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那些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月光落在上面,泛起淡淡的银色。
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关了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言寺走在街上脚步声很轻,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他双手拢在袖口里,队长羽织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动,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脑子里转着事。
关于如何创造王键,他当然十分清楚,甚至现实的重灵地在哪个位置,大概也知道。
至于使用人类的数十万或百万魂魄,到底能不能创造出来,这依旧是个问号,没人试过,也没人知道结果。
但他知道,有另外的方法可以得到王键,这个消息恐怕蓝染并不知道。
那个人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但有些东西藏在尸魂界最深的角落里,连中央图书馆都没有记载。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技术开发局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走上去推开门,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大厅里亮着灯,那些研究员还在忙碌,有的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有的摆弄器材,试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各种颜色。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们早就习惯了言寺队长的到来,连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只有阿近转过身来。
他站在一张操作台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看见言寺,微微鞠躬。
动作很轻很快,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言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直接朝深处走去。
穿过大厅,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到最深处的房间门口。
门上贴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私人区域,闲人免入。
言寺推开走进去,房间里很亮,比大厅还亮。
十几块巨大的屏幕挂在墙上,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那些数字和符号跳得很快,快得让人眼晕,在屏幕上飞快闪过。
涅茧利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口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言寺扫了眼屏幕,全是各种各样的资料。
数据公式,图表模型,完全看不懂。
他没有打扰涅茧利,自顾自走到最里面角落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透明罐子。
里面装满了营养液,那液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刳屋敷剑八悬浮在液体中央。
他闭着眼,脸上偶尔会冒出白色的液体。
变成白色的面具,然后凝固然后裂开。
言寺轻声开口:“他还没有醒过来吗?”
涅茧利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敲,噼里啪啦。
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已经逐渐恢复了哟。”
“估计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完全苏醒过来。”
言寺点点头看着罐子里的人。
涅茧利的声音又传过来:“怎么?”
“最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着急吧?”
他的手指停了下又继续敲:“哪怕是蓝染,想要把他手里那颗魂玉进化到崩玉的程度,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完成。”
“按照我的推算,最少也需要五年时间以上。”
他的声音很肯定:“不用那么着急。”
言寺轻声重复:“五年内吗?”
根据浦原的说法是几十年,但他更愿意相信涅茧利的判断。
涅茧利对数据的敏感,对事物本质的洞察,在整个尸魂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放在死神的身上,那就短得可怕。
回过头想想,现在自己都在尸魂界过了百年时光了。
要是人类,这会儿搞不好连腰都直不起来,尿尿都得有人帮忙扶着才行。
他走到涅茧利身边,低头看向操作台。
屏幕上显示的各种数据确实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在飞快跳动。
但其中有一些关键字还是能看懂的。
他的眉头跳了跳:“你居然连世界的本质都敢去研究?”
“要是被天上那些家伙知道了,麻烦恐怕会不小啊。”
从那些关键字里提取出来就能知道。
涅茧利这家伙居然在研究三界的本质。
研究三界运行的原理,研究为什么会形成现在的状态。
那些字眼在屏幕上闪过。
灵王,三界,平衡,魂魄循环。
涅茧利的嘴角翘起来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的大金牙,那牙齿在灯光下闪着光,十分自豪地说。
“我可是科学家。”
“探索本质,不都是应该做的吗?”
