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穿着一身深色工装制服的钟永年,将自己的二八大杠停在自家楼下,拎着几瓶冻啤酒,笑呵呵地往家赶。
“哟,老钟,今儿啥日子啊。”
“嗨,这不是小敏回来了嘛,爷俩喝点儿,喝点儿。”
“打小我就看小敏这丫头有出息,你看看,人家当上警察了吧。”
“实习,还在实习呢,能不能转正都难说...”
虽然表面谦虚,但钟永年脸上的笑容却说明了一切。
他在机务段,干了半辈子还是一个中级工,钟敏妈原本在农村,靠着家属挂靠成了农转非,后来托关系去了单位食堂上班。
总的来说,钟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偌大的蓉局,算是最普通的职工家庭。
直到,钟敏通过了蓉局公安处的招干考试后,钟永年才后知后觉。
自己干了几十年都还是职工呢,自己家小丫头,一转眼成干部啦?
还是警察!
这工作,放以前钟永年想都不敢想,谁曾想,却被自己女儿给实现了。
导致这段时间,钟永年走路都发飘,高兴啊。
这不钟敏第一次上车值乘回来休假吗,昨天钟永年轮班没回家,今天一下班就往家赶,还刻意买了几瓶冻啤酒。
提着啤酒的钟永年哼着歌,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呢,却隐约听见家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嗯?
好奇不已的钟永年用钥匙捅开家门,刚进门就看到穿着短袖的钟敏,正光着脚,拿着乒乓球拍在客厅掂球玩儿。
这不,受到钟永年开门动静的影响,球也被掂歪了,为了不让球落地,钟敏干脆直接踩上茶几继续掂。
还没等钟永年说话呢。
“爸,别和我说话!我要掂三百个。”
放下啤酒的钟永年看着女儿一脸疑惑,这抽啥疯呢。
正在这时,钟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钟永年后,笑道。
“别打扰她,一回来就到处翻乒乓球拍,说是要练动啥来着...”
掂着球的钟敏重新站回客厅地面,头也不回道。
“动态视力,师哥说了,我静态视力好,视野也宽,就要练这个。”
闻言,撸起袖子准备进厨房帮忙的钟永年看向老婆。
“陈锐?”
钟妈笑着点头。
自从钟敏被陈锐带去乘警大队后,只要一回家,就三句不离师哥。
我师哥咋样咋样。
我师哥又说啥了。
反正这丫头现在是唯他师哥是从,连钟永年这个当爹的说话都不好使。
对于这一点,钟永年倒是一点儿都不吃醋,陈锐能从这么多学员里挑中他闺女,说明陈锐还是很有眼光的。
再加上两次一等功臣,又是公安处的当红新秀。
被自己女儿崇拜,完全合情合理。
不一会儿,饭桌上,掂完球的钟敏大马羊刀坐了下来,看到桌上的菜后不由得眼前一亮。
“哇,我最爱的辣子鸡。”
吃了两口菜后,又拿起一瓶啤酒,直接用牙咬开后递给老爹,自己再咬开一瓶,爷俩轻轻一碰。
“听你妈说,你上车挺适应?”
“适应啊,有啥不适应的。”
师哥表面上爱偷懒,啥活儿都交给她干,但钟敏却再清楚不过,师哥这是在给钟敏机会,让钟敏证明自己。
证明她不仅能干,而且干得不比男警差。
当然,抄值乘笔记不算,那是真偷懒。
但除此之外,陈锐确实对两个新人相当照顾,比如去沪都候乘那两天,知道两人没去过沪都后,还专门带着两人去外滩逛了一圈。
吃饭喝水来回车费,硬是拦着没让两人掏过一分钱。
见状,钟永年也放心了。
他自然知道女孩子不适合当乘警,但奈何自己这丫头倔啊,当爹的能咋办,默默支持呗。
现在好了,钟敏能适应跑车,跟的还是老赵和陈锐两师徒,他这个当爹的,终于能暂时放心了。
为啥是暂时?
因为...
钟永年伸手把辣子鸡挪到钟敏面前,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你师哥有没有说,等你岗前培训完了,咋给你安排的。”
啃着辣子鸡的钟敏还没回过味来呢。
“安排?还有安排?不就一直跟着师哥吗?”
对钟敏而言,既然都跟着师哥了,那以后肯定一直跟着跑183啊,还能咋安排。
见状,钟永年伸出指头点了点,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啊你,是真的憨...”
