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难一点么……
看着身高接近两米的元松一步一步的走过来,陈冲心中了然。
从元松刚开始打招呼时,陈冲就感觉到这是一头笑面虎。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皮笑肉不笑,都是绵里藏针。
陈冲也早有预料,武馆这种地方从来都是实力说话,讲的道理只有拳理一种。
一个新人过来,还是外地人,不吃点下马威是不可能的。
不过陈冲向来也不喜欢虚以委蛇,所以直接顶了回去。
倒是魏重山真是来考核的,稍微出乎陈冲的预料。
元松带着一抹憨厚的笑容,眼睛里却是精光内蕴:
“小陈还真是真人不露相,怪不得能得到馆主赏识。我都等不及想和你讨教两招,学习学习了。”
“没问题。”
陈冲点了点头。
元松笑容一僵,嘴角收敛些许,缓缓提起手中的朴刀:
“你用刀,我也用刀,所以来对你进行考核。你的兵器呢?”
陈冲看着那柄寒光凛冽、耀人眼目的沉重朴刀,道:
“我听说考核不准带自己的东西,是由考场提供制式兵器。”
元松摇了摇头:
“我考试向来不讲究这个,我一直鼓励考生用自己兵器,趁手才可以发挥百分百的实力。
“当然,作为考官也是一样。”
他朴刀微抖了一下,便有沉重的呜呜声响起,陈冲离得数米竟然都感到一阵压迫的风。
“如果你没有兵器,那就只能在武馆拿把训练用刀了。”
元松道。
陈冲道:
“有,在车里。”
元松微笑道:
“去吧,不着急。”
陈冲离开考场后,安静的董娜对着身边小声道:
“魏教练,兵器证考核为保证公平,不都是用制式兵器吗?”
“一般是这样,但这的确不是考试大纲规定的。”
魏重山慢慢道:
“所以有些时候,考试员也会自带兵刃,这也符合规定。”
有些时候……就是这种时候?
董娜心思伶俐,一下想到许多。
考试员都是积累丰厚,实力出众,兵器一般都相当精良。
比如元松,这把大朴刀沉重非常,是一把有特性的利器。
武馆可不是每个教练都有利器,常常听到元教练在跟人炫耀……
而参加考核的考生都比较年轻,好多都没第二域限,哪里能有相媲美的兵器?
董娜心中不由担忧起来。
这家伙虽然不解风情,但这种老实人在中心城难能可贵。
而且再怎么,在这一群不是扑克脸就是肌肉男的武馆中,他是清秀白净、气质出众的,留在这也很养眼。
可是考试员明显有些针对,实力差距加上兵器差距,想要通过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合胜武馆的教练要求都是全科教练,没有兵器证又是不行的。
就在各处的观战者心思各异中,陈冲很快提着一个刀匣回来了。
他将匣子打开,从中抽出哑光长刀,走到场中,道:
“好了。”
元松定睛一看,见陈冲手上刀狭长纤细,刃锋微弯,上透锋锐之气,但寒光不显,哑光涂层气质内敛。
能算一把锋利的好刀,却看不出什么特异来。
和自己这朴刀比起来,就如他陈冲和自己的体型对比,应是不堪一击。
元松放下心来,又暗道自己太过小心。
一个乡下地方来的人,能搞到什么好兵器?
元松单手提着朴刀,微笑道:
“你准备好了,随时来吧。”
“好。”
陈冲双手握着“暗夜”,慢慢举起。
而后他身形忽动,嗖的一声便蹿了出去,一步就闪身到元松右侧。
长刀划过一道凌厉饱满的弧线,就像天上圆月,倏然落向元松大腿!
元松眼神一肃。他刚刚就知道陈冲速度极快,心中早有戒备。
只是身法迅疾还在预料,但这刀竟如此凌厉,刚刚挥出就让他下半身生寒,属实意想不到!
