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看着被火焰灼烧的“左鸣”尸体,眼神一阵波动。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格斗中击杀一名六境武者。
以五境,越阶而斩六境。
还真不容易。
陈冲吐了口气。
即使自己有如此多的手段,有圆满的地阶功法,想要越大境杀敌也是大费周折,乃至险象环生。
毕竟六境之于五境,多的不是其他,而是足足多开辟一个丹田出来。
丹田是蓄气之所,而劲气是第二域限根本。
多一处丹田,就如普通人多一心脏,不是轻易可以抹平的差距。
第一域限越境尚且时有听闻,第二域限之后,每一个境界的差距越发巨大,堪称鸿沟天堑。
越境且战而胜之,只有凤毛麟角的人可以做到。
特别这个左鸣明显不是庸手,甚至是有备而来。
陈冲直到最后,也只得动用久未敢用的杀招不灭之炎,才一锤定音。
“五境斩六境就这么困难,要是六境遇到七境……”
陈冲摇摇头。
七境武者已开上丹田,初触神意的领域,素有“小宗师”之誉。
再加上丹田完备,和六境的差距不比域限之差小了。
想要越境而胜,几乎是天方夜谭。
“以后碰到境界高的人,还要更加小心。能修到这后面,哪个没有一点独到之处?这个假左鸣,看起来就不像本地人。”
陆家……那应该是从中城或内城找的委托人吧?
陈冲凝着眉,探手去火中尸体上翻检,他倒不惧自己火焰的灼烧。
将有用之物都拿了出来,陈冲扫了一眼尚且沉入画中的众人,给左鸣的尸体又加了一把火。
不灭之炎品级本就极高,又随着陈冲境界提升,且一直蕴养不用,威力越发可怖。
他看着左鸣的尸体被烧的直接汽化,确认在遗迹里特异的青砖上连点儿痕迹都没留下,这才呼了口气,又扫一眼众人:
“没人醒,醒了我也没力气料理了。”
他已筋疲力尽,干脆一屁股坐下,先拿起左鸣用过的那管药片,拔开塞子嗅了嗅。
“应该是战时急用,稳伤势、激潜力,但对疗伤没什么好处。”
虽是这样,陈冲还是倒出一半,直接吃了。
腹中很快升起一股力量,陈冲面色微泛潮红,精神恢复不少。
他又拿起一个针剂,两粒药丸,这些是真正的疗伤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接用了,干涸的劲气才又生发出来,渐渐在体内流转,不断恢复起力气。
稳住伤势,陈冲才拿起那把银色手枪看了看:
“口径有点儿大啊,威力比青鸟900还厉害,自己改的?”
枪械对这个境界的用处不是很大,却也不是没有。
哪怕当暗器有时也能有奇效,刚刚就是例证。
有好过无,陈冲笑纳手枪,连同搜出来的备弹一起揣好。
内甲在燃火暗夜之下毁了,陈冲已将其一并烧掉,其余的没太多有用之物,就几把钥匙,车和房子的都有,料想这种职业的人应该是狡兔三窟,真正有用的东西都分散放在了各处保险箱,故而陈冲遗憾的没有收获功法。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水滴状的灰色吊坠,异常精美,像是某种时髦的装饰品。
然而,左鸣这种人出任务会带装饰品么?
陈冲拿着那个吊坠,若有所思。
更可能是某种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要随身携带,不敢离手。
先留着。
将东西都收好,确认除了满地尸体,也没什么痕迹了,陈冲便望向大殿里头。
这么久以来,他有一个一直没有多想的问题。
那白色身影,到底是真是幻?
又是不是陈文智?
实在是没有空闲去深究,直到现在。
倒是想了也无用。
不是自然没事,是的话……也没什么办法。
人都没醒,出口也没出现,按理说应该是大殿另一边……陈冲走到大殿门口,看了片刻,终究是缓缓踏出一步。
没什么动静。
现在陈冲能分明的识别到底有没有被拖入画像精神世界里了,他环顾一圈,发现墙上的画都已经消失,不由默默想着:
“是刚刚窜出来的,还是早就真的消失了呢?”
然而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哪怕是有意识星空和第四形态的他,也迷糊不清,不知是真是幻。
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陈冲还是踏出了第二步,完全走进了大殿里。
在殿里慢慢走着,直到那个神台之前,陈冲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也没有白色的人影在周围飘飘荡荡。
他抬头看着端坐神台的塑像。
其着玄色袍服,应是一名君王,烛火只照亮他下半身,整个塑像幽暗不清。
他的脸依然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都看不到脸?
就没画,还是其他的缘由?
