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出发,一路向北。
车厢里,陈锐正带着钟敏进行第一次巡视。
“看假票,一看油墨和底纹,假的一般底纹模糊、发虚或偏色。”
“如果是挖补票(把短途票改成长途票),补上去的纸片底纹往往对不齐,有很明显接缝或粘贴痕迹,你看,就是这儿。”
“二摸,就是摸纸张的挺度与凹凸...”
“三照,手电筒照一下,纸层中间能看到铁路路徽的水印。”
“实际过程要不了这么复杂,上手一摸就知道真假了。”
讲解完,陈锐把车票还给乘客,转身一看。
“你在记笔记?”
只见跟在身后的钟敏正捧着自己的笔记本,疯狂做记录,陈锐说太快了,明显记笔记的速度跟不上,但钟敏又不想让陈锐觉得自己笨,仓促将没记完的笔记本合上。
见状,陈锐也乐了。
他当初懒,全靠脑子,平时都是拿着笔记本在老赵面前装装样子。
冷不丁碰到钟敏这么刻骨用功的,还真有点不适应,看到对方慌慌张张的模样后,笑道。
“没事儿,你记你的。”
要是老赵看到了,指不定多开心呢,他就喜欢这种刻骨用功的。
但陈锐想了想后,还是提醒道。
“我建议你回去找何导,他那儿定期要收各中队的值乘笔记,经常会总结各种值乘注意事项和小妙招。”
听到这话,钟敏就跟发现宝藏一样,双眼发亮。
“真哒?”
可不是吗,陈锐为啥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值乘笔记和报告一样,交上去后,队里会检查打分参与绩效考核。
这玩意儿你可以自己总结,也可以抄别人的,主要就是看写没写,写了多少。
而陈锐由于经常懒得写,值乘笔记就跟新的一样,回回都是中队倒数。
“真的,不过...看在我给你提供诀窍的份上”
只见陈锐露出笑脸,随即掏出自己崭新崭新的笔记本。
“抄的时候,帮我也抄一份。”
作为顶级牛马的钟敏连一秒犹豫都不带有的,立马接过陈锐的笔记本。
“好!”
别说陈锐让钟敏帮忙找笔记了,作为钟敏职业道路上的坚强后盾,就算陈锐让钟敏去砸罗队办公室的玻璃,她也只会问用啥砸。
他么的甘。
...
正带着甘敏继续巡视呢,前方的车厢内突然传来争吵声。
只见两名乘客在过道上吵得面红耳赤,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见状,陈锐立马带着钟敏迎了上去,按照流程,先把两人分开询问原因。
看到警察来了,其中一名矮瘦男人激动得不行,把手里捏着的两张十元钞票亮给陈锐看。
“警察同志,你来了正好,你看看,假钱,就是他给我的,还死不承认。”
而另一头坐在座位上的胖子也反呛道。
“你说是就是?我还说你自己换的假钱来讹我呢。”
“警察同志,我也要举报,他非法占座,占一个座二十块。”
陈锐一听,占座?
你还别说,这活儿陈锐值乘这么久,听前辈们说过两次,却是第一次遇到。
所谓的占座,就是在很多长途线路上,由于没有固定座位号,行驶时间又长,在一座难求的情况下,应运而生的一种职业。
大多发生在起点站,占座人靠着流程和地形的熟悉,检票后冲到车上占座,而且大多是一些好位置。
而且是团队配合,一般人专门负责占座,再由一个能说会道的,满车厢到处招揽生意。
“同志,到哪儿的,那时间可够久的。”
“没座?我这儿有啊,也不贵,二十块一个。”
“二十块还嫌贵?坐两天两夜呢...”
你还别说,不少没抢到座的乘客,都愿意额外再花上二十块买一个座位。
而且基本都是两人搭伙买,以免上厕所吃饭的时候,座位被别人给抢了。
这年头,长途火车的座位,也是一种稀有资源呐。
这明显就是一起由占座引起的纠纷。
虽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陈锐却丝毫不慌,毕竟这种事儿早就听前辈说过。
只见陈锐先是看向占座的矮瘦男人。
“规矩懂吧。”
矮瘦男人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行,那我们按流程走,我问,你说。”
说完,陈锐便示意钟敏做记录,而周围的一众乘客,也纷纷扭过头来看热闹。
一边是占座,一边儿是假钱。
他们也很想看看作为警察的陈锐如何断这场官司。
“他说你占座,然后在车上兜售座位,你承不承认。”
看到这一幕,不少经常坐火车的乘客都暗暗点了点头,这警察,够贼的啊。
按铁道部的规定,在车上从事有偿性占座的行为,一经发现,不仅要没收违法所得,还得罚款五十。
也就是说只要矮瘦男人承认,亏的就不止二十块,还得被倒罚五十。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承认啊。
只要咬死了不认,这种小事儿,一般乘警也懒得上纲上线。
而胖子呢,本身就占到便宜了,更不会过分去追究。
果然,看到这一幕的胖子也乐了,一脸得意地坐在座位上。
他算是掐准了,这帮占座的家伙绝对不会承认,只要不承认,自己这座位不就白捡吗。
让你占座,收拾的就是你。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矮瘦男人纠结两秒后,腮帮子一鼓。
“我认!”
