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的披风在狂风暴雨中猎猎飘荡,张彬仰着头,眼睛中蕴着雷光。
他一把推开窗子,脚尖在窗沿上一点,整个人呼的一下如同黑色的大鸟,飞跃两栋楼之间数十米距离,接近了一号楼的外墙。
眼看一口气用尽就要下落,他骤然探出长臂,五指如钩,在一处突出的窗台上借力一荡,下落的身躯顿时扶摇而起,直冲云天。
嗖!
有几间病房里的病人忽然转头。
他们余光好像瞥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冲天而起,却根本看不清楚,不由满脸疑惑。
张彬整个人横了过来,和地面平行,双脚在外墙上连续蹬踏,竟然就这样在墙壁上跑了起来!
哗哗哗——
大雨倾盆,张彬顶着暴雨狂奔,不过数息就冲上三十层高楼之顶,一个翻身上了天台。
那道影子并没有趁此机会拦截,而是后退到宽阔的天台中央,默默的看着张彬上来。
张彬浑身湿透,下巴还滴着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对面。
那个人浑身都罩在雨披里,脸也被兜帽罩着,微微低头,看不清楚。
“你是谁?想干什么?”
张彬冷冷的问道,气势渐渐攀升,一股压迫力在天台上蔓延开来。
随着他逐渐运转功法,浑身气息鼓荡,身上的雨水都被劲气蒸干,雾气朦胧,随着劲力形成一层薄膜,将暴雨全部挡在身外。
他紧紧的盯着对面,见那人依然沉默,只是慢慢将雨披的帽子摘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张彬瞳孔缩成针尖。
“陈冲?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难以置信的问道。
陈冲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讲道:
“张彬,平武人,孤儿。
“幼年被收入平武九合武馆旗下福利院,因为天赋出众,进入武馆少儿班,又崭露头角,拜馆主潘登的嫡传一脉于峰为师。
“从少年开始屡次夺得格斗比赛冠军,包括卫星城城际联赛东北赛区这种重量级赛事,被誉为潘登的四代传人。
“直到九合武馆计划进军中心城,你作为最年轻的代表常常往来两地洽谈,结识了十八区一些相比九合来说的,庞然大物。
“然后,你把九合武馆卖了。
“武馆上下,人员资产,全都卖到了各个该去的地方,换了个好价钱。
“你凭借这本钱和投名状,得到祝氏旗下公司的扶持,整容、训练,摇身一变,成了十八区的一名武打演员。
“从替身、广告开始,背靠祝氏,你很快成为颇有名气的新星。
“但你不满足于此,逐渐寻求新的机会,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出身祝氏主家的祝胜,并娶了他的亲妹妹。
“同一年,合胜开业了,你作为资金雄厚、背景强大的武馆馆主,开始了新的旅程。
“直到武馆发展良好,你赢得祝胜的彻底信任,开始接触他真正的核心产业,直至今日。
“这个,就叫张彬的奋斗史。”
陈冲的声音穿透了暴雨,字字清晰的传进张彬的耳朵。
张彬默不作声,平静的看着陈冲。
他英俊的脸庞里看不出在武馆时那个五官普通的少年的影子,只有一双眼睛同样的深沉,两道人影从眼睛开始,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陈冲现在看懂那张照片里的眼神了。那眼神穿透了时光,藏着浇不熄的野火,始终想往上攀登。
“你想做什么?”
张彬冷静的问道。
虽然对陈冲如何了解到的这么多东西有点儿好奇,但他也没有太当回事。
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深的隐秘,至少在祝氏内部是有不少人都知道的。
既然他都找到于微这儿了,查到这些也是不足为奇。
陈冲道:
“没什么,找你聊聊。”
张彬回头看了下,站在这里,能看到特需住院楼的九楼,窗边一个纤瘦的影子似乎正站在那里。
他脸皮抽动了下,转回头来,声音冰冷道:
“你过线了。”
“原来对你来说也有底线吗?看来,你知道什么是过线。”
陈冲笑了笑。
张彬声音低沉:
“我跟你说过了,你经历的不算什么,我经历过的只比你更多。你只要老实配合,那都连威胁都算不上。”
“只有狗才不把脖子上的项圈当成威胁。”
陈冲说。
张彬哼了一声,淡淡道:
“那不然呢,难道你还想报复祝氏吗?凭你吗?”