陈冲这一刀虽是走的弧线而非直线,实则是拉近双方过程中最短的走线,刚刚一闪就几乎要到元松粗壮的大腿上了。
这一刀来自《圆缺刀》两式之一的圆刀,取圆月饱满、月光挥洒之意向,其刀招凌厉迫人,如银光泻地,无所不至。
而圆刀虽然尽走弧线,实则是考虑战斗之间双方身位变幻,直非其短,曲非其长,往往后发则先至,先发则前至,招式精妙快疾,让人难以反应。
陈冲忖到双方体型差距,一来便以圆刀正面抢攻对方下盘,正是因敌制宜。
而这刀挥出去刀光本该如圆月当空,却又因暗夜的特性不声不响,无光无风,明明凌厉非常,元松感知中却又模模糊糊。
要不是提前预料、看似放松实则凝神戒备,说不定就错判这招威力。
然而现在这样他心中感觉也十分怪异,不由提起警惕,手中朴刀毫不犹豫,如一道风雷悍然从天劈落,却不去挡陈冲长刀,而是直接落向陈冲身上!
元松经验老到,见陈冲刀法迅疾,回挡便落了后手,反倒不如以攻代守。
毕竟陈冲长刀指向他下盘,而他这猛恶的大刀劈的却是陈冲全身!他若不躲,朴刀直能将他一分为二。
这是用断腿换毙命,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见元松一出招就如此狠烈,摄像头后的观战者发出数声惊呼,心中皆想:
“元教练今天是完全没想让陈冲通过!”
陈冲见如能劈山的一把大刀落来,自然不会视若无睹。
他长刀一撩,倏忽间由下至上,如同被天狗啃噬的满月,划过一道细细的暗淡弧线,迎向那朴刀去。
见陈冲长刀迎上,元松露出冷笑,心中只两个字:
愚蠢。
自己这大刀从天而落,势如山崩,陈冲拿着把牙签一样的细刀从下往上,怎么可能挡得住朴刀?
更何况他这利器其特别之处便是“势沉”,劈砍时威力倍增,同境界这一刀下来,连刀带人砍成两半并不是大话。
以弱攻强,光这一下就可以用不明刀理给他不通过了。
元松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就如两道刀锋,一刹那间就击在了一起。
铛的一声鸣响,元松大刀猛然一顿,瞬间止住了去势。
他顿时露出惊异,这一刀没把他那小刀片劈断?
不止如此,陈冲身体也震都没震一下,竟是稳稳架住了他这一刀。
元松立即感到手上的触觉似乎不对了,正变了表情,却见陈冲双手一划,长刀划过一道圆融的弧线,先下后上,眨眼间就再抡了一个圆,再次斩在朴刀上。
元松只来得及压刀挡下,只感到手上传来一股绝大的力量,心下正自惊骇,就见陈冲长刀挥动,故技重施。
这圆刀迅猛非凡,一经施展如月光照落,不留任何空隙,让元松不敢妄动,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压刀接下。
铛!
铛铛铛——
陈冲占了先机,刀便不停,一刀更是快过一刀,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如光似电般连斩七刀!
这七刀尽是斩在同一个位置上,分毫不差,元松接第三刀就感觉手上顿挫,第五刀时面露惊恐,等到第七刀时,他双手猛地扬起,整个人也向后仰去,举着刀来了一招铁板桥,堪堪躲过陈冲上撩的刀。
他脚步一蹬,如在冰面滑行般猛地往后退去,直退到靠近墙边才直起身体,下颌上一道细细伤口,浸出一滴血珠来。
然而元松没管自己下巴上那刀淡淡的血线,而是急急忙忙的去看手中朴刀。
只见朴刀前端约三分之一处,有一道明显的豁口,而豁口往上延伸出一条细细裂缝,已然快蔓延到刀背,将刀尖分成两段了。
许多道目光从屏幕前后定睛看去,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元松宁愿冒着被陈冲一刀撩开脑袋的危险也要松手,是他这把宝贝过性命的利器差点儿就要被斩断了!
看明白之后,监控室的人全都瞪起眼睛:
“元松的刀被砍坏了?”
“怎么可能,他那把不是利器吗?”
“天天拿着油在那擦,还非要在大厅擦,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老婆。”
“这下老婆没了……不是,他利器都被砍断了?那陈冲手上那把怎么看起来完好无损?”
众人都唰的将目光投向陈冲手上的哑光长刀,慢慢张大了嘴。
元松死死的盯着朴刀,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手,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摸了一下。
见朴刀还算稳固,他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而后唰的看向陈冲,咬牙切齿道:
“你那是什么刀?”
他语气恶狠狠的,全然不见之前和善,眼中却是透着凝重。
能斩断利器的,要么是另一把玄兵利器,要么陈冲境界高出他太多。
虽然陈冲的实力的确出乎他意料,但倒也没说压他一头,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元松盯着陈冲手中暗夜,目光灼灼,自问自答:
“是利器……毫发无伤,你这是上品利器?”
