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酒馆的灯光在身后渐次熄灭,最后只剩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京乐春水走在静灵庭的街道上,脚步有些晃,肩膀松垮垮地垂着,羽织下摆扫过石板路面。
迎面走来一个巡逻队士,手里提着夜灯。
橘黄的光圈在黑暗中晃动,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面。
队士看见京乐,脚步放慢了些,脸上露出笑容。
“今天心情不错啊,京乐队长。”
声音里带着熟稔,这位八番队队长半夜醉醺醺回队舍,在巡逻队士眼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啊哈哈,辛苦啦。”
京乐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夜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在身后投出道拉长的影子。
队士提着灯继续前行。
灯光移动,影子也随之移动。
先是缩短,紧贴脚底,然后随着距离拉远,影子又渐渐伸长,像墨汁滴进水里般向外蔓延。
最后,当灯光移到足够远时,影子彻底融入周围的黑暗,再也分不清轮廓。
京乐的脚步停住了。
站在原地没回头,但肩膀不再摇晃。
夜风吹动他斗笠下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他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拉了拉斗笠的边沿,将脸埋进更深的阴影里。
“小师弟,”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还真是讲了个恐怖故事啊。”
他重新迈步。
但这次走的方向不是八番队队舍,而是拐了个弯,朝一番队的方向走去。
一番队队舍的灯火还亮着。
京乐在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雀部长次郎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位一番队副队长穿着整齐的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半点睡意。
“京乐队长。”雀部点头致意,目光在京乐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时间过来,少见。”
“有点事想和老爷子商量。”
京乐笑了笑,跟着雀部往里走。
走廊两侧点着壁灯,灵子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光线稳定而柔和。
但京乐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地面。
壁灯投下的光,将雀部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在墙面上移动。
走廊边的盆景、柱子、装饰用的盔甲,所有东西都有影子,在光线中扭曲交错。
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
现在看见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京乐队长。”雀部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脸埋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心不在焉的状态,可是会被总队长骂的。”
京乐抬手取下斗笠,按在胸前微微躬身。
“雀部副队长说的是。”脸上的笑容没变,“今天状态确实不怎么好。”
雀部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书房的门推开时,山本元柳斋重国正坐在书桌后。
老人闭着眼睛,双手叠放在拐杖上,像是睡着了。
但京乐刚踏进房间,那双眼睛就睁开了一条缝。
雀部关上门,走到山本身后站定。
京乐也没行礼,直接抬起右手。
灵压从他身上涌出平稳扩散,迅速填满书房的每个角落。
灵子密度越来越高,空气变得沉重,书桌上的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最后,一层淡淡的灵子薄膜在房间内壁成型,将整个书房包裹起来。
山本这时眼睛略微睁大,没说话,只是看着京乐。
“老爷子,”京乐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桌前,“前会儿小师弟来找过我。”
“小师弟说,静灵庭之外,还有空间,他分析那个入侵者,很可能就来自那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雀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京乐,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
山本没有反应,依旧维持着双手叠放在拐杖上的姿势,只有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下。
“言寺五席,”雀部开口,“有具体说明情况吗?”