“我已经做了。”
陈冲道。
张彬眉头瞬间皱起,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你能假扮他人?工厂里的混乱一开始不是侠客,是你做的!”
他眼神剧烈波动,声音都变低了:
“难道,你是星火的人?”
陈冲摇摇头:
“不是。不是非要是谁的人才会想掀翻祝氏,匹夫有匹夫的勇气。”
“凭你一个人吗?”
张彬不可思议道,语气都变得复杂:
“螳臂当车而已,你太天真了。”
他神色旋即微微变化: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跟你想的一样。”
陈冲点点头: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把你杀了。”
张彬愣了一下,忽而失笑:
“你把我当你遇到的那些废物?”
他摇摇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似乎这不值一提。他反而似笑非笑道:
“陈冲,我一直以来对你不好吗?你应该还是觉得不错的吧,不然为什么纠结?”
陈冲点头道:
“在我家人这件事情之前,你虽然很有目的性,但客观上给了我助力。
“但在这件事情之后,你不管之前做了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纠结的另有原因,甚至直到刚刚都在犹豫,但现在没有了。
“而且我还想明白了,你这种人,不管对其他人再好,最终都是为了自己服务的。
“就像你从之前到现在,没有整的就只有那双眼睛,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你是个不择手段想往上爬的人,不管是出卖自己的恩师、养育自己长大的武馆,还是帮祝氏做事。
“哪怕是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你都在所不惜。已经不用说其他的事情了,就祝氏参与这些事情的人,每一个都该死。”
张彬的笑容淡了下去,摇头道:
“你这是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天真想法,哪有什么对和错、正义和邪恶?只有活下来变强才是硬道理。
“你难道没发现吗?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值一提,他们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遇到这种事也是很正常的,谁也怪不了,只能怪他们自己。”
陈冲冷冷道:
“你今天死也只能怪你自己。”
张彬收敛了神色,淡然道:
“你那些欺凌弱小的胜利让你实在是盲目自信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来吧。”
他缓缓拉开了架势,脚下分开,双手一上一下,有明显的九合拳的影子。
陈冲则站在原地,不移不动,只是气息越发悠长,卷起风雨,如同龙吟。
哗哗——
雨更大了,如同瀑布,连面对面的人都只能看清一个影子。
轰隆!
惊雷照亮雨幕,人影一片白光。
两人同时动了。
陈冲脚下劲气一涌,瞬间加到极速,冲破了雨幕。
他整个人往前倾去,左手前伸的同时,右拳已经收到腋下,亮起淡金光焰。
张彬则往前大步狂奔,每一步都踩得楼顶微震,雨水爆起。
他见陈冲竟然真的敢正面冲过来,怒极反笑,一拳带起青色的气流,将拳路上的雨水全部瞬间蒸发,如一道带着白色彗尾的青色彗星划过长空,直落陈冲头面!
陈冲神色严肃,右拳瞬间弹出,不曲不巧,至拙至真,以最短促而直接的路径,正面轰向那颗彗星!
轰隆!
天台炸起惊雷!
金色和青色的电光各照亮半边天空,乌云笼罩下如同深夜的天空骤成白昼!
漫天雨水倒卷,张彬的表情从愤怒到惊讶,从惊讶到难以置信。
他这含怒而发的一拳,至少已出了七成劲力,然而对面的陈冲面不改色,竟然没被撼动分毫!
“你,已经突破一重山了?”
张彬震惊道。
他不是刚刚突破六境?
陈冲不答,在右拳微收之前,左拳已经接踵而至。
金光乍起,像是穿透乌云的金阳。
张彬不敢大意,拳如青雷,轰的一声迎了上来。
轰隆!
整栋一号楼的病人都是一个激灵。
他们感觉炸雷就在自家楼顶上炸响了。
今天的雷不太一般……正这样想着,那雷鸣一下接着一下,竟连绵不绝,成了滚雷!
然而哪有这种威力的滚雷?就是蓄势已久的雷鸣也没有这种声势!