陈冲不答,只是单手提刀,刀尖指地,放松的站着,问道:
“考官,我通过了吗?”
元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依仗兵器之利,太过取巧,还要再看。”
这话一出,监控室内都是鸦雀无声,倒是金刚芭比般的牛教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陈冲不气反笑:
“那你就要小心你的刀了。”
元松缓缓点了点头,提着朴刀,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陈冲没想到元松这么心疼兵器的模样,却还敢再来和他的暗夜碰一碰。
这既说明他阻止自己的决心之大,更说明另一件事——
他对刀法极有自信。
陈冲望着对面,再次缓缓提起长刀,刀尖指向对手。
元松步履不停,每一步都是相同的距离。
明明没有加快脚步,他的气势却越来越沉重迫人,接近的也显得越来越快。
几个呼吸的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过了一瞬。
元松走到了朴刀的攻击距离,双手将朴刀抡起,高举过顶,而后猛然斩下!
这一刀如同惊雷,不止用刀光照亮整个练功房,还发出雷电破空般的轰鸣!
陈冲眼中精光一闪,长刀瞬间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暗月浮现。
他圆缺刀已经入门,可将自身劲气灌注刀上,转换成玄阶刀劲。
他本身淡金劲气已是玄阶,一经转化平添犀利,威力更上层楼。
这一刀精准的瞄着朴刀豁口,两人全力一刀,只怕直接将这凶恶沉重的利器给劈碎开来。
不过,元松明知如此,为何还这样力斩而下?
陈冲瞬间留了个心眼。
刀光如雷,圆月如影,转瞬便将撞在一起。
正在这时。
元松朴刀突然慢了半拍,像是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踩了一脚急刹。
然后马上又全速前进!
他朴刀顿了这微不可察的一下,而后又跟没有发生一般瞬间加速,甚至比之前更快,却刚好让过陈冲挡上来的长刀,朝他当头劈来!
快慢刀?
他竟然会这招!
陈冲心中顿时凛然。
这快慢刀的技巧看似简单,实则极为高明。
刀道,或者说任何兵刃之道,大而化之可以分为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山即是山”,便是将快刀使快,重刀使重,大开大合的就大开大合。
换而言之,将一门刀法完全发挥出精髓,才是第一重刀道境界。
而这一重理解,便至少要将一门刀法练到刀法第三层,也就是圆融大成的地步,才能达到,然后再来说触碰第二重——
“山不是山”。
这第二重境界可使人举重若轻,举轻若重,正如元松这般,快中藏慢,重中藏轻,就是举重若轻的第二重刀道。
至于第三重,则已经是返璞归真的刀道宗师境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难以触碰,不必多提。
陈冲没想到元松竟能在刀法一道上达到如此境界,已算是登堂入室。
这便是中心城武协的兵器证考试员?
陈冲自己练刀不多,离这个境界甚至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这一刀实在是危险至极,实战一刹那的快慢之差,便是雷霆一刀的生死之分。
好在陈冲提前留了心眼,此时刀虽落空,脚步却第一时间点地,如同被绳子牵着般凭空后退一步,让开那势若惊雷的一劈。
轰!
朴刀落在深蓝色的特制合金地砖上,火星四溅,地板竟被切出一条细缝。
这间练功房可以承受大多数五境格斗者的攻击,但元松这一刀显然超出它的承受极限。
他大刀砸地,抬头深沉的看了陈冲一眼,整个人忽然消失。
下一刻,元松突兀的出现在陈冲身侧,已然微微跃起,大刀拖在身后。
而后他于半空猛地拧腰、旋身,将朴刀划过一个巨大的弧,举到了最高处。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瞬。
呜——
下一瞬,雪亮的刀光像是要劈开这座练功房般,带着恐怖的风声劈向了陈冲!
这个对手,连速度也和体型忒不匹配!
果然是笑面虎一类的角色,要是以貌取人,死得会十分凄惨。
陈冲面色沉静,长刀一展,刀刃忽如消失了般,看不到影子。
没有一丝刀光或风声泄漏出来,然而元松隐隐有危险的感觉,从朴刀上传来。
他猛地将刀一顿,举重若轻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下一刻,陈冲的长刀突兀的出现在朴刀下面,他要是慢上一瞬,就真斩上去了。
背上正流出细汗,陈冲长刀一转,又突然往上敲去,刀影暗淡,无声无息。
这什么刀法?闭上眼简直不知道有人在面前出刀!
