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澜?谋杀?”
陈冲露出愕然的神色,脱口道:
“元清澜死了?”
白贤深邃的目光打量着他,带着一丝审视,片刻后微微点头:
“死了。王妍带着她的尸体出来,控告你谋杀元清澜,重伤她和李志高。”
陈冲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元清澜竟然死了?
自己不久前才和她打过,可以说,她应该是这次进入其中的人里,实力坐二望一之人。
那时她虽然受了轻伤,但是状态还好,怎么会死了?
而且,什么叫自己谋杀了她?
陈冲神色变幻,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
“王妍父亲主管工程部,李志高的爷爷是集团财务总监,元清澜的大伯则是董事局成员,身兼八号城投集团董事长,元清澜是元家乃至整个集团这一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天赋最高者之一。”
白贤几句话介绍完背景关联,然后道: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没有。”
陈冲眉头紧皱。
白贤看着他:
“王妍说,她亲眼看到你伪装亲善,而后偷袭杀死了元清澜,又将目睹这一切的她和李志高打成重伤逃走。
“其中王妍两次被你重伤,性命垂危,目前还在十三号城抢救。
“元清澜的尸体已经验过了,的确是道家高阶刀法所致。”
陈冲顿时沉默。
他念头极速转动,只有一个想法。
是谁伪装了自己?
陈冲当然知道自己没杀元清澜,所以王妍这么说,唯一的可能,是有谁冒充了自己。
就在自己和元清澜切磋之后,突袭杀死了元清澜!
道家刀法……难道是玄羽?
可是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任何必要。
玄羽就算始终记恨或者怀疑自己拿到了他们的秘法,想要对付自己,也该是想办法偷偷带自己走,而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嫁祸。
因为一旦嫁祸成功,那自己肯定是被严密看管,直至处死,对他们没有好处……
等等,处死?
难道说他们觉得带不走自己,又没办法杀掉,就假手于人想要害死他?然后等到他死后,另有办法夺回传承?
搜魂摄魄?
陈冲摇了摇头。
这有点儿太玄幻了。
在这个武道为主的世界,虽然不同的人会有些奇异的天赋,有点儿独特的能力,但武道仍然是最主要的。
道德宫要是有这种上古时代的手段,应该早就独霸联邦了。
而且按照这个思路,就算玄羽等人嫁祸成功,自己又不一定就会死,或者什么时候被处死也说不准,死后的尸体他们更不一定能接触到。
更不用说他们如何伪装自己杀的了元清澜。
虽然是个思路,但是太野了。
那么其他的可能呢?
其他人伪装自己?
但玄羽他们都不可能也没必要这样做,剩下的人里面就更不会了。
所以,最大的可能……
是王妍杀死了元清澜?
是她杀了元清澜,要栽赃嫁祸自己!
陈冲的眼神一凝。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元清澜?
她一直和元清澜很亲善,为她马首是瞻……
她家应跟元家是一个派系,利益深度绑定……
没有任何道理。
然而除了他人伪装自己,和王妍杀死元清澜,就再没有第三种可能了。
真相必定就是这两个中的一个。
而他人伪装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正如推理小说中的名言——
排除其他不可能的推断之后,剩下的这个显得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相。
王妍是最接近元清澜的,最容易杀死她的,杀了她之后,嫁祸自己也是顺理成章的。
刀伤和口供什么的都是次要,道门遗迹里伪造刀伤不是不可能,李志高或许是同犯,或许就是被她打伤……
所以最大的疑问,就是她为什么要杀元清澜?
利益相争?早有矛盾?
但在两家深度绑定的背景下,这些都不是充分的理由。
“你有什么想辩解的?”
白贤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出声唤醒了陈冲。
陈冲看向他:
“不是我做的,是王妍。”
白贤问:
“证据?”
“我没杀她,就是证据。”
“很有力度,但没有说服力。”
白贤一针见血道:
“同样的话,王妍说出来比你有说服力的多。她看到了,她有刀伤,就是证据。”
陈冲瞬间沉默。
白贤挥了挥手:
“下去吧。元董事忙完手上的事情,应该会亲自来审问你。在这之前,你不要离开寓所。”
有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将陈冲带了出去。
等他走后,依依问白贤:
“你觉得是他杀的?”
“不,不是他,他没说谎。”
白贤目光深邃道。
依依问: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保证?”