说着话,便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块的样子,见状,矮瘦男人又走向另一名同伙。
“借我三十。”
“你傻啊,不认不就得了。”
“认,死活也要争口气。”
“服了你了。”
凑齐五十块后,矮瘦男人这才交到陈锐手里。
“同志,占坐的事儿是我不对,我认了,但是...”
说着话,男人又把手里的二十块假钱亮了出来。
“他用假钱的事儿,你也得管。”
见状,陈锐也笑了。
一线执法过程中,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讲究一个民不究,官不查。
当然,这里所说的官不查,指的是很多不违法的民事纠纷。
这种情况,只有构成“强行占座”的要素,才算扰乱公共秩序。
如果是利用倒卖车票进行短换长,才能构成投机倒把罪。
而矮瘦男人一没强行占座,二没倒卖车票,顶多算违反规定,算不上违法。
只要他死不承认,胖子不追究,陈锐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现在,随着矮瘦男人罚款一交,这事儿陈锐就必须得管了。
“好,你认了,我当然就得管。”
听到这话,倒是坐在座位上的胖子不淡定了。
如果对方不承认,那二十块假钞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也和他挨不着关系。
可现在对方一口咬死,岂不是假钞的事儿要落到自己身上。
见状,胖子也坐不住了,立马起身道。
“诶,警察,是,这座儿我是跟他买的,但我那二十块也是真的,那假钱是他自己的,和我没关系啊。”
说着话,胖子便想一把挤开面前的钟敏,去找陈锐理论。
可刚挤了一下就被钟敏硬生生挡回座位。
小样,我师哥让你动了吗,给我老实待着。
胖子都懵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警,居然这么大力气?
而陈锐和矮瘦男人了解完情况后,这才不慌不忙地朝着胖子走来,周围的乘客见状,视线跟随的同时,也纷纷挪开位置。
这车票买得值,还能看警察断案。
这现场看起来可比电视上的包青天有意思多了。
“你说这二十元假钞不是你的?”
胖子梗着脖子,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不是,我差你这二十块?”
周围的乘客见状,也纷纷摇头。
完了,矮瘦男人今天这亏算是吃定了。
他倒是认了,关键是人家不认呐。
胖子也不怕陈锐搜身,他身上倒是还有二十块假钞,但那也不是他买的,而是火车站买烟被骗的。
合着就只能别人欺负我,不能我欺负别人呗?
这帮占座的,有啥好可怜的,就他么该。
事情陷入僵局,就连旁边的钟敏都好奇不已,好奇陈锐这下会怎么处理。
换成是自己的话,估计只有搜身了,万一是个假钞贩子呢。
真要是假钞贩子的话,面对警察就不会这么硬气了。
看到胖子不承认,之间陈锐根本没有搜身的想法。
“好吧,我相信你说的。”
闻言,跟在后面的矮瘦男人却不干了。
“不是,警察同志,他...”
还没等他说完呢,陈锐便抬手打断,并把两张假钞交给钟敏。
“接警无小事,既然受理了,那就要还当事人一个清白。”
“采一下两位当事人的指纹,只要是经手过的钱,上面都会有指纹,待会儿把这两张假钞送到前方站交给技术科进行指纹对比。”
“如果不是那最好,可如果有人使用假钞,拒不承认,还浪费警力资源...”
还没等陈锐说话呢,胖子人都傻了,立马再次起身。
“别,别,不用了,我认,我认,就是我的。”
你俩闹呢,二十块钱而已,还取指纹?
阵仗搞这么大,到时候一查出来,原本批评几句的事儿,我高低不得去蹲几天?
见状,钟敏想笑又不能笑。
还指纹对比?
不说钞票上的指纹有多乱,提取难度有多大,单就这事儿报上去,人家技侦科忙得脚打后脑勺,会管你这二十块?
这波纯粹就是欺负胖子不懂科学。
随着胖子这一认,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陈锐看了两人一眼。
“怎么说,接下来是跟我走一趟,还是你们自己调解。”
胖子一缩脖子。
“调解,调解。”
见状,矮瘦男人手一摊。
“给钱,罚的五十,还有二十块座位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