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寺放下酒杯。
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我信奉一个原则。”声音不高,但坚硬清晰。
“那就是在其位,谋其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松平忠直。
“无论是谁,总该有底线,跨过这条线的家伙——”
“该死。”
松平忠直的身体猛地一颤。
额头贴在榻榻米上,他能感觉到汗水从皮肤渗出,沿着鼻梁滑下,滴在浅色的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是大前田家的附属贵族,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四枫院家未来的女婿,下任家主四枫院夕四郎的老师,朽木家现任家主的老师,山本元柳斋重国的弟子。
每一个身份都重得能压死人。
但是——
静灵庭的贵族,谁没有对现世动手?
那些上级贵族,纲弥代、朽木、四枫院,谁没有在背后支撑他们这些中级贵族?
现世的权力、财富、资源,哪一样不是通过争斗赢回来的?
江户城主的位子,是他父亲用命拼杀来的,是他用手段巩固的。
凭借言寺的所谓规则,就想让所有贵族放弃?
不可能。
他可能会死在这里,但贵族体系不会妥协。
今天死了他松平忠直,明天就会有别人顶上来。
现世的利益太大,大到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主动放手。
言寺看着跪伏在地的男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汗水浸湿的衣领。
然后轻轻挥手。
“你回去,把这两句话带给大前田。”
松平忠直的肩膀松了下。
能不死,当然还是不死的好。
他重重磕头,额头碰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倒退着挪到门口,手摸索着拉开纸门,退出去,再轻轻关上。
纸门合拢的瞬间,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言寺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走廊上,松平忠直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脚步很快,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完全不顾仪态。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回去,言寺未来来了现世,而且对贵族插手现世的事表达了明确的不满。
不,不止是不满。
是杀意。
那句该死不是威胁。
松平忠直冲下楼梯,穿过二楼喧闹的大厅,冲出大门。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在满是汗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大前田家是四枫院家的附属贵族。
而四枫院家,很少过问附属家族在现世的事。
只要不触犯底线,不引起大麻烦,上面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附属家族需要生存,需要资源,需要在贵族圈子里站稳脚跟。
不争,哪来的地位?大前田家能成为尸魂界最富有的家族,靠的不就是这种拼杀?
现在因为言寺一句话,就要放弃?
松平忠直收回视线,快步走进夜色。
无论如何,言寺都不是他能处置的对象。
这件事,交给上面决定。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倒酒。”
言寺轻声说。
日耀抬起头,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她伸手拿起酒壶,手指稳定动作轻柔,酒液注入杯中,水面缓缓上升,刚好停在杯沿下方一寸处。
没有洒出一滴。
言寺有些意外,不愧是能做到花魁位置的女人。
刚才那番对话,那种压迫感,连松平忠直那样的人都吓得发抖,她却能保持这样的镇定。
这份定力,比很多贵族都强。
他又喝了两杯,或许是穿了义骸的缘故,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低了很多。
酒劲上来得很快,脑子有点晕,视线微微模糊,但思维反而更加清晰。
现世的情况,比他想的更糟。
贵族插手现世,不是个例,是常态。
刚才对松平忠直发脾气,其实没多大意义。
问题的根源在静灵庭,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贵族。
不解决那边,现世怎么整顿都没用。
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日耀。
“你觉得,这世道如何?”
日耀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看向那些被木栏围住的房屋,看向栏杆后那些笑着闹着,却眼神空洞的女子。
“大人,”她轻声说,“在这样的世道里,我们能够活下去,已经很侥幸了。”
她说的是我们,包括她自己,包括楼下那些女子,包括这条街上所有挣扎求生的人。
日耀现在彻底打消了让言寺赎身的念头。
她明白了,眼前这个干净得不像凡人的男子,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她纵身扑过去,也触碰不到他衣角的一片。
“其实,”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在吉原的女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人带自己走。”
她的视线扫过楼下那些木栏。
那些栏杆是实木的,很粗,一根根竖着,把女子们关在里面。
她自己没有木栏,她住在最高的房间,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吃着最精致的食物。
但有什么区别呢?