京乐摇头。
“小师弟说,那只是个模糊的感觉。”他看向雀部,语气很恭敬。
“所以才来和我说。”
雀部点点头没再追问,等京乐继续。
“小师弟打了个比方。”京乐接着说道:
“他说,如果把静灵庭比作食盒,我们现在就在最顶上这层,而下面还有一层。”
雀部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下,像在思考什么。
山本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京乐继续说:“我考虑了很久,自从当上队长,对尸魂界的情报监控就没断过。
所以我认为,要找的东西,必然不是尸魂界的东西。”
雀部忽然插话:“那个人的力量里,有虚和灭却师。”
他说的是入侵灵王宫的王。
那天雀部负责队内筛查,事后复盘时,所有队长都知道了这个细节。
“没错。”京乐点头,“我的想法就是如此。”
其实在喝酒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
掌管八番队数百年,脑子里存了无数情报资料。
可无论怎么调用,怎么推理,都找不到探查的方向,直到重新想起言寺的猜想。
入侵者可能来自那个地方。
而入侵者使用的力量,除了死神,还有虚和灭却师。
这两者,都是死神的死敌。
灭却师不久前才在现世被剿灭,虚则把死神当作美味。
如果真是这两个群体,或者其中之一,隐藏在静灵庭的第二层,那……
京乐站在书桌前,脸上还挂着笑容,但后背有点发凉。
“虚,灭却师吗?”山本总队长开口了。
声音很沉,在灵子罩密闭的书房里回荡。
雀部眉头紧皱。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自己否定,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去找纲弥代家。”山本再次沉声开口,“到大灵书回廊查询。”
这只是其中一个办法。
大灵书回廊虽然号称记录尸魂界和现世的一切,但很多细节并不完整。
老人停顿片刻,补充道:
“将这个消息私下告知各位队长,让队长们注意观察警戒。”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京乐、雀部、山本,三人都没有对言寺的情报提出质疑。
不是可能是真的,而是直接当作真的来对待,并开始部署应对。
京乐轻轻呼出口气。
果然来找老爷子是对的。
这下,所有队长都会被拖下水,不用自己一个人烦恼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灵子罩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
京乐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山本和雀部。
雀部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一划。
新的灵子罩再次成型,比刚才更厚,纹路更密。
“山本总队长,”雀部压低声音,“您说会不会是……”
“绝无可能。”
山本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那家伙已经死了。”老人睁开眼睛,眼底有火在烧。
“雀部,还是你亲手斩杀的。”
雀部低下头。
“是。”他沉默了两秒,又抬起头。
“那……有没有可能是虚那边?”
山本眯起眼睛。
记忆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他还年轻,一只虚冲进尸魂界,力量强得可怕,根本不是对手。
后来那只虚冲上灵王宫。
再后来,零番队的人出手,事情平息。
这么多年过去,类似的情况再没发生过。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
“继续探查。”
“是。”
雀部收回灵子罩,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拢。
山本元柳斋重国坐在书桌后,双手依旧叠放在拐杖上。
壁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动,也没睁眼。
只是那么坐着。
……
虚圈。
或者说,天空是永恒的暗紫色,像凝固的血痂,低低压在荒漠上。
风裹挟着沙粒,撞在嶙峋的白骨堆上,发出空洞的呜咽。
巨大的白骨王座矗立在荒漠中央,由无数巨大生物的骸骨堆砌而成。
王座之下,跪着数千头虚。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庞大如山,有的扭曲如虫,但此刻全都匍匐在地,面具紧贴沙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片荒漠除了风声,只剩死寂。
两道身影从地平线走来。
他们踩过沙丘,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沙抹平。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死霸装,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
走在前面的男人戴着眼镜,镜片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光。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落后半步的人戴着黑色眼罩,紧紧跟着前方的人,距离始终保持恒定,像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走向白骨王座。
他们没有绕路,径直踩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虚的脊背或头颅前行。