陈冲默默收回目光,看向供桌。
上面除了长明灯,再除了一幅画卷,别无长物。
陈冲定睛看去,那画卷上面画着一个武将,也看不清面容。
但那紫金盔、玄铁甲和亮银枪,却是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自己碰到的那个?
看其周围,黄沙漫天,果然是自己见过的场景。
就这一幅留下来了?
也是,其他的都还没出来,这一幅自己也没如何,就让它散了。
陈冲扫了两眼,发现这画卷又有哪里奇怪……
不对,这上面怎么有个符?
陈冲凝目看去,画卷左上方一角,分明画有一个四角护身符,上面绣着二字“幻真”。
这不是左鸣丢出去的那个符么?
怎么这画卷上也画的有?
之前第一次来时,陈冲瞄过所有画卷,上面除了武将画像,绝没这符咒。
难道说,左鸣丢进来的这符,入了这画里?
陈冲颇觉神奇,但是这墟隙向来和外界不同,有时和做梦一样,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画像上刻了‘幻真’,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陈冲看了看,探手拿起那画卷,顿觉丹田里刚恢复的劲气以及才好一点儿的精神,都在往里灌去。
陈冲顿时吃了一惊,连忙收敛心神,驻守丹田,方才止住了这股吸力。
“这东西能吸劲气和精神?吸了之后,莫不是能以幻为真,又活过来?”
陈冲莫名想到。
他刚刚被吸了一点儿劲气进去,感觉到这画像和自己有了一丝联系,感受片刻,露出喜色:
“还是个宝物!只不过现在实在是没劲了,回去再好生研究。”
正这样想着,外面起了动静。
陈冲心神一动,将画卷起,揣进宽大的练功服里收好。
重又走到大殿门口,见原本还站着的人不少都一屁股坐到地上,只有寥寥无几的人还立着。
但他们晃脑甩头,脸色或是茫然或是后怕,已经尽皆醒来——如果还没死的话。
还没到时间才对,拿起画卷便解了幻境?
陈冲若有所思。
众人渐渐回过神来,看着一地狼藉,血流满地,许多人已一梦不醒,不由或是悲痛欲绝,或是惊恐万分。
“阿城,阿城!!!”
“左鸣呢?那个家伙呢?他干了什么!”
“那个家伙,真的是六境吗?大哥,我们要不撤吧……”
庭院里起了骚动,而很快有人注意到站在殿门口的陈冲。魏重山看了两眼,迟疑道:
“陈冲,你早醒了?”
陈冲已有腹稿,缓缓点头:
“先醒一会儿。”
还能站着的几个自然就是飞鹤与紫蔷的几名高弟,早已注意到这边,听了两人对话都是心里一动。
罗云眉头微拧:
“陈教练,那个左鸣呢?你有看到吗?”
陈冲道:
“他已经逃跑了。”
“逃跑?”
众人面面相觑,其他的武者也都看了过来。
林盼盼眼珠一转,娇声问:
“帅哥,那家伙是六境,怎么会逃跑啊?谁又能让他跑?”
“一道白袍武将虚影从殿里窜出,和其争斗,那左鸣渐觉不敌,使了一个镜花水月似的遁法,一下就跑远了,那虚影也追了过去,一追一逃,不见踪影。至于后面他们在哪,我就不清楚了。”
陈冲指着庭院外说道。
众人见陈冲说的有鼻子有眼,皆是面面相觑,有人连道:
“还好,还好。这家伙不遵这里的规则,自然有英灵惩戒。”
林盼盼神情一动,一双妩媚的凤眼看着陈冲,微微眯起:
“原来是这样……不过陈教练,大伙儿都中了招刚刚才醒过来,你怎么看的这么清楚?”
这话一出,数十道目光唰的盯向陈冲。
林盼盼的意思很明显,她怀疑陈冲也有问题。
毕竟无论是她还是余星海,又或者罗云乃至慕柔,以及现在坐在地上正在抓紧疗伤的祝文婷,全都是刚刚才同时醒过来。
只有陈冲是个例外,可这是凭什么?
难不成他跟那个左鸣一样,境界都在众人之上?比他们几人都高?
陈冲也早想到这点,只是道:
“我本沉入幻境之中,和一名玄甲大将正在过招,颇得他赞誉。他正要指点,忽然又让我好自为之,幻境便尽数消失。
“我一醒来,就见左鸣正欲对祝小姐不轨,立即阻止。
“和他缠斗一会儿,他杀戒已开,我正自不敌,殿内考验我那将军虚影忽然飞出,将其赶走,就如我刚刚所说那样。
“我正去殿内查验一番,看到左鸣丢出那符咒在供桌之上,刚一拿起,自动就烧了,然后你们便苏醒过来。”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这家伙,说得跟真的似的,但又觉得哪里奇怪。
他跟左鸣缠斗?五境缠斗六境吗?
