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需住院楼九楼。
电梯门再度打开,全身罩在雨披里的陈冲迈步走了进来。
雨水顺着雨披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护士看见了浑身湿透的他,愣了一下:
“诶,先生你找谁?没有预约的话,你不能就这样进来……等一下!不能开!啊!”
护士一声惊叫,眼睁睁看着陈冲走到隔离病房的灭菌入口隔间之前,直接打开了门。
几名护士都惊恐的目睹陈冲就这么快步进了隔离病房里面,其中一名反应明显更加迅速的护士立即转身,拿起电话——
嘭!
一声枪响。
那护士身体一僵,缓缓低头。
她看见自己的胸口被轰出了一个血洞,眼皮一翻,软软倒地。
“啊!!”
其余护士呆了一下,齐声发出恐惧的尖叫,四散奔逃。
陈冲收起手枪,没再管其他人,只有那个身具境界,明显是祝氏派来监视的人。
他看向一脸呆呆的于微:
“师姐,准备好了吗?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于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小师弟……”
她在房间内扫视一下,目光在那堆碎片停了一瞬,最终摇了摇头:
“没有。”
陈冲看了下这间她住了不知多少年的牢笼,叹了口气:
“那走吧。”
他带着于微通过灭菌间,离开了隔离病房。
在跨出去的一瞬间,于微明显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的走了出来。
陈冲从护士的更衣室找了两件大衣,给于微裹好,然后直接背起她,如一阵风般从步梯直下地下室。
他总共没耽搁两分钟,最快的安保这时也才刚在电梯口集合,准备上九楼一探究竟,已和他们擦肩而过。
陈冲随意选了一辆车,直接拉开车门,就像这车没锁一般。
“师姐,上车吧。”
于微看了看这疯狂响起警报的轿车,又看了看微笑的陈冲,狐疑道:
“小师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目前主要是教练。”
两人上了车,陈冲在方向盘下面扯出控制盒,将几根线头捣鼓了一下,一点火,轿车便启动了,警报声也瞬间停止。
“不主要呢?”
于微瞪大眼睛:
“还会这样开车?”
“一点微不足道的特长罢了。”
陈冲笑道。
以前看电视里偷车都是这么偷的,他出于好奇便去了解学习过,发现的确可行。
原理很简单,他轻易就学会了,却得知彼时的车辆都有防盗,这样做是行不通,不由有些失望。
然而现在的这些老式车辆则简单的多了,一试就成,终于让他过了把瘾。
“师姐,坐稳了。”
他一脚油门,轿车便带着两人驶出地下车库,冲入雨幕,飞快的往医院外开去。
然而这时医院大门口的铁门正在缓缓关闭,门口明显有一群气息强横的人拦在那里,不只是医院的安保。
陈冲并没有减速。
门口的人很快发现了这辆异常的车,纷纷举起枪来:
“停下!”
“拦下他!”
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于微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
“放心。”
陈冲沉稳的说了一声,手一抚,一道黑影突然从车里往外窜去。
“开火!”
领头的见到这极速袭来的黑影,瞳孔一缩,下令道。
哒哒哒——
火舌在雨幕中喷吐,无数子弹一瞬间打到黑影身上,然而他无动于衷。
轰!
黑影顶着枪火撞入人群,将众人撞得七零八落,顺便还撞开了大门。
陈冲带着于微趁此机会冲出医院,而黑影立在原处,挡住了安保们的射击路线。
“围住他!”
众人大呼小叫,嘈杂中,黑影缓缓转过头,露出了一张英俊如明星般的脸庞。
有眼尖的人看清他的长相,失声道:
“张馆主?”
“张彬”看了他一眼,举起长刀,倏然冲入人群之中。
哗啦!
暴雨如注,刀光乍起,搅起道道血浪。
画像拦住了追兵,陈冲刚开车驶出不远,本以为已然摆脱追踪。
咻——
一道轻微的破风声响起,轿车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陈冲一个急刹,一手护住于微,刺耳的刹车声中,车辆打横过来滑了半晌,车胎都冒烟了才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从侧窗望过去,一个青年正站在路中央。
这个人……祝远?
陈冲看到这张有几分眼熟的脸,想起是张彬曾经叫过来,准备一起帮陈冲对付“北门帮杀手”的祝氏高手。
“张彬呢?哪来的狂徒,敢对祝氏的人下手。”
祝远皱着眉头,严厉的斥道。
陈冲依然披着雨衣,他打开车门,走下车,身躯微微一晃,便穿过两人间十数米的距离,来到祝远面前。
祝远看着面前微微低头的深色雨衣,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视野里一只拳头极速放大。
嘭!!