“这件事情很复杂。”
白贤摇了摇头:
“天阶秘法的事情,很容易就知道他没得手。而传承来的功法,不到圆满是交不出来的。
“所以这件事我能为他担保,他是战争部的功臣,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但是无论王妍、李志高,还是元清澜,都是集团高层的子侄,并且是已经兑现潜力、具有实力、很受重视的子侄。
“这种和那些纨绔不一样,在家族的价值和地位非常高,他们的长辈也很重视他们,不然不会争取来这次进遗迹的机会。这个遗迹的规格上达天阶秘法,是非常好的机缘,许多人都是知道的。
“所以这样的年轻人死了,而且刚好死的是最有潜力、背景最大的那一个,事情就太复杂了。
“我和陈冲的关系,是战争部长和功臣士兵的关系,这个关系比长辈和子侄远太多,所以在这样复杂的事情上为他作保,是没有道理的。”
白贤非常耐心的向依依解释,像一位温和的长辈。
然而战争部的任何一位将军见到白贤这样耐心,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战争部长以渊深谋略与巅峰战力出名,但从不以耐心作标签。
哪怕是他们,要是没能领会白贤的意思,恐怕只会冷汗直冒的自己揣摩,而不敢让白贤费这么多口舌。
依依若有所思:
“所以,就是价值。如果陈冲具有极高的价值,那么您就会为他作保。”
“是的,就是价值。在集团,一切人和事,都以价值说话,我也一样。”
白贤道:
“只是在这件事上,他要想轻松过关,那得需要和一位董事媲美的价值。而在集团,这样的人不到二十个。”
依依微微点头,道:
“我认为他有。”
白贤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皮开始审阅文件:
“你还需要学习,依依。”
依依了然的朝他敬了个礼,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将房门一把关上。
砰!
陈冲看着合上的房门,知道两名哨兵就站在门外。
他环顾这处寓所一圈,一眼就能看清楚的房间,贴墙的床,桌椅,还有一个没门的、正对外面的卫生间,窗户也被封死,只能透点儿光亮进来。
虽然这墙板对武道高手来说作用不大,至少是不可能无声无息的逃出去的。
没有没收他的东西,但是这已经是被软禁了。
陈冲坐到床上,皱着眉头思索:
“元清澜……果真是王妍杀的么?为什么呢?”
对于元清澜的死,他有一丝惋惜,但仅限于对于优秀年轻武者的惺惺相惜。
两人只是有过切磋交手,虽然元清澜的恶意不如他人深重,说话也算话,但陈冲还没忘记她是在广场围攻的主导者之一,并不是没有出手。
更多的,陈冲还是感到疑惑。
“两人亲如姐妹,应该是发小,家里联系也很深……
“因为利益和争执一时冲动是不会的,那个王妍虽然是急性子,但是在那样的家庭环境,又修炼到了七境,不可能是傻子。
“元清澜也不是她一个冲动就能杀死的,其中谋划肯定深远。
“那就会有更深沉的原因。伪装亲善,突施偷袭……谎言有时都是自我的映射,莫非说的是她自己?其实是塑料姐妹?”
陈冲忽然灵光一闪,回忆起从头到尾面对元清澜和王妍的细节起来。
“一直都是王妍在叫嚣,元清澜在收尾。除了对我嚣张,对其他人也是一样,她自己的实力在这群天才中算平平,岂不是一直在给元清澜惹事?
“是普通的纨绔也就算了,但是她又不该是个傻子……所以,这就是故意的?她是在给元清澜招敌!”
陈冲眼睛一张:
“她心底早和元清澜不睦!
“但就凭这样,还不至于要陷她于死地。
“元清澜大伯在董事局,她还得为自己的家族考虑……除非,这就是家里的授意?”
有阴谋?
陈冲眉头一皱。
难道这里面还涉及他们这个派系的内斗?是集团高层的政治斗争?
实际上,王家准备和元家敌对?
这就太复杂了……而且王家凭什么?
工程建设部在集团不是核心部门,更是元清澜大伯直接掌握的势力范围,光凭他们不可能斗得过。
除非,是和其他高层勾结?
“但这样的话,我能想得到,那些政治动物应该也想得到……
“不,我是知道我绝对没动手,但其他人并不知道,有时候一叶足以障目,而且还是这种关键的叶子。
“只是总归会惹来怀疑。就算心底不信,对于王妍的嫌疑,能进入董事局的人不会放过,王家能有信心瞒过一名董事的审查吗?
