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小型厢式货车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前进。
深夜的路上车并不多,城市更有一种肃杀的氛围,让货车副驾上的金豹浑身不自在。
他微微回头,仿佛隔着车厢看到了后面的陈冲,眼里精光闪烁,思考着跳车逃离的可能。
但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力始终系在身上,同为七境武者,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陈冲的神意锁定了。
稍有异动,迎来的就是雷霆一击,而货车这薄薄的车板可拦不住他。
他只得转回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着前面逐渐出现的检查站,金豹喃喃道:
“总觉得不对……我是不是疲了?干脆干了这票就金盆洗手。”
“大哥,您春秋鼎盛,洗什么手啊!您干到老,我愿意给您养老送终,给您洗脚……”
司机谄媚的拍马屁,金豹白眼一翻:
“闭嘴!不吉利!”
货车如常的驶到检查站。
金豹摇下车窗,看到值班的站长,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道:
“哟,李站长亲自值班呐。”
李站长看到金豹也是一愣:
“豹哥,您亲自押货?什么东西要劳您来送?”
“这该你问吗?”
金豹皮笑肉不笑,甩出去一个厚重的信封:
“知道就放行吧。”
然而李站长竟把信封递回去,为难道:
“豹哥,平时要是您亲自送,不要钱也肯定给您安排好了。但是今天不行……上面有事。”
金豹心里骤然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也没用。
他面沉如水,提高声音:
“李义来,你什么意思?我给你的票子不好使了是吧?”
远处的值班人员都转过头来,李义来脸色一变,急忙挥手:
“豹哥!您小点儿声!今天有情况!上面下了死命令,我要是放您过了,我就死定了!”
“你都看到我了,还不知道这货的重要性吗?今天要是过不了,我就要遭殃,你一样的是死定了。”
金豹冷冰冰的说着。
李义来一咬牙,陡然强硬起来:
“那也是过几天的事情。今天放你走,我马上就死。
“豹哥,你还相信兄弟就打道回府,解禁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老。
“但现在,不行。”
他说着紧紧盯着金豹,又不经意的瞟向货箱,目光里露出狐疑之色。
这神色被金豹抓住,暗道糟糕。
他正说先撤退再说,就听李义来缓缓道:
“说起来,豹哥有三年没亲自来过这儿了。今天到底是什么妖风,上面也吹,您这儿也吹?”
金豹嘿了一声:
“你小子倒操心起大爷们的事情了,忘了谁用钱把你扶正的是吧?干你妈的,算球,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倒车!”
“等一下!”
李义来猛地抬手,盯着金豹:
“豹哥,今晚第十区全城戒严,在咱们内城区,这阵仗我一辈子没见过。
“您现在跑来跑去也不安全,不然就在我们这里等,等风头过了,您好第一时间走。”
金豹听了,紧紧抿着嘴。
这李义来显然是怀疑自己了,生怕出问题的就是这里,他放跑了要担大责。
所以他想着把车扣在这儿,如果解禁了,没有问题,那就嘻嘻哈哈的放走;
如果一直没解禁……那他和后面的那位显然就要遭殃了。
金豹冷冷的看着李义来,冰寒的气势压迫过去,让他面色发白。
“李义来,你可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
他幽幽的道。
李义来双腿都忍不住打颤,然而他缓缓后退,咬牙道:
“豹哥,上面给的压力太大,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真的不敢。听说城那边有架飞机被打下来了,导弹打的……豹哥,您理解一下。”
金豹紧紧的皱着眉头,和李义来在检查站门口僵持住了。
麻烦了……今天就真的不该接这一单……
“呜——呜——呜——”
检查站的警报声突兀响起。
金豹和李义来脸色同时一变。
金豹浑身紧绷,已经做好了动手强闯的准备。
他盯着李义来,却见他回头一望,听到值班室里有人喊道:
“站长,那边七号站有人闯关,发出警报了!”
“七号站?”
李义来愣了一下,神色变幻。
他看向金豹,脸上挣扎许久,一挥手,下属就把警报复位。
“豹哥,您现在走吧!”
他满脸笑容,点头哈腰的道:
“弟弟想通了,您都亲自来了,还是您的事比较紧要,我为您担点儿风险,不算什么!”
