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餐车车厢。
第一次值乘的梁有福昨晚一夜都没睡好,不是不适应,而是老赵的呼噜声太大了。
好不容易等到老赵不打呼噜,嘿,天亮了。
今天的早餐是大米粥和馒头,手里捧着粥,嘴里叼着馒头的梁有福刚落座。
“有福,你猜我昨晚干嘛了。”
看着餐桌对面眉毛都快飞上天的钟敏,放下大米粥的梁有福急不可耐地摘掉嘴里的馒头。
“你抓人啦?”
“回答正确!”
老赵也在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昨晚的值乘日志,钟敏的日志写得,都能当日志范本了,岗前培训的时候没少下功夫啊。
字迹也工整,哪像陈锐啊。
【准点巡视...】
【准点巡视...】
【抓捕盗窃嫌疑人两名...】
【准点巡视...】
也就是这家伙是一等功臣,要不然还想提前转正?
估计规章制度都罚抄多少遍了。
看着日志上的内容,作为老铁路的老赵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陈锐这家伙,第一次值乘,就敢让钟敏独自抓人,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
看到这里,老赵忍不住瞪了陈锐一眼。
要不说近墨者黑呢,原本挺好个徒弟,全被曹近东给带坏了。
而陈锐则自顾自用馒头蘸辣椒酱。
他全程盯着呢,出不了事儿,再说了,真要按照正常流程来,钟敏半年内都别想独自执行抓捕行动。
别忘了,整个乘警大队,现在都盯着钟敏的表现呢。
...
好在列车翻过秦岭后,剩下的路就是一马平川,尤其是进入了华北平原后,速度更是风驰电掣。
晚上十点,陈锐和钟敏刚交班不久,181就抵达了徐州站。
有意思的是,每个火车站都像一个旅游景点,你总能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人文。
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各个火车站台售卖的商品。
保鸡站的擀面皮最出名,小贩会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用布盖着的深色擀面皮,旁边是几个搪瓷缸,装着油泼辣子、醋水、蒜泥。花一两块钱,他就利索地给你拌一小碗。
凤城站的腊汁肉夹馍,在车厢里的威力不亚于韭菜馅儿大饼。
要是有小孩,那绝对少不了商都站的花生糕。
而徐州站嘛。
随着181的车门刚一打开,早已严阵以待的车站售货员们便在路灯下站成一排,吆喝开了。
“卷馓子,烙馍卷馓子,一块一个,经济实惠,一个顶饿。”
“冷面,冷面热吃了喂,两块一碗,两块一碗...”
这年头,很多乘客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见啥都新鲜,很快一众售货车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别说乘客了,就连陈锐和钟敏也是第一次来徐州。
不过两人显然没时间品尝徐州这南北交融的特色饮食了。
还是老样子,签乘、防逃,再赶鸭子似的,催着一众乘客赶紧上车出发。
而正当钟敏跃跃欲试,想要再接再厉,继续抓捕犯罪分子时。
事实证明,即便是在96年,也不是每辆火车上都状况频出。
陇海线上贼是多,但车也多啊,加上现在严打,那帮抱团的全都躲起来了,哪那么多贼给你抓。
就在钟敏瞪着俩大眼珠子到处找可疑分子时。
作为甩手掌柜的陈锐却在思考着另一件事。
火眼金睛,现在被陈锐取了个更加书面化的名字,读心术。
而按照胡老头的说法,读心术又分为两个阶段,分别是看皮儿和看魂儿。
更通俗粗暴的理解,看皮儿主要就是看肢体动作,对于像钟敏这样有天赋的人而言,简单易上手,难得是精进。
而看魂儿,则更偏向于看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往往眼睛能比肢体传达出更多信息,同时也更加隐晦难以发现。
相比于简单易上手的看皮儿,看魂儿的难度明显门槛高了不止一点儿。
即便是以陈锐的变态天赋,也足足花了半年多时间,才堪堪入门。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
现在自己已经完全学会读心术,可是又该如何运用呢。
毕竟看魂儿的前提是要和观察目标建立基准线,再通过“引导交流”才能获取信息。
可是什么样的情况,才需要引导交流呢。
看皮儿就能看出来的犯罪分子,早就动手抓了,根本用不着和他废话。
而看皮儿都看不出来的犯罪分子,表面上根本就和正常人没区别。
难不成我还拉着乘客一个个去交流,通过看魂儿看他们是不是坏蛋?