“或者这就要撕破脸了?只是一个年轻高手,虽然很有价值,却不能说对元家是致命一击吧,就此开启战端并不明智。”
陈冲越想越是复杂。
既感觉这样前后就说的通了,但又觉得作为扳倒一名董事的开端,元清澜之死分量并不足够。
她死了能对王家有什么好处呢?她就算要成宗师,也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让元清澜的大伯在调查和报仇的过程中与其他人起冲突?白贤?
白贤可不会为了自己掺合这事,他的态度很清晰。
陈冲摇了摇头,对这可能的集团高层斗争,他凭有限的信息实在是做不到抽丝剥茧。
“还是关心下自己吧。”
他呵了一声,从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一部手机。
说是加密波段,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都有用。但现在也只有一试了。
将信息简单的发送过去,陈冲收好手机,静静等待。
他先等到了一名访客。
敲门声过后,依依没等回答,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陈冲看到依依,笑道:
“你来探监了啊。”
依依理会不了这苦中作乐的冷幽默,问:
“你有什么打算?”
“有可能说服元清澜的伯父吗?说是王妍杀的,不是我。”
陈冲问。
依依摇摇头:
“元逢秋董事作风强硬,说一不二。
“王志是他一手从微末提拔的心腹,李永平是他数十年来的伙伴,而元清澜是他亲手带大培养的侄女。
“他相信你的可能,比你直接打死他要小。”
“这样……”
陈冲若有所思的点头,又问道:
“那他是什么境界?”
依依的波波头动了一下,她歪着头,若有所思道:
“这就是幽默吗?”
“没有,我就问问。”
陈冲哈哈一笑。
依依不以为意,认真解释起来:
“除开正副主席两位,董事局常设董事十三名,最少也是资深宗师,也即是‘神明’之境。
“宗师三大境,‘气清’‘意闲’‘神明’,神明是最后一境。”
“当我没问。”
依依又歪着头看他,打量两眼,问:
“你有什么打算?”
“你觉得我能从元逢秋的审问中活下来吗?”
“可能性不大。我说了,元清澜是他亲手带大,也是他胞弟的遗腹女。
“他自己子女十几个,既不成才,也不贴心。侄女就这一个,温柔大气,天赋卓绝。”
“……这样啊。”
陈冲扯了扯嘴角:
“看来我死定了?”
“你有什么打算。”
依依没有表情,陈冲也没听明白这是疑问还是陈述。
他只是语气飘忽,忽而又问:
“那个女人……能帮我吗?”
“她身体状态很差,帮不了你。最好也不要让她知道,说不定就急死了。”
依依说的跟开玩笑似的,但陈冲知道她从来不开玩笑。
“这么严重吗……”
陈冲叹了口气:
“那我不是只能等死了?”
“你可以让我帮你。”
依依忽然说道。
她看着陈冲的眼睛,很认真的说。
陈冲回望向她,笑了笑:
“谢谢你。
“那你帮我查一下吧,我的战友,慕柔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嗯,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说不定会连累他们。”
依依微微低头,轻轻一点:
“好。”
她转身离开,没用太久就又回来。
“三个人都活着,受了点儿伤,问题不大。”
陈冲眼睛骤然亮起: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还有什么事吗?”
依依问。
陈冲沉吟一下,道:
“暂时没有。”
依依点了点头,离开了陈冲的寓所。
哨兵将门一关,房间里再次只剩陈冲一个人。
“还有三天。”
据说元逢秋目前不在八号城,要赶回来需要四五天的时间,陈冲保守起见,给自己留了三天。
如果这三天都没消息,恐怕也只能找依依了。
好在不到三天,甚至不到一天,陈冲的手机就传来了回信。
“ok。”
看到这两个字母,陈冲微微松了口气,既意外,却又似乎不怎么意外。
他只是好奇,在这个刚刚大战结束的前线中心,他们真的有办法将自己带走?