而且听起来,他那将军虚影赏识他得紧,又是放他又是帮他……怎么自己的不这样?恨不得把人劈成两半一般。
总感觉不靠谱。
然而有人查验起地上的尸体,低声道:
“确实是六境劲气的痕迹。”
“应是尽皆被左鸣所杀。”
众人都是五境中的强者,凭借现场自然能判断一些情况,和陈冲所说基本相符。
只是,看样子是左鸣拿人当暗器来投掷。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竟不敢近陈冲的身?
众人面露古怪之色,上下打量着陈冲,渐渐惊疑不定。
该不会,他真能和六境匹敌吧?
那可是一掌把祝文婷打飞的六境……
但这证实了陈冲和左鸣不是一伙的,如此一来,只能按陈冲的解释。
只要接受他武技太好,好到连这武庙的将军虚影都欣赏他这个前提。
这也恰能说明为何他能和左鸣勉力抗衡,支撑到虚影出手。
逻辑是自洽的。
只是在场无论谁也没这般经验。
这武技到底要多好,才算好?
众人神情变幻不定,看着陈冲,表情渐渐莫名起来。
“这么说,是陈教练救了我等。”
罗云表情也是变幻不定,最后肃然一立,朝陈冲拱手:
“陈教练,大恩不言谢。这个情,飞鹤罗云记下了,以后但有所需,义不容辞。”
他朝陈冲行过礼,瞥了眼旁边的师妹,悄悄拉了一下。
慕柔微不可查的撇撇嘴,还是朝陈冲微微点头,行了一礼。
“不敢当。”
周围的武者纷纷朝陈冲致谢,撂下各种场面话,陈冲一一回礼,一时成了场中焦点。
毕竟陈冲实打实的和左鸣过招之后全身而退——虽然看样子代价也不小,但总归是站着。
这份潜力就非同小可,值得人郑重以待。
而不是陈冲,或许真有更多人要饮恨当场,故而不管是真心还是虚情,众人都刻意结交陈冲,不乏人眼神火热。
就连余星海也客气的与陈冲聊过两句,而林盼盼更是毫不遮掩,直接过来挽陈冲:
“帅哥,其实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你啦,留个电话?或者邮箱?出去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不少约会的好地方呢。”
她朱唇水润,眉眼弯弯,搭配眼角泪痣,透露着惊人的妩媚,一双纤臂刻意拉着陈冲胳臂,高耸的胸脯若有若无的压了上来。
陈冲立即退了一步,道:
“林小姐客气了。”
“够了。那左鸣还不知道在哪里,你们要在这里眉来眼去,就继续赖着吧!”
祝文婷忽然走近,冷冷的打断道。
她看了眼陈冲,又若无其事的转向前方,望着大殿:
“先离开这里。”
“哟,怎么从大女主祝妹妹嘴里听出来点幽怨啊?不会是看我陈教练帅气,动了凡心吧?”
林盼盼笑盈盈道。
祝文婷往前走着,寒声道:
“武庙不是全世界,有本事就都别出去。”
她这句话是在点所有人,外面谁说了算。
陈冲自然是其中之一,他面色平静,跟上了祝文婷和其属下。
等到他们当先走入大殿,祝文婷侧身等陈冲过来,瞟了眼外面神色各异、坠在后面的其他人,问道:
“刚刚你进来过了,有无危险?”
“什么都没发现。”
祝文婷又看了看他,点头道:
“前面应当是出口了,先出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绕过神台,来到后门,见门外影影绰绰,隐约是武庙的景象——是外面的武庙。
祝文婷一马当先的踏了进去,身影一阵扭曲便不见。
陈冲左右看了看,并不比祝文婷慢多少的同样踏了进去,他想离开这里的心比她好不到哪去。
一阵天旋地转,面前的景象渐渐回正。
陈冲发现自己处在武庙后边的一个广场,前面是祝文婷。
而除了她,周围乌泱泱的全是各家的人,都等在这里。
其中一半以上,又是穿黑西装、戴深色墨镜的祝氏集团人员,比其他各家加起来还要多,沉默的占据广场足足过半位置,排场极大。
这些人中不乏高手,张彬,祝胜,朴定丰赫然在列,而祝胜落后半步,前面还有一名威严的中年人,一见陈冲,目光就如电扫来。
陈冲顿时浑身一紧,心中凛然:
“七境……”
与他不同的是,祝文婷见到这样场景,彻底松了口气。
她神色放松,却没急着走回祝氏集团的庞大阵营,而是看向陈冲,嘴角向下:
“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