金豹啊了一声,点点头:
“行,那就谢了。”
货车迅速驶过去,司机从后视镜见到灯光越来越远,才松了口气:
“大哥,这李站长最后还是听您的啊。”
“听个屁!警报复位后系统有三十秒真空期,当我不知道?还有,另外那边闯关,那今天多半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金豹对检查站的门道门儿清,冷笑了一声:
“他小三小四和私生儿的房子都是我买的,他要不是真的马上要死,不敢得罪我!”
货车安稳的在公路上行驶着,没过多久,再次通过十七区的检查站,来到了外围区。
在这里他们没遇到任何意外,第十区和外围区之间的检查站严格,外围区朝第十区方向的就松缓多了,近乎不设防。
货车一路驶进城,在郊区的一条小路边缓缓停下。
金豹下了车,绕到货箱后面,还很礼貌的敲了敲门:
“老板,到地方了。”
里面没有回应,金豹心中一动,拉开厢门,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人影,只留下了一堆堆的营养膏包装,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这煞星已经走了……
李义来完全想不到,让金豹亲自押的重要货物,是一个人和一车厢的营养膏。
只是金豹也很疑惑,这么多营养膏怎么只剩包装了?
要说全部被他吃了……看着满满一车厢的武者专供营养膏,金豹嗤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浪费粮食的怪癖,连堆走私营养膏都没卖上……他要是全吃了,我把车厢吃了!”
他踹了车厢两脚,似在发泄不满。
而在他看不到的一个路口,陈冲的身影一闪而逝。
他穿过路口,走到一个僻静处,打了个饱嗝:
“舒服多了。
“金豹果然不靠谱,还好境界高了画像充能快的多,声东击西,有惊无险。”
他看向东方,那边似已经蒙蒙亮了起来。
“十七区和十八区差不多大,从这边直线穿过去,坐车恐怕要两个小时……如果全速飞奔,倒是快的多。”
但七境武者极速穿城,想不让人注意到是不可能的。
不能急。
他不是翻过中心城的围墙就安全了,中心城到最近的聚居地还有上百公里,而周围数百公里的聚居地,仍是中心城的统治范围。
征途还很长,这才刚刚开始。
陈冲转动敛息诀,贴着墙壁的阴影开始奔行,一路谨慎的选择路线,避开摄像头以及巡警。
一边奔行,他一边思索:
“能让第十区全城戒严,反应这么迅速,能量不可谓不大。那么敌人基本可以锁定范围了。”
无非就是那几个宗师家族,祝、陆,甚至王、李。
至少也是陆家参与,祝陆基本绑定,而且光靠祝家不可能干涉第十区。
再考虑到自己脱离如此隐秘迅捷的情况下,还是被人拦住,甚至在第十区的天上被打下来,那陆家分量恐怕都嫌不够。
那么,是王妍?
陈冲目光深沉。
或许还是跟元清澜之死有关。
惹上高层内斗,真是无妄之灾。
要想安全逃离出去,这么长的路,还得更加小心……
一点寒光倏然从街角亮起。
陈冲瞳孔骤缩,这点寒光已到眼前,猛烈爆发!
下意识运转莲台步法,陈冲如在水面滑行般绕着寒光外围画了一个弧线,躲过这一击。
还没看清袭击的人是谁,他头顶忽又传来巨大的压力。
他眸光一沉,身形唰的从原地消失。
轰!
一个壮硕身影如陨石坠地,手上大铁锤砸在陈冲瞬息前站立的地方,轰出一个十米深的大坑!
冲击波炸开,蛛网般的裂缝爬满马路,整条街道波浪起伏,寸寸崩碎!
“嘿,怪滑溜的。”
壮汉瓮声瓮气的笑道。
在他旁边,瘦削的剑客冷峻的扫视周围,目光如鷹。
他不算矮,身材也适中,只是和壮汉站在一起就显得瘦削,而这样的身材,正和他刚开始的敏捷相称。
一转眼球,他就牢牢锁定出现在深坑对面的陈冲,长剑一抖,就要再度抢上。
“等一下!”
一道喊声从陈冲后方传来。
两道人影出现在长街尽头,看到碎裂的马路,一人啧道:
“牛哥又在搞破坏了。”
“你们两个跑的倒快,差点被你们抢了独食。那个谁,躲得好!”
