的小屋,又从小屋回到了武馆宽敞的宿舍,杨信的脚步越来越快,心情越来越安宁,直到他终于越过最后的帘幕,和家人永远的团聚在一起。
“我回家了。”
黄毛和同伴狠狠的出了一顿气,见杨信已无动静,这才慢慢停手。
黄毛看了一阵,眼珠一转:
“他那么宝贝那个相册,里面是不是有好东西?”
“我看过了,就照片,什么都没有。”
“蠢,我是说那些照片,不是有有钱人就喜欢收集老相册么?这东西说不定就是那种,那种独特的照片,值钱着呢!”
黄毛搓搓手:
“给他拿出来,咱们发了!”
两人弯腰去掰杨信的手,然而即使他已经死了,却死死的抱着相册怎么也掰不动。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大叫,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正是这里的包租公。
房东看到地上的鲜血和没有气息的杨信,眼睛瞪大:
“你们……干!杀人了?”
他气得跳脚:
“扑街!要杀在哪里杀不好,死在屋子里,我这儿都成凶宅了!干你娘!”
两人面面相觑,黄毛威胁道:
“老头——”
“滚!我每个周都跟吉米哥交钱,这儿是他罩的你知道不知道?”
两人一听这个名字,顿时脖子一缩:
“不早说。”
“滚啊!”
两人有些狐疑,那位大哥会看得上这里?但是刚杀了人,他们还是低头一溜烟的离开了。
房东看着杨信的尸体,连叹晦气:
“早该把他赶走了,都怪现在租房不景气……干,扑街仔,还要找人收尸。”
这小子好像家里人死光了,干脆丢到路边。
但是这样房租和维修费就没人交了……
房东皱眉看了一圈,看到房间里唯一还算得体的餐厅服务生制服,挂在墙上,沾着点点血迹。
……
平武宾馆,地下室。
陈冲看着杨信的尸体,听着黄远山在旁边絮叨:
“……他欠了九桥帮钱不还,被人追到家里捅死了。”
陈冲沉默片刻,问:
“欠了多少?”
“我找人问了,五百。”
“五百?”
陈冲感觉有些荒诞。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杨信,结果,他就因为五百元没还上被捅死了?
明明自己昨天都解决了他几万的大债,再等一天就能帮他安排好生活,结果这个时候他因为几百块被捅死了。
五百块钱,一条人命。
“不少了。九桥帮是个底层帮派,都是群街溜子,要不然也不会直接把人捅死——多浪费啊。稍微有点渠道的,都知道往哪里卖人。”
黄远山嘀咕着:
“不过他可能也卖不了多少,他脑子里长了瘤子,大到要爆的地步,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活这么久的,简直是神仙。说实话,能活这么久也算赚了。”
看了眼陈冲神色,他又道:
“知道他伺候你伺候得好,我找人把九桥帮控制下来了,你要怎么处理?”
陈冲意兴阑珊道:
“看你吧。”
黄远山瞧了他一眼,走出去打了个电话。
“……都卖了……能卖哪儿是哪。”
陈冲静了一会儿,看向杨信紧紧捏着的那个相簿。
“这是你要给我拿的东西?”
陈冲上手去拿,但杨信将相簿牢牢抓在手里,早就僵硬的尸体更是扳都扳不动。
陈冲真要使劲自然是拿的出来的,但他感觉到了那股最后的执着和力气,只是伸手握住杨信的手,淡金的劲气带来热意:
“谢谢你给我的东西,我会帮你找到你妹妹的下落。”
隔了好一会儿,杨信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冲拿起那个相册,对进来的黄远山道:
“黄总,麻烦帮我给他安排下后事。”
“好的,规格要多高?”
“不用太高,就在霞山公墓吧。”
陈冲道:
“他家人葬在那里。”
拿着相簿,陈冲回到了顶层套房,刚好见乔晴快步走出卧室,一见他,表情才变得放松。
“你起来了?怎么了?”
陈冲关切道。
乔晴摇摇头:
“迷迷糊糊的,做梦梦到你离开了。”
陈冲失笑道:
“怎么会做这种梦?那是真迷糊,我就下去办点事。”
乔晴嗯了一声,略过不提,问:
“什么事?”
陈冲将杨信的遭遇说了,最后低叹一声:
“他最后因为五百块钱就死了,我心里总感觉不舒服。人命也太便宜了。”
乔晴默默点头:
“这事儿在利川也很常见。五百都算多了,我们在街上管事的那些会众,见过许多因为几十甚至几元钱互相下死手的。有时候是争一口气,有时候却不是——就是缺那点钱。
“这年头的普通人太艰难,帮会在下公司在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哪怕只是在利川一个不大的城市,青衫会怎么管都管不完。”
陈冲也过过穷日子,知道五毛钱都可以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见识过龙志斌的豪车库后,住惯豪宅别墅,出入的都是高级场所,陈冲这次是许久之后又重新来和普通人接触,好像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一个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所处的世界。
看过那个明码标价的帐簿,人命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钞票的数字,从几十万到五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格。
“不该是这样的。”
陈冲道。
乔晴瞧了他一眼,道:
“你有正气,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先顾好自己。”
陈冲点了点头:
“我晓得。穷则独善其身,我现在还穷得很。”
他收紧拳头,五境后期的力量很强大,却又很脆弱。
陈冲拿出杨信的相簿,用纸巾揩去封面的血迹。
血迹不算多,相簿是塑封的,没有污染到里面。
他和乔晴一起坐在沙发上,翻阅起来。
相簿前面都是杨信小时候的照片,基本每年都有,记录了他的成长。
这些都是在武馆里的,看起来一家人过的还不错。
但到他们离开武馆,照片就寥寥无几了。
杨诺是他们离开武馆后的两年出生的,陈冲只看到几张妹妹幼时的相片,过得应该是比较拮据。
不过从那笑得很开心的全家福看,虽然困难,但情况还稳定,一家人很幸福。
直到兄妹俩父母出事后,情况就一落千丈,只有最后有一张两人的合照。
陈冲凝神看去。
小姑娘看上去瘦削怯生,内向而文静,但大大的眼睛里很有灵气,一看就是聪明的,跟她哥一样。
这一页的塑封有些磨损,想来这几个月杨信看了无数次这张照片了。
陈冲记下小姑娘的长相,又把相簿往前翻。
他没看到杨信留下的信息。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杨信不止没时间和陈冲交流,连留言都没机会。
但相片本身就能说明很多。
陈冲翻到一张武馆的全家福。
那是一张集体大合照,所有工作人员和弟子都在。
陈冲看到了于峰,指给乔晴:
“这是教我练拳的教练。”
乔晴仔细看了两眼,点点头:
“看上去是个耐心的教练。”
照片里的于峰比荒原上要年轻,面相也要更平和,虽然还是严肃的黑脸,但是不怕人。
陈冲看向他身后的几人,跟他贴的很近,应该全都是他教过的弟子。
其中数人陈冲都在那个箱子里的相片里见过,反而最靠近于峰的那一个,陈冲没见过。
陈冲仔细的看去,如果把这个人放在那张只有一半的相片里……
“找到了。”
陈冲手指点着那个少年。
少年处在最朝气蓬勃的年岁里。
他的眉眼很明朗,看上去斗志昂扬,隔着十多年的老照片都能感觉到那一股锐气,好像要喷薄出来。
有这股气质在,虽然少年五官普通,也显出英姿勃发的不凡来。
陈冲紧盯着少年的眉眼,身形,同样的想要记住他。
只是看着看着,陈冲突然生出了熟悉之感。
这个人……
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