听着近在咫尺的恐怖雷声,不少人浑身发抖,几以为是末世降临。
天台上,陈冲和张彬如闪电般过了十多招,同时默契的分开。
漫天雨水都被两人交手的余波蒸发成浓雾,这时稍有空歇,才有新的磅礴大雨降下,将雾气冲散。
两人又看清了对面,张彬脸色凝重:
“你突破的好快。”
陈冲没有回答,只是打量着张彬,神情微微波动。
六境的张彬早就超越了九合武馆的创始人,修炼的根本功法也不是九合呼吸法了。
但是他的拳术里,仍然明显有着九合拳的影子,虽然只是不多的一丝精华,但却让陈冲无比分明的感觉到,自己是在和九合武馆的人对战。
张彬神色渐渐沉静:
“这的确让我意外,你厉害的过分了。如果再给你一段时间,你突破到第二重山,我大概就真的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但你着急了。”
他的气息渐渐攀升,展露出了六境二重山的强大气势,这蒸腾而起的气势让他周身的雨幕向上倒卷,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
他知道陈冲很强,有越境杀敌的能力。
但是一路从卫星城底层拼搏出来的张彬有极强的自信,自己绝不是那种被越境杀死的废物。
六境中每一重山之间的差距都是极大的,陈冲突破的速度出乎意料,但也就是刚突破第一重山而已,不比自己已经积累多年。
陈冲看着气息极度强大的张彬,雨水蒸腾的白雾成了他的衬景,雷鸣暴雨仿佛都听他指令。
陈冲摇摇头:
“不着急,我今天来,就是有必杀你的把握。”
时间差不多了。
就算有雷雨的遮掩,渐渐也会有人察觉这上面的动静。
陈冲双眼中映出张彬的倒影,深处渐渐泛起血光。
他右拳一引,极致的金光开始在拳锋上凝聚。
张彬眼神一闪:
“哼,就等你这一招!”
在工人广场上见过陈冲那恐怖一拳的他,怎么会没有防备?
然而那般杀招,势必蓄力良久,张彬跟陈冲对了十几拳,看似半斤八两,却有一项一开始展现出来的能力,后面一直未用——他的身法。
张彬脚尖一拧。
下一刻,就像是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空间,他突兀的出现在陈冲面前。
速度之快,连陈冲都始料未及!
能在暴雨中从九层的特需住院楼,在几个呼吸间冲上一号楼的天台,张彬的身法是极为不俗的。
刚刚看似和陈冲拉开距离,对他来说,却和面对面没有区别。
张彬的脸填满了陈冲的视野,甚至让陈冲看不到他的右手已成鸟喙,从身后隐蔽的探出,点向陈冲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杀招,让人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不得不说,张彬是陈冲目前碰到的六境对手中最强的一个,便是武庙里的假左鸣,也远不能和他相比。
然而张彬这必杀一招,却突然停止了。
陈冲的左手带起一串幻影,稳稳的接住了这一啄。
所有的力量爆发在陈冲的掌心,然而他不为所动,手指照常合拢,牢牢的锁住了张彬的手。
一股不妙的感觉从心头瞬间跳起,张彬眼睛一瞪,发现陈冲右拳忽然变成了掌,金光大炽,直接印了过来。
怎么这么快?那天,不是要蓄力许久吗?
望着那耀眼的光芒,张彬目眦欲裂,下意识的伸手挡去。
呼——
天台上,金光一闪而逝。
张彬僵立在漫天暴雨中,片刻后,仰天便倒。
血液从身下漫出,又瞬间在瓢泼大雨中被冲刷干净。
他一时没死,不是他生命力够强,而是陈冲有记忆以来头一回,在生死搏杀中对敌人容了情。
他倒在地上,歪着头,茫然的看着陈冲:
“这一、这一掌……”
“是不是有点儿眼熟?”
陈冲道:
“如果你还没忘本的话,这一掌,叫翻天印。”
轰隆!
一道惊雷在张彬脑海中炸响。
他瞳孔一缩:
“你、你!”
“我杀你的理由有很多,但最开始的一个,你可能想差了。”
陈冲道:
“于峰是我的启蒙教练,我今天是遵他遗愿,探望于师姐,顺便来杀你的。”
他缓缓提起了手掌,翻了过来。
轰隆!
隔离病房里,于微忽然一颤。
她手抖一下,一不小心,将桌上摆着的马克杯打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碎片。
望着满地碎片,于微忽觉天地一片寂静。
她想起张彬当年送她这个杯子时说的话:
“师妹,生日快乐!
“送你一个杯子,咱们一辈子都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