另一人皮笑肉不笑道。
陈冲看见骤然出现的四名高手,脸色微沉。
怎么会被追上的?
自己才刚到十七区,难道他们提前在这里埋伏?
陈冲有点儿想不通,就算是衔尾追杀,也不该这么快赶到。
四个人,都有和刚刚那个差相仿佛的实力,有点儿麻烦。
“一个人,四双手,怎么分?”
前面的剑客冷冷道。
拿锤的壮汉嗡隆隆的笑道:
“谁锤死他算谁的!”
“呸!就你一个人拿锤子。”
“哈哈,你也可以用锭子嘛。”
四人大剌剌分配起来,俨然已当陈冲是囊中之物。
不过看似嚣张的四个人却并不大意,他们分别封锁一个方位,气机也牢牢锁定陈冲,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陈冲目光不断在四个人身上打转,想要找到破局之处,然而每个人都经验丰富,没有暴露任何破绽。
最终,陈冲将目光放到了持锤壮汉身上。
看到陈冲的目光,壮汉眉头一挑,眼中露出一丝愠色。
“哈哈,牛哥,你被当成软柿子啦!”
“对,姓牛的就是最菜的。”
分站长街另一头的两人都露出好笑的表情。
两人一持刀,一拿双匕,彼此的站位貌合神离,也互相戒备。
四个人实则不是一路人,只是被第十区一个大中间人临时征召,许以重赏,一同出任务。
据他们所知,参与这次行动的高手远远不止他们四个,第十区临时找得到的七境几乎都来了。
从第一个杀手的死看来,这个目标的确有两把刷子。
但巨额赏金在前,他有几把刷子也吓不住这些嗜血的猎人。
牛姓壮汉看着陈冲渐渐提起气势,瓮声道:
“找我你就……找错了。”
陈冲一言不发,骤然蹬地,直接将已然碎裂的地面再度踩爆!
碎掉的水泥和土壤一起冲天而起,陈冲从原地消失,唰的出现在壮汉面前!
壮汉铜铃般的双眼瞪了起来,大锤异常轻巧的抬起,锤向陈冲的胸口。
看似轻盈的尖头锤掀起足以吹飞汽车的恐怖劲风,轰然压向陈冲!
陈冲面不改色,反手将刀拔出,一道幽蒙的刀光横向斩出,带着沉重之意的八卦符文在刀上亮起!
艮字刀诀,山崩!
轰隆!
长刀带着泰山之势,将壮汉的飓风重锤狠狠压了回去,在壮汉惊骇欲绝的脸色中,刀光迅速接近了他的身体,而后轻轻一闪,抹过了他的喉咙。
庞大的身躯骤然没了抵抗的力气,陈冲长刀一劈,直接将他斩飞出去,轰的一声砸进路边的卷帘门中!
暗夜势沉,刀诀山崩,加上陈冲本身体质,这壮汉虽然以力量为长,却完全无法和陈冲比较。
硬拼之下,一刀即斩。
看到这一幕,持刀和匕首的杀手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甚至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此时。
寒光乍起,剑芒已至。
不远处的剑客脸色严肃,他离得更近,在陈冲出手时已经察觉不对,瞬间便挥剑来救。
然而他全没想到壮汉一个照面就被击杀,只能趁陈冲刀未回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他肋下。
铛!
暗夜一竖,精准的挡住剑尖。
剑客眼现讶然,他完全没看明白。
刚刚那刀还维持着斩出的姿势,余力未消,自己时机明明抓的精准狠绝,怎么突然被挡了下来?
陈冲以玄真无极刀诀化解剑客刁钻一刺,正要展开刀法乘胜追击,另一头两名杀手同时拍马赶到。
两人都是神色冷峻,一刀两匕从三个方向一同攻来。
陈冲只得将刀收回,刀刃画弧,便将那一刀两匕尽数挡下,刀尖则意犹未尽,顺势递向拿刀杀手咽喉。
拿刀杀手完全没想到陈冲将两人合击轻易化解都没完,无光的刀尖如毒蛇一般突然抬头刺来,顿时亡魂大冒。
他已抵挡不及,连忙使出压箱底的身法,猛向后平飘数米,堪堪让过刀尖,脚步踉跄一下才站稳。
夜风吹过,背心发寒,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双匕杀手见同伴差一点就步了壮汉后尘,谨慎的晃身后退。
陈冲却不放过他,长刀一斩,看起来不算快疾,可循着一个玄奥的轨迹便后发先至,落向双匕杀手头顶!