“你也不看看,183乘警组编制里,有没有你!”
还是钟永年心眼多,早就托人打听了。
现在183乘警组的名单里,只有赵德柱和陈锐两人,而钟敏和梁有福,由于还在岗前培训期间,还未正式定线定岗,充其量只能算是在183跟车培训,根本就没进人家的正式名单。
听到消息的钟敏也傻了,叼着鸡骨头愣在桌边。
还要变?
那岂不是说岗前培训结束,还要重新定线定岗?
那到时候把自己分到其他中队可咋整。
师哥这么粗的大粗腿,岂不是抱不上啦?
看到女儿一脸惊慌的模样,钟永年反而不急了,自顾自吃菜下酒。
小样儿,真以为你当上警察,就翅膀硬了?
你爹我好歹在铁路单位干了几十年,修过的火车头比你看过的都多。
这下慌了吧。
傻了吧。
看到钟永年故作神秘的模样,钟妈一把抢走啤酒瓶,瞪眼道。
“故意的是不是,你看把小敏急的,说不说...”
“诶,说说说,我说还不行?”
拿回啤酒瓶的钟永年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后,神秘兮兮道。
“放心吧丫头,办法我早就给你想好了。”
钟敏疯狂点头,老爹请讲,我洗耳恭听。
为了留在183,我在所不惜。
“你知道咱铁路局的老带新吧。”
钟敏点点头,当然知道。
所谓的老带新,其实就是指师徒制。
这在计划经济年代的机关单位内相当流行,以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但对于一进单位就是一辈子的单位人来说,劳动力几乎不流动,师父不用担心徒弟学成后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抢自己饭碗。相反,能带出好徒弟,对师父来说是一种政治荣誉和领导的认可。
在这种情况下,半自治的师徒关系,反而能让新人能够更快上手上岗。
“可是...”
钟敏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老带新不都是定线定岗后,队里安排吗?”
就像陈锐,被定在389后,便半自动成了老赵的徒弟。
“队里安排?”
钟永年看着自家傻丫头,真等队里安排,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多少人盯着183,多少人想抱他陈锐的大腿,钟敏只不过是近水楼台而已,能不能先得月还得两说呢。
“先斩后奏,懂不懂。”
钟敏摇头,表示不懂。
反倒是钟妈看不下去了。
“哎呀,傻丫头,你爹的意思就是让你先去拜师,到时候都是徒弟了,还好意思把你分到其他中队?”
钟敏一抬头,眼神里满是神采。
“诶...”
好像,还真行嘿。
讲完自己的焚诀后,钟永年一副轻松拿捏的模样,一边夹菜一边笑道。
“等着吧,人我都找好了,他们三中队的老武,原来是蓉春线的线长,和老赵交情不错...”
“明天我就拎着东西去找老武聊聊,让老武中间递个话探探口风。”
“虽然说,老赵这火车头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收徒弟,但这毕竟因为陈锐破例了不是?”
“既然能破例一次,咱就争取破例第二次嘛...”
“到时候我们再...”
正当钟永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拜师计划时,钟敏却越听越不对劲。
拜赵班当师父?
赵班头儿人倒是不错,但钟敏看得出来,平时工作指点的时候,人家赵班明显是公事公办,压根儿就没有再收徒弟的想法。
相比于赵班,钟敏立马拍了拍老爹的胳膊肘。
“爸,搞错了搞错了。”
“搞错了?啥搞错了,没错啊...”
“不是拜赵班头当师父,是师哥。”
“嗯,你那师哥也不错,啥,师哥?陈锐?”
两口子一脸震惊地看向自己家姑娘。
你要拜陈锐当师父?
钟永年扭头看了看闺女脚旁放着的两个啤酒瓶,没喝多啊。
那是发烧烧糊涂啦?
还没等钟永年抬手去摸闺女额头呢,却被钟敏一把拍开。
“爸,我师哥有真本事。”
真本事?
确实立了两次一等功,但那肯定都是老赵教的好啊,再说了,这陈锐再是功臣,也才进乘警大队多久,满打满算一年出头吧。
放其他部门,都还是新人一个呢。
结果你要去拜陈锐当师父?
一开始,钟永年还以为自家闺女开玩笑呢,可看着钟敏一脸正经,一副“你即便是我爹,也不能说我师哥坏话”的表情,钟永年彻底傻眼了。
闺女,你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