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黄淮平原迎来收获的季节。
一望无际的沙土地上,一个卷起裤管,光着脚的少年,弯着腰,攥住一蓬秧子使劲一拽,带出一串沾着湿泥的花生。
刚拔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弟弟的声音。
“哥,火车什么时候到啊...”
弟弟还小,受不住干活儿的枯燥,光是捡散落花生的活儿,也成了磨洋工。
少年把拔出的花生扔成一堆,直起腰甩了甩脸上的汗水后,看着不远处的铁轨。
“快了,你把这笼地捡完火车就来了。”
火车,成了两兄弟干活儿时唯一的调剂,弟弟把沙土里花生抠出来,放进一旁的箩筐里。
“哥,你坐过火车吗。”
“没坐过。”
“那它要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去大城市。”
“能去首都吗。”
“能的。”
“那我以后也要坐火车,也要去首都。”
“那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能去了。”
“真的吗。”
“那你得先把花生捡完,卖完花生,我们才有学费。”
正当两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
哐当哐当...
远处传来的轰鸣声,让两兄弟同步抬头。
火车来了。
弟弟随即扔下箩筐,踩着沙地,光着脚朝着铁轨跑去,一边脱下衣服绕圈儿甩,一边站在地头冲着驶来的火车大喊大叫。
“哦呜...我在这儿。”
“看到了吗,我在这儿...”
正当少年看着自己的傻弟弟咧嘴直笑时。
呜!!!
一声刺耳的风笛声,在一望无际的沙土地上回荡,无数在地里干活儿的人直起腰来,看向轰隆隆驶过的列车。
而听到火车鸣笛的弟弟,愣了半拍后,跳得更起劲了。
“哥,你看到了没,看到了没,火车在给我摁喇叭...”
少年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视线随着快速驶过的列车一点点移动。
从小生活在铁路边的他,见过无数次列车疾驰而过,却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冲着火车招手,火车居然会回应你。
列车逐渐远去,看着依旧在原地兴奋得直蹦的弟弟,少年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不由想起初中班主任的话。
【你都没有去尝试过,你怎么知道你不行呢。】
也许,自己辍学跟着表哥出去打工的想法真是错的。
或许,他也应该像傻弟弟一样,原地直蹦,冲着命运使劲儿招手。
...
183列车司机室内,副司机小李看向窗外一晃而过的孩子,笑道。
“师父,您这笛声拉得可够长的。”
司机老周松开拉笛的手,笑着扶了扶帽檐。
“小孩帮家里干活不容易,给他听个响,他能高兴一整天。”
...
与此同时,餐车内,靠窗的老鬼也从窗外的少年身上收回视线,正准备继续看书呢。
一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杯被放到桌上。
“这年头看民俗的人不多了。”
看到在对面落座的老赵,老鬼依旧是那副儒雅随和的笑容。
“是啊,老祖宗的东西不该忘。”
说着话,老鬼还歪头打量了一眼老赵的保温杯。
“你这杯子挺好。”
“嗯,徒弟孝敬的,头一晚装开水,早上还烫嘴。”
“那你有个好徒弟。”
“你徒弟都给你买啥。”
“我?我没徒弟,入行的晚,学得也杂,到现在还是个二把刀。”
一个是贼王,一个是火车头,既然都坐到一张桌子上了,自然没啥好藏着掖着的。
显然老鬼上车前就知道183的故事,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被认出来。
只见老鬼把书合拢放在桌上,并没有选择握手,而是对着老赵双手一拱,行了个江湖礼。
“阁下就是赵老板吧,闻名不如见面。”
老赵没有回话,兀自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准点烟。
事已至此,该抽抽,该喝喝。
直到仰头吐出烟雾后,老赵这才试探性问道。
“老鬼?”
五十来岁的贼王就那么些,除了在蹲号子的,还在外面晃悠的,也就这么几个。
还没有跟脚,没有徒弟,如果对方不是故意谦虚,说的是真话,确实是个二把刀的话。
那符合条件的,应该就只有一个了。
老鬼!