脚下传来硬物被踩踏的细微声响,有些是骨质面具,有些是硬化外皮。
虚群依旧安静,连颤抖都不敢。
就这样,他们踩着数千头虚的头顶,来到王座之下。
这时,王座上的身影动了。
那是一具巨大的骷髅,白骨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灰色光泽。
它原本低垂着头,颅骨靠在手背上,像是在沉睡。
现在它抬起了头。
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看向王座下的两人。
“失礼了。”
戴眼镜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像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他将右手从袖口抽出,搭在腰间的斩魄刀柄上,缓缓拔出。
刀身出鞘时没有声音,只有灵子流动的微光在刀刃上一闪而过。
“自我介绍。”男人微微侧过身,动作很自然,确保下方跪伏的虚能用眼角余光看见他的刀。
“我的名字是蓝染惣右介。”
他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巨大骷髅,嘴角弯起弧度。
然后轻声说:
“碎裂吧,镜花水月。”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灵压爆发。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荒漠依旧死寂,风依旧吹着沙,数千头虚依旧跪伏。
只有蓝染手中的斩魄刀刀身微微扭曲了下,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前的刹那。
“胆识不错,死神。”
王座上的骷髅开口了。
声音从它空洞的胸腔里发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在荒漠上荡开。
它伸出白骨手指,点了点自己只剩骨头的下颚,发出咔咔的轻响。
“原本吾会让你加入军团,成为手下。”
手指停下。
“可惜。”声音沉了下去,“上次死神过来,不太礼貌,所以这次你们得死了。”
它抬起另一只骷髅手臂。
白骨指尖,一道灰败的灵力凭空浮现,像缠绕的雾气,又像缓慢蠕动的蠕虫。
灵力表面不断剥落细小的灰烬,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浑浊。
虚圈之王拜勒岗弹动手指。
灰黑色的灵弹射出,不快。
它划过空气,拖出灰色的尾迹,落在蓝染和东仙要身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两人的身体像风干的沙雕般,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化为灰白色。
皮肤龟裂,血肉剥落,骨骼粉碎,所有一切在顷刻间化作飞灰,随着荒漠的风飘散在空中。
王座下方,几头虚悄悄抬起了一点头,面具下的眼睛望向那片飘散的灰烬。
然后它们重新低下头,面具紧贴沙土。
王的力量,太可怕了。
正在拜勒岗打算重新睡觉时。
“原来如此。”一道声音从天空传来,依旧温和。
“是衰老的力量吗?十分强大呢。”
拜勒岗抬起头。
暗紫色的天空出现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覆盖整片天幕,然后。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天空炸开。
碎片向四周迸射,又在半空中化作灵子光点消散。
而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此刻出现了两道身影。
蓝染惣右介,东仙要。
他们悬浮在空中,衣服整洁,神态从容,根本没有受过任何伤害。
“哼,小聪明!”
拜勒岗骷髅手臂一挥,这次不是灵弹,而是一大片灰色的灵力浪潮,像海啸般向天空席卷而去。
灵力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衰老。
光线扭曲,声音衰减,连风都变得迟缓。
浪潮吞没两人。
再一次,他们在灰色灵力中化为灰烬,飘散。
“不过是会点幻术的小毛虫。”拜勒岗的声音回荡在荒漠上。
“在吾的力量下,连神都得死亡。”
“哦呀。”蓝染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来自王座正前方。
“如果你真的能杀死神,那可就帮大忙了。”
又是玻璃碎裂的感觉。
空间在王座前炸开,碎片四溅。
蓝染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王座上的巨大骷髅,脸上带着遗憾的微笑。
“可惜,你的力量和神差的太远。”
“混账!”
拜勒岗站起了身。
十米高的骷髅骨架立起,阴影笼罩大片荒漠。
跪伏的虚群开始颤抖,沙粒在震动的骨脚下跳跃。
它右手猛地握向王座扶手。
白骨王座开始变形,脊椎骨扭曲重组,肋骨弯曲延伸,头骨碎裂又凝聚。
眨眼间,王座化作一柄巨大的斧头,表面缠绕着灰败的灵力。
拜勒岗握住斧柄,对着身前的蓝染挥出一斧。
斧刃划过空气,没有破风声,只有空间被衰老的沉闷嗡鸣。
蓝染和东仙要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切口处迅速灰败化,化作飞灰。
斧芒没有停止,继续向后横扫,扫过跪伏的虚群。
被波及的虚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它们的身体在斧芒中迅速老化龟裂,像经历了数万年的风化过程,在顷刻间完成。
粗略估计,超过百头虚化为灰烬。
“哼。”拜勒岗将巨斧杵在沙地上,仰起骷髅头颅,“吾就是神,虚圈之神!”
