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墙壁下半截涂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上半截是洁白的白灰墙。
审讯室中间,摆着一张沉重扎实的审讯桌,桌面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纸或值班表。
头顶上,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把整个审讯照得透亮。
刘春莲坐在椅子上,低着脑袋的同时,双脚在水磨石地面来回“扫地”。
她是上午九点过进的审讯室,来得急,接她的警员一直催着上车,她就随便穿了一双皮鞋。
这双皮鞋还是上次赶场的时候穿过,由于下雨鞋底沾了一圈儿的泥。
不过这会儿,鞋上的泥都被她磨得差不多了,先是磨掉在地上,小的泥块儿都被自己一一碾碎。
到现在,椅子面前的地面上,已经磨出了一堆泥粉。
而刘春莲则用皮鞋把泥粉细致地扫到一堆,一会儿堆成三角形,一会儿又堆成正方形。
看得出来,被传唤的日子很难熬。
审讯室封闭、安静,摆设简单。
而最难熬的,是不知道时间。
由于审讯室里没有时钟,刘春莲就只能等,度秒如年的等下去,等十二个小时一过,她就能回家。
具体待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人给自己送了两次饭,一次是午饭,一次是晚饭。
晚饭到现在,饱腹感已经消失好一会儿了,按照她以往的经验,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家了。
正当刘春莲想着要不要再借着上厕所的功夫,多磨几分钟时。
咔嚓!
随着大门声音的开启,刘春莲“扫地”的动作一停,抬头看向门口。
审讯室大门被守在门口的警员推开,下一秒,一男一女两名警察走进审讯室。
女的刘春莲认识,还找自己聊过两次,应该是负责案子的警员。
而男的,看起来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不过模样长得很帅气,比镇上徐老板家上大学的儿子还帅。
看到两人进入审讯室,刘春莲的后背离开椅背,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没错,传唤的日子太难熬了。
不能睡觉,不能离开审讯室,上厕所都有人盯着。
除了午饭后有人来问过一次话,刘春莲在这间十多平米的审讯室里整整待了一天。
已经无聊到快炸了。
这是陈锐第一次见刘春莲,恐怕也不会有第二次。
资料上写的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更像四十出头,皮肤缺乏保养,长期从事劳作略显黝黑。
注意到刘春莲略显兴奋的眼神后,陈锐也不禁心里发笑。
审讯就是这样,一般都是先晾着你,让你时间混乱,让你孤独到想大吼大叫又无处发泄。
通过这种方式加强嫌疑人的不确定感和焦虑感。
很多时候,这种空白期造成的心理压力,都会让很多心理素质差的嫌疑人不打自招。
来到审讯桌前,陈锐并没有急着拉椅子入座,也没有自我介绍,而是一脸和气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刘春莲。
“要喝水吗?或者是上厕所?”
见到陈锐没有入座,跟在侧后方的方洁也站在原地,现在陈锐是主角,她自然要审时度势配合好。
和预料中的一样,刘春莲虽然对两人的到来感到短暂兴奋,不过却很快转变为冷漠和麻木。
面对陈锐的客气询问,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见状,陈锐也不生气,一边拉出椅子入座,一边看向门口待命的师兄。
“师兄,麻烦你倒杯水。”
就在倒水的间隙,隔壁观察室内,站在黑暗中,戴着耳机的众人则死死盯着审讯室内的几人,大部分的目光,都锁定在陈锐身上。
不得不说,陈锐的表现确实不错。
最起码不像新人那样,要不是进入审讯室就故意摆出一副严肃刻板的样子,要不是就连话都说不利索,嫌疑人都没咋地呢,先把自己思路都搞乱了。
倒是够冷静从容了,还知道从关心嫌疑人开局。
可...
这不需要嫌疑人说话的审讯?
这他么咋审。
...
很快,一杯水被放在审讯桌上,审讯室大门也再次合拢。
方洁也展开了记录本,准备随时开始记录,同时谨记陈锐的叮嘱,低头不和刘春莲对视。
就当方洁伸着耳朵静待下文,就当观察室内的众人,都好奇陈锐到底要怎么审时。
只见陈锐起身把水杯往刘春莲的方向推了一截后,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你丈夫李良平,还活着吗?”