据说去年郑局一起金额高达三十万的盗窃案,就是他们干的。
这个团伙可能不是陇海线上最疯狂的,却是最让各路局车组最头疼的。
因为这个团伙十分谨慎,就算偶尔一次行动暴露,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接仓的推出来背锅。
无论到手多少钱,都绝不贪恋,纪律性强的可怕。
别说抓了,至今为止,各路局连老鬼团伙具体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想不到,今天居然被183给撞见了。
不得不说,陈锐这眼力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居然一眼就把老鬼给盯了出来。
面对老赵一眼就戳穿了自己身份,老鬼并没有丝毫惊讶。
刚入行的时候他喜欢藏,深怕被乘警看出来自己是贼。
可如今成为贼王的他,反到挺希望乘警把自己认出来的。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荣誉呢。
只不过被认出来,和被抓,完全是两码事儿。
“虚名罢了,赵老板见笑了。”
事实上,乘警还真就不怕那种和你躲猫猫玩儿猫腻的。
反倒是老鬼这种面对警察坦坦荡荡的,还更难对付。
正在这时,车厢内响起餐茶组的声音。
“盒饭好了啊,10元一份...”
听到声音的老赵回头一看,正好午饭时间也到了。
“还没吃饭吧,这顿我请?”
老鬼也丝毫不客气。
“我是客,客随主便。”
很快,两份盒饭便被送了过来,老赵端了一碗菜汤给老鬼。
“你们这趟是有大活儿?”
打开饭盒的老鬼笑了笑,没想到老赵问得这么直接,想了想后。
“嗯,跟了好几天,前几个月风头紧,一直没开张,就等着这一顿开荤呢...”
183的盒饭不错,今天的荤菜是青椒肉丝,虽然肉丝没多少,但味道相当正宗,下饭。
见状,老赵没再继续往下问,也知道只能问到这儿了。
老鬼是有底气,又不是傻。
虽然没再继续问,但老赵吃饭的同时,却数次抬手看时间。
这突然停止的提问,再加上频繁看时间的动作,也给老鬼整不会了。
“赵老板有事?”
有事儿你就去忙呗,盯着我干啥,难不成我一个贼王,还要亲自动手?
仿佛早就在等着老鬼这句话一般,只见老赵端起菜汤喝了一口后。
“我在想你们下一站下车的话,赶不赶得上回商都的车。”
这句话一说出来,老鬼原本和颜悦色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下一站下车?
赶回商都?
意思就是我们注定白忙活一趟,啥也捞不着呗。
好大的口气。
老鬼团伙虽然暴露过几次,但行动却从未失过手。
厉害的乘警组见多了,但像你们这么嚣张的,还真就是第一次见。
活都还没干,就想让我们下车滚蛋?
你想啥呢。
火车头?火车头咋了。
给你面子,我陪你唠两句,真要撕破脸了,你啥也不是。
还是那句话,有证据你就抓,我也认。
没证据?
没证据你说个鸡毛?
偷你们183咋的,被我们偷的车次少了?
我们前前后后忙活这么多天,眼见着要开花坐果,你一句话就让我们下车?
凭啥。
凭你脸大?
看着老鬼笑里藏刀的模样,老赵也笑了。
“怎么,不想下?还想干活儿?”
看到老赵主动把话放上台面,老鬼也丝毫不慌。
“赵老板,都是在道上跑的,规矩大家都懂。”
“今天要是我们手艺不精被你抓,我们认。”
“可你们要是眼力不行,那也怪不着我们。”
“可你要是一句话就想让我们认怂...呵呵。”
接下来的话老鬼没说。
真当我们是吓大的啊。
...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机会给你们了,既然你们自己不珍惜,那就怪不着我们了。
只见老赵停住筷子,伸出右手按下肩咪。
“陈锐?”
“咋了师父。”
“他们不下车,知道该咋办了吧。”
“知道了。”
看到这一幕,老鬼这才想起来,赵老板还个徒弟,好像还是啥功臣来着。
听这意思,老赵这个师父在这儿守着自己。
把徒弟派出去搜罗自己同伙?
不是,听你俩这语气,合着今天吃定我们了呗。
听到这里,老鬼自己都想笑,甚至还有心情打趣老赵。
“赵老板,教徒有方啊。”
要是老赵这个火车头亲自动手,可能老鬼还会担心。
可让老赵守着自己,让一个徒弟去找人...
说句难听的。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