狂笑声在荒漠上回荡,震得白骨王座嗡嗡作响。
“这可不好。”
蓝染的声音第四次响起,来自天空。
他悬浮在那里,低头看着下方化为灰烬的虚群,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真的在可惜。
“我来虚圈就是打算多弄点材料回去。”他叹了口气,“太浪费了。”
顿了顿,声音冷了些。
“因为后面的手段会比较粗暴,恐怕会消耗掉不少。”
看见灵王的真相后,蓝染已经确定了最终目标。
计划必须加速,实验必须扩大规模。
所以他来到虚圈,打算一次性收集足够的材料,大范围开展测试。
“你这老鼠!”拜勒岗的声音不再空洞,带上了明显的急躁。
它再次挥动巨斧,朝天空斩出数道灰黑色的斧芒。
灵力交织成网,覆盖整片天空,每一寸空间都被衰老的力量填满。
蓝染和东仙要的身影在斧芒中第三次化为灰烬。
“哈哈哈!”拜勒岗大笑,“吾只要把周围都攻击到,你就绝对躲不开了,臭老鼠!”
它不停手,巨斧向四面八方乱劈。
东、西、南、北,天空、地面、甚至脚下的沙土。
灰败的灵力像瘟疫般扩散,所过之处,连沙粒都老化成苍白的粉末。
攻击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拜勒岗终于停下,将巨斧插回沙地。
斧头重新变形,变回白骨王座。
它缓缓坐回去,骷髅身躯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准备再次进入休眠。
“别睡啊。”
声音在耳边响起。
拜勒岗的骷髅身躯僵住了。
“天还挺早的呢。”蓝染的声音近在咫尺,像贴在它耳骨旁说话。
“去死!你这烦人的老鼠!”
拜勒岗彻底暴怒。
它猛地站起,全身骨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黑色灵力。
灵力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拢,形成巨大的半球形罩子,将王座周围数百米范围完全笼罩。
罩子内部,一切开始急速衰老。
沙粒化为尘埃,白骨化为粉末,连光线都变得黯淡迟滞。
“去死!”
“去死!!”
拜勒岗在罩子内疯狂挥舞骨臂,灵力不断轰击每一寸空间。
罩子外,荒漠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罩子外三百米,一处沙丘上。
蓝染惣右介和东仙要站在那里。
他们面前,是数千头依旧跪伏在地的虚。
这些虚安静地匍匐着,面具紧贴沙土,对王座方向的动静毫无反应。
“蓝染大人,”东仙要微微低头,“一次操控这么多,会不会太危险?”
他指的是眼前这数千头虚。
更远处,拜勒岗制造的衰老罩子还在不断轰鸣,灰黑色的灵力在内部翻涌。
“有这么多材料,”蓝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以几个方面一起动手了。”
“要。”蓝染侧过头。
“挑选一部分去现世,让它们袭击孕妇,但不能杀死,用虚的力量感染胎儿。”
东仙要的呼吸顿了一瞬。
“是。”他低下头。
“每隔一段时间,放几头虚去尸魂界。”蓝染继续说。
“筛选出有特殊能力的个体,记录数据。”
他顿了顿,最后说:
“实在废物的,就全部提炼掉,明白了吗?”
“是,蓝染大人。”东仙要恭敬应声。
蓝染点点头,不再看那些虚,也不再看远处还在疯狂攻击罩子内幻影的拜勒岗。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面前空气中轻轻一划。
动作很随意,像在撕开一张纸。
空气裂开了。
一个边缘流淌着黑色灵力的圆形洞口出现。
那是黒腔,连接虚圈与现世的通道。
身为死神的蓝染,已经可以随意打开黒腔了。
这是前段时间研究虚力量,解析黑腔结构后取得的成果之一。
他迈步踏入黒腔,身影没入黑暗。
东仙要紧随其后。
黒腔在两人进入后缓缓闭合,最后消失不见,只剩荒漠的风吹过沙丘,卷起苍白的沙尘。
远处,衰老罩子内的轰鸣还在继续。
拜勒岗的怒吼声隐隐传来:
“去死!去死!!”
它还在攻击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