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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这就完了？”
车厢内，陈锐和钟敏继续巡视。
“不然呢？”
第一次上车值乘的钟敏有点懵，在她看来，占座行为不仅要罚款，更要严厉批评，使用假钞的胖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应该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还真就是刚出学校的新人，非黑即白啊。
“那我问你，假如现在车上有一名孕妇，由于行动不便走得慢，上车的时候早就没座了。”
“站了半天以后，家属死活要闹着要找你协调个座位，你咋办。”
陈锐这一问，直接就给钟敏问懵了。
“要不，把我的床位协调给她？”
“那你自己咋休息，你休息不好，怎么工作，再来一个孕妇呢，你有几个床位。”
“那...找乘务？”
“你都解决不了，你觉得乘务能解决？乘务反而觉得你把麻烦事儿甩给她们，把关系闹僵。”
“找热心乘客协调？”
“长途车几十个小时，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抢到的座位，凭啥让给你，就因为你是警察就得听你的？”
这下子，钟敏终于没辙了。
合着...就不该管呗。
“但实际上，你很少会遇到这种事儿。”
“在孕妇家属找到你之前，这帮占座的，就提前找上他们了。”
“如果家属真心疼孕妇，也不在乎多花这二十块。”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在正义与邪恶之间，总有一片灰色地带作为缓冲。
就像占座这种事儿，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性质也单纯，就二十块的事儿，也没弄得天怒人怨。
你就非得上纲上线往死里追究？
追究到底闹得几方都不愉快不说，到时候人家倒打一耙，说你警察多管闲事儿。
你说你冤不冤。
那胖子也是一样，言行举止和衣着外貌上都是一个普通人，就用了二十块假钞占个小便宜，身上仅有的两张假钞也主动上交了。
你当真就按着治安处罚条例的标准，拘十五日以下，再罚个两百？
真等他蹲号子出来，以后看到警察都背后吐唾沫？
是，警察确实得依法办事儿。
但别忘了，法律之外，还有人情。
穿这身衣服，是为群众办事儿的，而不是照本宣科，靠着公权力为难人的。
“师哥，和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以为警察就是...就是...”
“就是天天除恶扬善，到处抓人是吧。”
正在这时，原本还算安静和谐的车厢内，突然传出一个小男孩的惊叫声。
“爸，爸，你快看...”
随着这声惊呼，车厢内的乘客都透过窗户朝着外面看去，下一秒，原本安静的车厢顿时沸腾起来。
“嚯哟，蒸汽火车得嘛，好多年没看到过了。”
“真的诶，好大的烟哦。”
“嗨呀，六几年，那会儿去凤城就是坐这种火车，煤烟子大得很，一晃都好多年喽。”
...
就连陈锐都忍不住弯腰朝着窗外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道床上，赫然是一台巨粗的大管子蒸汽机车，五对比人还高的红色动轮紧密排列，车轮之间连接着粗壮的连杆，叠床架屋般的车身黝黑锃亮，烟囱笔直向天，满满的蒸汽朋克风，工业时代走出来的钢铁堡垒。
你还别说，蒸汽火车，也是陈锐第一次见，以前都只在电视上见过。
见状，陈锐悄摸掏出多功能腰带上的海鸥相机，顺手就来了一张。
“前进型，我们铁路上的大功臣，应该是调机。”
陈锐侧头看向钟敏，挺意外这师妹居然认识，钟敏肩膀一耸。
“我爸和它待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多。”
你还别说，在警务上，陈锐是老油条。
但在铁路历史上，陈锐还真就比不上钟敏这个铁三代。
比如现在181停靠的地方，叫做马角坝，也是整个西南地区有名的蒸汽机车架修基地。
在其他场站都逐步淘汰蒸汽火车时，马角坝依然保留着大量蒸汽机车进行调机作业。
至于调机嘛，那就不得不提到宝蓉线了。
181走的是北线，要翻越秦岭，由于秦岭海拔高、坡度大，就算是韶山3型电力机车，一辆火车头也根本拉不动。
拉不动咋办呢。
铁路术语叫做补机。