话音刚落,隔壁会议室内那叫一个面面相觑,众人震惊的同时,纷纷扭头看向站在中间的队长于波。
这就是你请来的专家?
哪个专啊。
就连握着笔的方洁都愣了两秒。
你这都是啥虎狼之词啊。
时间呢、地点呢、经过呢,审讯基础三要素没有就算了,你好歹铺垫一下啊。
上来直接问失踪者还活着没?
你当村口情报中心聊天呐...
就当大家都震惊于陈锐的疯言疯语时,陈锐却死死盯着刘春莲的双眼,当注意到刘春莲的变化后。
唉...
陈锐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毕竟是一条人命,即便看过卷宗,但陈锐还是抱有一丝侥幸。
可事实证明,事情确实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没错,哪怕审讯到此为止,陈锐也可以判定,这不是一起失踪案,而是谋杀案。
李良平死了,而且刘春莲是知情者,大概率还是凶手。
确定了方向,那接下来的询问方向就相当明确了。
“是你杀害的?一个人?有同伙吗?”
这第二个问题一问出来,拿着笔的方洁都傻了。
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儿问问题,刘春莲话都不讲,我这记录咋记啊。
真就这么记?就记你问了些啥呗。
好在毕竟是老刑警,方洁虽然满心疑惑,却知道现在不是质疑和提问的时候,依旧低着脑袋,快速做着记录。
就当方洁好奇这种问问题的方式,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
“用的什么...”
陈锐已经来到了第三个问题,并且用提示建立了一条子基准线,让刘春莲的注意力,集中在作案工具上。
这种现象,叫做【注意的指向性】。
就像你看到“呼吸”两个字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注意自己的呼吸。
经过刚才的两个问题,陈锐已经读出李良平已经遇害,并且是被刘春莲杀害,还是独自作案。
而“用的什么”,仅仅四个字,就通过明示的方式,让刘春莲的思绪下意识集中在作案工具上。
哪怕她不说话,她的脑子也会自己回忆。
接下来,陈锐要做的很简单,根据刘春莲的回忆,一一对应匹配就行了。
“家里的工具?刀?斧头?锤子?”
“锤子在哪儿...”
而这五个字一问出来,原本还在做着记录的方洁突然感觉到哪儿没对。
不仅是方洁,隔壁观察室内,也飘满了一屋子的问号。
锤子在哪儿?
听你这语气,都已经确定李良平被杀害了,还是被刘春莲杀害,连作案工具都确定了?
要不然,怎么会问出“锤子在哪儿”这么具有指向性的问题。
可...
最诡异的地方是,坐在对面的刘春莲,明明全程一个字都没说啊。
耳机坏了?
你还别说,还真有人去看设备。
耳机没坏啊,那我听错了?
诧异的可不仅是他们,只见原本还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刘春莲,在听到锤子两个字时,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短暂的呼吸停顿,椅子下方的双脚也缓缓往后缩!
这么明显的反应,大家不可能注意不到,当即有人反应过来。
不对!她在紧张!
紧张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就像上课玩儿手机被老师抓到现行,就像偷家里的钱被父母撞见。
锤子,就是刘春莲紧张的根源!
再往下想,细思极恐。
难不成锤子就是刘春莲做案的工具?
可,明明刘春莲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啊。
审讯室里,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磨摩擦声。
此时的刘春莲虽然全程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但还是忍不住看了陈锐两次。
他怎么知道是锤子,警察找到那把锤子了?
不,不可能。
猜的,绝对是猜的。
就算找到锤子也不怕,找不到尸体,他们照样定不了自己的罪。
就当刘春莲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准备继续熬时。
对面的陈锐却根本不在乎刘春莲咋想,像个催命鬼一样,还在不眠不休地问。
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狠狠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家里?外面,在村里吗…”
“不在田里,也不是河沟,也不是山上?”
问了一圈,陈锐自己都懵了,还能在哪儿啊。
根据刘春莲反应来看,明明就在村里,但所有能问的地方都问了,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奇了怪了,不应该啊,脑海中回忆着资料上南洼村的地图。
突然,陈锐注意到一个地方后,连自己都变得好奇起来。
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