元松直是寒毛直竖,特别是陈冲这刀直朝朴刀豁口,简直比朝着他的心口还让他毛骨悚然。
他立即将朴刀扬起,避开陈冲这要命的一刀,正要反击,却见陈冲手腕微转,长刀划过一个奇异的弧线,刀尖瞬间就调转向他咽喉!
元松面色沉凝,反持大刀,用刀柄精准的磕到了刀尖,挡下这无迹可寻的致命一刀。
他虽心疼爱刀,但还没忘记自己的血肉之躯不能真的给兵器挡刀,时时留着后手,果然挡下陈冲这突如其来的一招。
陈冲也没指望元松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一刀被弹开后,手腕轻振,便带着暗夜划过一道细小的弧线,再次指向元松手中的刀刃去。
元松已察觉陈冲这刀法奇诡莫测,和刚刚截然不同,于是提气凝神,将手中朴刀小心又大胆的使将起来,乒乒乓乓的和那忽隐忽现的长刀对招,转眼间便过了五十多合。
陈冲此时用的便是《圆缺刀》另一式,缺刀。
缺刀取弦月夜夜变化、圆缺不同之意,招式多是奇诡莫测、变幻多端。
如果说圆刀是大开大合的正面强攻的刀法,缺刀就是出奇制胜、刀走偏锋。
而这一式本走突如其来、声势难觅的路子,又和“暗夜”特性是天作之合,出刀真如月隐黑云、暗夜无光,难以判断刀路,威力倍增。
陈冲此时把缺刀尽情施展出来,越是挥洒越是让元松心惊肉跳。
看不到刀光,只觉周围四处是锋锐暗藏。
陈冲每十刀中有三刀是朝着人,倒有七刀是冲着那朴刀。
缺刀一门出奇出偏的刀法就变着法儿的找着那大刀撞,反而让元松大感掣肘,使出浑身解数,不让朴刀和暗夜正面对拼。
一柄利器朴刀被他使得像是棍子,大多数时候只能用刀柄去碰陈冲刀尖。
他刀法明明高明许多,甚至是练得一门玄阶刀法大成,然而此时引以为傲的兵器却全然落于下风,境界没有拉出差距的情况下,两人此消彼长,局势一时持平。
但看似焦灼的战局,却是陈冲完全掌握着主动。
元松一开始还想着回击,但陈冲用缺刀应对他快慢刀之后,经常能找到他朴刀路径,几次之后宝刀半损的他就不敢再主动出击,而是避开锋芒,拿刀把戳人。
看到这一幕的许多观众已然鸦雀无声。
元松的刀法是武馆教练中最为出众的,作为考试员,哪怕只是和考生僵持不下,都是大损颜面。
更何况此时他明显全面落于下风。
又过了近百个回合,陈冲一把长刀已然快将高壮的元松逼到墙角。
两人兵刃尽是各展变幻,刀尖缠绕飞舞,相碰却是甚少。
陈冲在这个过程中已将缺刀使得越发熟练,奇诡的刀法只取变化迅疾,又主动去找正面交锋。
想到元松的快慢刀招,心里渐渐有所领悟,刀法愈发快了。
到这个时候实际上已没有比试必要,然而元松死不松口,看得场边的魏重山都是皱着眉头。
陈冲并不理解,但事到如今,自然不是他来认输。
终于再过了刀光如晦的十余招,陈冲心头一动,长刀再度无声斩出。
然而斩出一半,招式陡变!
刀势凌厉浩瀚,刀路圆融迅捷,如云开月现,圆月降临,瞬间照向云松面门。
元松本以为这又是那鬼祟的刀招,刚将刀把递出就见这刀法一变,心子瞬间就漏跳一拍。
死亡阴影当头盖来,然而此时已无法变招,他本能的将朴刀一竖,挡向那轮犀利的圆月。
噶。
一声脆响,那朴刀将将挡上了长刀。
然而这万籁寂静的一刻,裂缝却无法遏制的开始蔓延,最终在元松绝望的眼神中,蔓延到了刀背上。
呛的一声,朴刀的刀尖落到了地上,刺耳作响。
陈冲和元松同时低头看向那刀尖。
一个想的是“我的刀完了”。
一个想的却是“刀法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