陈冲一拳砸到了祝远脑门上。
祝远额头顿时凹陷下去,双眼发直,鲜血如小溪般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十分狰狞。
陈冲转身,头也不回的坐回了车上,再次嘭的一声关上门。
他一脚油门,轿车嘶吼着摆正,划过一道歪扭的弧线继续顺着长街向前疾驰。
在经过祝远时,狂风吹动了他的身躯,他这才身子一歪,僵硬的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轿车在大雨中驰骋,这一次再无阻碍。
于微回头,看了看白色巨塔一般庞大的慈航医院,转回头来,默默的不说话。
两人一时安静。
陈冲知道于微此时心情复杂,感慨万千,也不打扰她。
她也不问陈冲带她去哪,只是怔怔出神,直到许久之后,才微微动了下。
“小师弟。”
于微轻声问道:
“张彬,死了吗?”
陈冲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平静,眼睛却定定的看着前方。
大雨倾盆,雨刷疯狂的摇摆着,瀑布般的水流顺着风挡流下,模糊了前路。
陈冲的思绪一下回到刚刚的天台。
暴雨冲刷着张彬身上的血迹,他躺在地上,忽然低声道:
“我没有背叛师父,没有背叛武馆。”
陈冲不为所动,张彬只是继续道:
“你知道他们的手段,就是这样的。
“太师父不愿意在平武替他们做事,结局就注定了……
“与其所有人都死,至少我和师妹活下来了。我只是,想保留火种。”
“你不会以为这样说我会放过你吧?”
陈冲道。
张彬嘴角咧了下:
“不,我只是告……诉你,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师父、师父还健在吗?”
“死了,去年。”
张彬眼神猛地波动了一下。
“去年……他活到去年了,我没做错。”
“他每一年每一天都恨不得把你打死。”
张彬苦笑一声:
“我知道……但至少他教出了你,他一定很欣慰吧?”
他神色复杂,叹了口气:
“原来是师弟啊,我都没看出来……真好。”
陈冲的脸皮抽了抽,手又抬了起来。
张彬恍若未觉,只是喃喃道:
“我是对的,不然你哪里碰得到师父,见得到师妹?我是对的……”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冲冷冷道。
张彬挣扎起来:
“有,有!师妹她不能留在这里了,但是她的病出不了门……你务必用隔离服将她护好,先将她带到我的安全屋,在东区少城路35号,三重密码锁,密码是她的生日、我的生日,还有师父的。里面有医疗物资,你们在里面等风头过去,用尽一切办法,找到一家能接收她的医院,并且不要被祝氏发现。要护好她,不然……不然我下去也不放过你!”
陈冲眼神波动片刻,忽而冷笑:
“装什么痴情人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病理报告:
“你看的都是假的,这才是真的,这么多年几千万砸下去,她早就没事了。
“但我都能查到的报告,你真的查不到吗?还是说,你不敢?”
张彬抬起头,看到那份报告,眼神剧烈的波动起来。
片刻后,他慢慢的躺回去,吐了口气,平静的低笑道:
“太好了。”
张彬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电话:
“这个能联系上利川的人。祝胜又派人过去了,你可以装作我调开他们,或许……有一丝机会救出来吧。不好意思了。
“你不要再掺和祝氏的事情,那不是你能管的,祝氏不是为自己一家做这种事的。
“对了,赶紧走吧,我刚刚已经通知了祝氏的人了,很快会有高手过来的。
“你带上师妹……嗯,还有家人,远走高飞,把九合传承下去。
“一定要传承下去,一定要!”
张彬越说越是用力,最后撑起身体,满脸通红的在雨中嘶吼。
他湿答答的头发凌乱的搭下额头,缝隙里露出的眼睛满是血丝。
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陈冲没有回答,沉默着一步一步走来。
在他的两边,不断出现着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默默的注视着他。
“太师父!师爷,师父……”
“小彬子,练拳先练功,练武先练气。你这一口奋发意气是极好的,比你师父强,但是以后切记,莫要让这口气蒙了念头,带你走了弯路。”
太师父看上去比记忆中年轻,智慧而沧桑的眼神中满是欣赏,以及一点极深的忧虑。
“太师父,我不会的——”
“小彬,你师父可能要卡关了。这小家伙对人好,对自己也软了,哎!你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记得要照顾你师父啊。”
“阿彬,我们九合武馆不是那些追名逐利的地方,你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练了拳,要存正气,行正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师爷,师父!”
听着师爷和师父的谆谆教诲,张彬瞪大眼睛,泪流满面。
他还想再听下去,然而旁边的人影都不说话了,那个挺拔的影子一步步的走到了近前。
“小师弟……”
看着面前人影,张彬突然哽住,浑身一震。
雨幕忽而朝两边散去,站在视野正中的不是陈冲,却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平头少年。
他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如同燃火,照亮满脸怒容。
“你、你是……”
“我是九合武馆张彬,今天来取你这狗日的叛徒性命!”
张彬看着那少年,眼睛慢慢睁大。
轰隆!
震天动地的惊雷响起,天台上同时一声短促的闷响,显得微不足道。
“张彬死了吗?”
于微再问了一次,让陈冲回过神来。
他看着前方,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于微默不作声,定定前视,半晌后慢慢靠到椅背上,像是要这样才能撑住身体。
“好。”
于微点了点头,忽然露出灿烂笑容: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