第二天,晚上。
一个炊事班勤务兵推着餐车到了陈冲门口。
哨卫一边核实证件,一边疑惑地检查着餐车。
这个餐车可比之前大了许多。
不过之前提个食盒过来他吃都吃不饱,现在换成大餐车似乎也正常。
一切如常,哨卫便拉开房门,让勤务兵推着餐车进去。
勤务兵将餐车推到陈冲的桌前,一一为他摆上餐食。
其实大多数都只是食堂装的盒饭,有一半倒是营养膏。
但是这些营养膏,勤务兵并没有一股脑的倒在桌上,而是一条一条的摆起来,摆出了约定好的暗号。
“79。”
陈冲唰的看向哨兵,见他微微点头,然后就从衣服内兜里取出化妆易容的东西,一副地图,又用手势示意陈冲和他换衣服。
陈冲看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做着口型:
“不保险。”
他手一招,一道雄壮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房内,吓了勤务兵一跳,下意识把手放在枪柄上。
就在勤务兵警惕万分中,那人影一阵变幻,瞬间变得和陈冲一模一样!
陈冲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勤务兵准备好,自己把一封信放在抽屉里,又把营养膏一揣,然后钻进了餐车下面的白布里。
将军化作的“陈冲”接替了他的位置,在勤务兵奇异的目光中,陡然一摔盘子,阴沉的说道: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还要等多久?”
桌上的食物摔得噼里啪啦,勤务兵会意道:
“这都是标准——”
“标准个屁!滚!”
“陈冲”站起来,一手推车一手推着勤务兵,来到门口。他一把拉开房门,将勤务兵带着车猛的推出去,勤务兵便扶着车踉踉跄跄的奔出好远。
“你干什么!”
“给我住手!”
哨卫连声爆喝,一拦陈冲,一人就拔出枪来,而更远处值勤巡逻的哨兵看见这动静,立即有人奔过来。
“陈冲”似乎强压下怒气,低沉的哼了一声:
“太难吃,没胃口!”
他作势就要关门,哨卫对视一眼,冷喝道:
“不许关门!”
“陈冲”冷冷看了他俩一眼,闷头回床上躺着。
两名哨卫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餐饭,不由好奇:
“白天还吃的香的不得了,胃口好的跟没事人一样,现在又这样?嗯,怕是知道马上就要审他了,心情不好……”
在士兵们警惕的眼光中,陈冲似乎老实了下来,没人去注意勤务兵推着餐车早就离开。
陈冲缩在餐车里,感觉勤务兵推了一会儿,似乎将他推到了食堂后面。
“出来吧。”
勤务兵揭开白布,低声道。
陈冲走了出来,就见勤务兵指着旁边的货车,快速说道:
“你进这个箱子,不用动,箱子很快会上飞机。在第一次落地后,箱子会被卸下来,装到另一架民用运输机里,然后飞往十六区南郊机场。到了机场,箱子会被卸下来,再上货车。货车是我们的人,接引你出去。清楚了吗?”
陈冲迅速复诉了一遍,勤务兵点点头,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希望我们能在外面再会。
“自由的人,一路顺风。”
他伸出手来,和陈冲用力的握了握,然后帮助陈冲进了箱子,给他盖好。
陈冲在箱子里等了不到五分钟,货车便发动,差不多驶了一刻钟后,他渐渐听到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要到了。
陈冲莫名紧张起来,不由在想:
“过安检有没有问题?这机器一扫不是就扫出来了?还是有什么安排?”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这天元城就是个大型军营,军用货车里的东西根本没过安检,直接驶到运输机下,被送到了飞机货舱。
不到半个小时,运输机开始推出、启动,滑行到跑道上,然后,加速起飞。
离地的一瞬间,陈冲感到心落了下来。
接下来一个小时,运输机平稳地在中心城上的中低空飞行着。
这个年代的飞机飞不了太高,速度也不会很快,但一个小时也够穿越大半个中心城。
飞机很快降落,如那名勤务兵所说,陈冲所在的箱子被卸下,然后装到另一架飞机里,不久之后就顺利起飞。
从他见到勤务兵到现在,一共不到四个小时,他已经在远离天元城千里之外的地方。
将军至少能再扮演他一天,而且不会有任何破绽。
只是相隔千里,能量消散的过程或许会更快。
但无论如何,等到有人发现他不见的时候,他应该早就在中心城外,奔向自由的荒原了。
夜空是静谧安详的,月光照耀着这架自由的飞机,老式螺旋桨的轰鸣都带着一股悦耳韵律。
一股细微的破空声由此显得刺耳起来。
陈冲耳朵动了动,不善开飞机的他还以为是发动机的湍流,然而下一刻的爆炸和高热就让他发懵,而后脸色扭曲:
“草!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