这栋楼,这个房间,这些华丽的装饰,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
“但太多女子,”日耀的目光投向远处,“终究只会被骗光一切,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言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有条河,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河岸很黑,看不见细节,但他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支撑不下去的女子选择的最终归宿。
他又看见魂魄了。
三四个,从河边飘起来,茫然地悬在空中。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穿着简单的衣服,表情空洞。
而那个神秘死神,还在工作。
他刚从一栋房子的屋顶跳下,完成一个魂葬,然后又跃上另一栋房子的屋顶,静静地坐着,眼睛扫视着街道,等待下一个需要引渡的魂魄。
比真正的死神还要敬业。
至少到现在,言寺还没看见十三番队常驻队士的影子。
他想了想,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一颗蓝色的灵子光球在指尖凝聚,拳头大小,内部有细小的光流旋转。
言寺手腕一抖,光球化作一道细线,穿过窗户,飞向远处的屋顶。
光球在神秘死神面前停下,悬在空中。
对方吓了一跳,身体后仰,手立刻按上腰间的刀柄。
但光球没有攻击,只是静静悬着,然后啪的一声轻响,炸开成细碎的光点。
光点在空中组成一行文字,停留了三秒后消散。
“过来喝一杯?”
神秘死神愣了愣,四处张望,最后视线落在言寺所在的窗口。
言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举。
神秘死神看清言寺面容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站在屋顶上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跳下,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几分钟后。
敲门声响起。
日耀看向言寺,言寺点头。
她起身拉开纸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深棕色的西服,头发剪得很短。
打扮很现代,和吉原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言寺一眼就认出来了。
银城空吾。
上次灭却师歼灭战时见过的完现术者。
当时他还是个青少年,现在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五官没怎么变。
“好久不见。”言寺说。
银城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动作有些拘谨。
“居然真的是你,样貌年轻了不少,刚才还有些不敢确认。”
言寺对日耀说:“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华丽的木盒递给日耀。
“这是属于你的。”
日耀接过盒子,入手很沉,她没打开,只是深深鞠躬。
“谢谢大人。”
然后她退到门外,拉上纸门。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带着那两个守门的小女孩离开了,楼梯口传来她们坐下休息的细微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言寺和银城。
“为什么不和驻守现世的死神联络?”言寺问开口问道。
银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穿着死霸装的死神在现世屠杀灭却师,灵力炸开的火光,倒下的尸体,还有血。
很多血。
“最开始,”银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以为你们都是杀人鬼,和那些怪物……没什么两样。”
他说的怪物是指虚。
“直到后来,我在这里看见死神,”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看见他们没有斩杀魂魄,反而在引导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我才明白你们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言寺拿起酒杯,放到唇边但没有喝。
银城直直盯着言寺的眼睛。
“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人类。”
言寺的手停住了。
酒杯悬在唇边,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银城,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困惑愤怒,还有一丝残留的恐惧。
几秒后,言寺放下酒杯。
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轻的嗒声。
“说起来,”他换了个话题,“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居然没有变老?”
银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他知道言寺在转移话题,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言寺打量着他。
完现术者体内都有灵王碎片,那东西不仅赋予他们力量,可能也影响了他们的寿命。
灭却师会随着时间衰老、死亡,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完现术者……或许是因为灵王碎片的存在,让他们脱离了正常人类的时间轨迹。
“按照尸魂界的规矩,”言寺重新开口,声音平静。
“要么你放弃死神的力量,成为普通人,要么就得加入尸魂界,接受管理。”
他看着银城的眼睛。
“尸魂界不会放任未知的死神在现世乱逛,如果你还想继续引渡魂魄,就必须加入静灵庭,接受规矩的监管。”
银城低下头。
这些他早就想明白了,力量是责任,也是枷锁。
这力量也让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他一直很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银城说声音有些低沉,但还在纠结着,并没有回答。
“所以,”言寺侧过头,再次看向窗外那条河的方向,“答案是什么?”
又多了十几个魂魄。
年轻的女子的魂魄,穿着单薄的衣衫,从河面飘起,悬在空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彻底的空白。
而管理这片区域的死神,依旧不见踪影。
那家伙偷懒得有点过分了,职责范围内的事都没做好,这可不太行。
银城顺着言寺的视线看向窗外,看向那些飘荡的魂魄,眼神不断闪烁。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言寺,目光变得很坚定。
“我想继续拥有死神的力量,引渡这些魂魄。”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份力量,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说完,他起身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