他大吃一惊,正要地滚躲避,眼前又是一花。
却是那刀欲前又后,和无声无息贴近的剑光纠缠起来。
这剑客剑法刁钻,善寻时机,是这三个里最难缠的……陈冲目光沉凝,刀光和剑光混在一起,突地使开乾字刀诀,唰唰唰三刀落下,至大至刚,无处不照,顷刻间搅碎了那片剑光!
正要补上一刀斩落剑客头颅,身后身侧,三点寒意又已经到了,陈冲只得遗憾收手,反手刀先接下两人。
这三名杀手所掌剑法刀术都是无数次刀尖舔血中淬炼出来,简洁狠辣,杀力极强,普通的七境绝不是对手。
但陈冲身具玄真无极刀诀,又在刀道上小有领悟,地阶上品刀法哪怕只是刚刚入门,也完全能碾压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三人却是经验老到的赏金猎人,眼力极准,境界不低,彼此援护,配合起来居然默契十足,完全把六拳对双手的优势发挥出来。
陈冲任一时都像是同时在对付三人合力,一时三刻间竟没找到突破口,要想解决一人,必受另两人猛攻。
凭他体魄,硬受了倒不致命,然而拳掌是一回事,刀剑又是一回事,即使是他也必定见血。
只是这一场是无所谓,然而从这里出城再到荒原深处,征途漫漫,现在就受伤,后面就越发艰难了。
陈冲有很多牌,但这牌局很长,赌注很重,他不想现在就开始出招。
刀光再转,陈冲使出坤字刀诀,以守御攻,承载万物,将三人一起稳稳接下。
趁这功夫,他心中想到:
“如果刀法再快一点就好了……刀法再上一层……之前和元清澜切磋时,是不是把巽艮两字刀诀一起使过?”
陈冲心中蓦然一动,不动声色的把刀法再换兑字诀。
坤转为兑,刀势更平更柔,三名杀手顿觉压力小了许多,只感觉此刀守多攻少,是为缠斗,不由都是欣喜:
“这家伙终于累了。”
他们顿时进逼,彼此配合,你来我往,招式越发狠辣,对陈冲步步紧逼。
然而陈冲刀势陡然一变,兑中有坎,静水流深,汹涌澎湃,刀光如巨浪乍起,直将三人淹没!
三人顿时眼花,寒毛直竖,抽身爆退。
等到一轮刀光过后,持刀杀手和双匕杀手定睛一看,剑客仍站在原地,目光呆滞。
下一瞬,他的头开始缓缓歪斜,很快歪出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而后咚的一声落到地上。
剑客慢慢滚动,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滚到了两名杀手和陈冲中间,茫然的看向两人。
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片刻,两名杀手极为僵硬的慢慢抬头。
陈冲长刀点地,目光冰冷:
“你们谁想当下一个?”
两名杀手喉咙同时动了动,只感觉嘴唇无比干涩。
四人齐来围杀陈冲,死了两个,还剩两个。
“我说……”
拿刀杀手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忽而抽身爆退。
双匕杀手面色一变,正要紧随其后,忽觉一阵狂风从身边吹过。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呃”,如同农村里的大鹅被攥住了脖子。
是同伴的声音。
他缓缓回头,竖起的眉头又颤了颤。
陈冲正将拿刀杀手从刀刃上推下,开始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刀尖尚滴着血。
嘀嗒。
嘀嗒。
寂静的夜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十分响亮,如同丧钟。
双匕杀手深吸一口气,瞪起眼睛,暴喝一声:
“来啊!”
他挥起双匕,脚一蹬地,如一道疾电冲向陈冲。
陈冲提着长刀,迎向杀手。
暗沉夜色笼罩着破碎的街道,两道人影交错而过。
夜风骤起。
持着匕首的黑影继续奔出十多米,上下分作两截,一头栽倒。
长街彻底安静。
陈冲一人站于街道中央。
收刀。
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