感觉就...很鸡肋啊。
难不成真就像个胡老头儿一样,退休了用这手艺去当忽悠大师?
而正当陈锐觉得这套升级版的读心术无用武之地时。
前方的过道台,一个气质和善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几瓶矿泉水,正笑容满面地往几个年轻女孩的手里塞。
中年妇女烫着时髦的短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衬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水钻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活脱脱一个大城市回来的干练女强人。
“谢谢王姐。”
“谢谢...”
过道里堆满了行李,几个年轻姑娘干脆就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倚成一堆。
“嗨,还和我客气,咱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就得互相帮衬。”
叫做王姐的中年妇女也不嫌弃,找了个牛仔包坐下,看着几个姑娘笑眯眯道。
“我可和你们说,到了那边,住的地方公司都给安排好了,宿舍有空调有热水器,比你们在家住的条件可好多了。”
“热水器?我听我表哥说过,就一根大铁棒子,另一头插电,扔到水里就能热。”
“这么厉害?插电就行?”
“那当然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大城市可发达了,哪像我们那山旮旯,喝水都得挑。”
几个姑娘越讨论越兴奋,一个圆脸女孩眼睛亮了亮。
“王姐,那边冬天真的不冷吗?我害怕我带的衣服不够...”
“咋不够,冬天都不用穿棉袄哩。”
王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我跟你们讲,沿海一年四季都暖和,腊月了树都不掉叶子。哪像咱们这边,一到冬天西北风刮得脸上疼。”
另一个女孩抬起头来,声音细细的,貌似还沉浸在出远门的忐忑和离家的不舍中。
“王姐……那边吃饭贵不贵?我带的钱不多。”
王姐看向她,目光在她紧抱着的牛仔布包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更加温和的笑容。
“不贵,厂里就有食堂,一顿饭两三块钱就能吃饱,还有肉呢。你一个月工资拿一千多,吃饭才花几个钱?剩下的钱都能攒下来寄回家。”
也正是因为这一千多的工资,几个同村的年轻姑娘才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
这个时代,像这样的场景再常见不过,每年过年,外出打工的亲戚朋友回家后,都会说外面怎么怎么好,工资有多高。
随便干点啥,都比在地里刨食强。
紧接着,越来越多年轻人收拾行囊,纷纷加入打工大军。
甚至很多四五十岁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也开始紧随其后。
发展到现在,很多初中辍学的半大孩子,也开始跟着亲戚朋友离开家乡找出路。
现在的孩子,找工作要靠招聘软件,各种面试。
而九十年代就粗暴得多了。
邻居说干工地挣钱,那开了年就收拾东西跟邻居走。
隔壁村亲戚说进厂挣钱,那就进厂打工。
哪怕有朋友说要饭当乞丐挣钱,也能赶紧找根棍子端个破碗一起闯社会。
这几个女孩就是这样。
只不过这个王姐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据说还是隔壁县的,还是沿海一家制衣厂主管。
这次原本是回来办事儿的,可却接到厂子领导的电话,说是厂子里今年订单多,严重缺人,让她务必多带几个人回去。
而王姐呢,办事儿也利索,一通寻摸之下,便联系上了几个姑娘。
这不,正带着几个姑娘准备去厂里上班吗。
“行了,明天早上才到沪都呢,到了还得转车,你们赶紧睡会儿,记得把东西看好啊,小偷多,可别被偷了。”
“我去看看能不能加点钱帮你们换个卧铺,小姑娘家家的,出个门也不容易。”
“不用了王姐。”
“嗨,跟我客气啥。”
说完,王姐一通叮嘱后,便笑着起身离开过道台,朝着前面的软卧车厢走去。
经过过道的时候,恰好和钟敏陈锐错身而过。
而全程“盯人”的钟敏,视线从王姐身上扫了一通后,快速离开。
表情正常,动作无异常,普通乘客一个。
看到陈锐的时候,王姐还笑着点了点头,直到两人走过后,王姐这才继续往前。
直到三人相背而行时,陈锐却停住了脚步。
瞳孔扩大,兴奋反应?
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刘镇江刘老。
第二次是蔡老板。
还是那个问题。
你一个普通乘客,看到我一个乘警。
你兴奋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