就是在火车后面，再挂一辆火车头，来一个双机重联，翻越秦岭的时候，一台在前面拉，一台在后面推。
果然，没一会儿，一辆前进型蒸汽机车，便吭哧吭哧喷着白色蒸汽，推着另一辆韶山3型电力机车，缓缓靠近181列车尾厢进行补机作业。
“也就是这会儿宝蓉线电气化了，韶山的功率大，双机重联都可以跑。”
“我爸说以前都是前一后二，三机重联！”
补机作业完成，火车上路继续出发。
出了阳平关后，便到了秦岭地界，火车的速度也逐渐变慢。
有意思的是，这时候坐在窗边，向后就能看到车尾还在后面山腰上，车头却已钻进前方的隧道。
正在这时，车厢内的厢顶灯也亮了起来，随着火车穿越一个又一个隧道，车厢内也一会儿黑夜一会儿白天，引得几个第一个出门的小孩儿叫唤不已。
“妈...妈，隧道又要来了。”
“窝哦，这个隧道好长。”
列车经过青石崖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列车长的声音。
“乘警组，前方进会让道让行，预计十二分钟。”
由于宝成线是单线，遇到逆向火车的时候，就要进入专门的会让道进行让行，一般是下行让上行，但特殊情况也会遇到上让下。
听到消息后，陈锐拔出对讲机。
“十二分钟是吧，收到。”
貌似知道陈锐是第一次值乘这条线，列车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要开车门。”
要开车门？
得知消息的陈锐一脸懵。
会让道一般都在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站台都没有，开啥车门啊。
单纯就是让乘客下车透透气儿？
这长途线的乘客管控这么松？
直到列车缓缓驶进偏僻的会让道后，让陈锐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原本铁轨两侧的野地内，居然站满了提着篮子，端着盆子的农民，看到火车进道后，全都一窝蜂涌了上来。
不少人手里，还提着各式各样的木凳子。
随着车刚一停稳，由于没有站台，一个木凳子便精准无误地摆在车门下方。
这...居然是专门给乘客下车用的？
车门一开，在车里憋了半天的乘客们，也一窝蜂涌出车厢，乘务员还守在过道台大声喊着。
“就停十分钟啊，别走远了。”
不一会儿，整个铁轨两侧的野地里，便成了各种山货交易市场。
干核桃、野生天麻、输液瓶装的土蜂蜜、柿饼、炒松子...
看陈锐好奇的模样，乘务员笑着解释道。
“以前都不用开车门，谈好了价钱，都是竹竿挑着框子往窗户里送。”
“后来换了空调车窗户打不开，就停了一阵。”
“说是他们县里领导专门跑到我们局里求情，都是山里刨食的村民，一年到头就图个温饱。”
“这车窗打不开，倒不至于饿着，就是没钱看病给孩子交学费。”
“后来就通知开车门了。”
说着话，一个穿着干部装的老头儿，领着两个年轻小伙来到车门处，看到乘务员后，立马笑着打招呼。
“唐丫头，我瞅着就是你，还真没看错。”
乘务员貌似也和这帮村民混熟了。
“老支书，你腿好啦。”
“早好啦。”
老头儿手一挥，两个年轻小伙便踩着凳子跳上车，两人的肩膀上，还扛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编织袋。
也不说话，把编织袋放在过道台上后，转身就走。
见状，乘务员小唐也懵了。
“老支书，你这是。”
“嗨，都是山里捡的野核桃，不值钱，我们又吃不完，给你们送两袋来，大家伙分一分，分一分。”
看到旁边站着的陈锐后。
“这是...新来的乘警同志吧，嗨，你看我这...”
老支书一摸自己的干部口袋，貌似想要掏烟，可摸了半天，意识到自己那包卷烟早就抽完后，正尴尬呢。
却见一包还没开封的红梅香烟出现在眼前。
“老支书，尝尝这个。”
“嗨，这咋好意思。”
“不嫌弃的话都拿着吧，朋友送的，我又不抽烟，正愁没地儿消呢。”
“你说这...”
不一会儿，会让结束，火车再次开动。
一众村民提着空篮子，不紧不慢地隐入山坡树林里，像武林高手。
“走吧。”
正准备带着钟敏继续巡视呢。
“师哥。”
听到声音又开始娘们儿唧唧的之后，陈锐回头一看，只见钟敏脚下，正摆着半个编织袋的柿饼，带着巡视又不方便，这会儿正愁着不知道往哪儿放呢。
“这就是你说的随便买一点？”
“那爷爷腿都瘸了，看到我是警察，死活都不要钱，我干脆...干脆全买了。”
唉...
“找你唐姐，让她给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