他看着言寺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连人类那些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的科学家。”
“在那有限的生命中,都在探究世界的本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低下头又开始研究起来,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
言寺点点头。
这就是涅茧利和浦原最根本的差别。
后者如果真被谁警告,又或者说以某种理由去说服,就绝不会再深入研究。
浦原会犹豫,会权衡,会考虑后果。
涅茧利不会,他只想看到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
言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大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声音。
“庭安队肯定会去现世抓捕灭却师。”
涅茧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到时候我也会去参与研究。”
言寺有些无奈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怎么你们每个人都和我说这事?”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管的。”
涅茧利低着头,撇了撇嘴,那动作很轻。
还不是想提前打好招呼,免得后面出什么问题,闹起来不太好看。
言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见到涅茧利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收回视线,迈步离开技术开发局。
等到刳屋敷剑八醒来,如果他愿意前往虚圈的话,自己也可以作为陪同跟着过去。
然后让蓝染的信息能够更加对等些,看看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不,是要确保蓝染会做出那个选择。
……
虚圈。
永久黑暗的夜空里挂着一轮明月。
那月亮是惨白的,圆得有些过分,月光洒下来,把整片白色沙漠照得发亮。
沙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碾碎的宝石铺在地上。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细细的沙尘。
沙粒在空中打着旋,落在那些白色的枯骨上。
那些骨头散落在沙漠各处,有的完整,有的碎裂,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原本虚圈王座的地方变了,那座白骨组成的王座已经消失不见,那高大的白骨台阶也全都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通体白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墙壁光滑得像镜子,能倒映出天上的月亮。
无数尖塔从宫殿各处升起,最高的那座直插天际。
虚夜宫。
这是蓝染统治了虚圈后建立起来的宫殿群。
至于原本的虚圈之王拜勒岗,他在被幻觉折磨了数十年之后,总算低下了头颅。
那顶白骨王冠从他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片沙尘里。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顶王冠,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明白,如果不能破解镜花水月,根本反抗不了蓝染。
但他不会甘心,时刻都在谋划着该如何破解幻境,时刻都在想着将蓝染杀死。
虚夜宫最高层的房间里,门关着。
蓝染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着白色的衣袍,头发梳成大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捏着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是湛蓝色的,蓝得纯粹,蓝得刺眼。
仔细观察之下就可以发现。
那是灭却师的力量。
东仙要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面朝中间台子上那颗魂玉。
那颗魂玉悬浮在台子上方三寸的位置,通体透明,里面流动着银色的光。
东仙要轻声开口:“蓝染大人,灭却师的魂力真的可以让魂玉得到进化吗?”
这些力量是他们跑到断界,辛苦找到一个小空间,把那个空间里的灭却师全部灭掉后才得到的。
蓝染轻声说:“当然。”他的声音很温和,“魂玉虽然已经是个不错的完成品,但还不足够。”
他看着手里的蓝色珠子。
“三界里总共拥有的力量形态。”
“虚,灭却师和死神。”
他看着台子上的魂玉。
“想要达到完美形态,当然不能缺少灭却师的力量。”
他将手中的蓝色魂力珠子贴近魂玉。
珠子触碰到魂玉的瞬间,直接融了进去,没有任何阻碍,像水融进水。
魂玉的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些银色的光开始旋转,开始凝聚,开始扩散。
它们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魂玉内部飞舞,旋转汇聚,然后形成星云,星云在缓缓流转。
紫色,蓝色,银色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微缩的宇宙。
魂玉的存在感变得十分特别。
有种无法忽视的感觉,有种无法移开视线的感觉。
东仙要站在那里看着那颗魂玉,身子僵住了。
他明明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但此刻,只能睁睁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珠子,身体无法动弹。
蓝染拿起珠子仔细观察,发现它在不断变化,星云在转,光点在闪,颜色在变。
他轻声开口:“要。”
“把死神的魂力和虚的魂力拿出来。”
东仙要片刻后才回过神,转过身走到旁边,从箱子里拿出两个试管。
试管很大里面装满了液体。
一个试管里的液体是银白色的,那是斩魄刀的数十万魂力。
另一个试管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那是虚的数十万魂力。
他走回来恭敬地递过去。
蓝染接过来把两个试管靠近魂玉,试管口贴在魂玉表面,没有丝毫变化。
魂玉内部的星云依旧在缓缓转动,没有吸收死神的魂力,也没有搭理虚的魂力。
蓝染的眼睛亮了下:“哦?”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真是有意思。”
“也就是说现在它已经不需要了吗?”
他微微笑起来,把两个试管递回给东仙要。
他把魂玉捏在手中,眯起眼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些抑制纹路偶尔闪过的微光。
等待了许久,东仙要轻声开口。
“蓝染大人,您不打算使用它吗?”
蓝染的视线没有离开魂玉。
“不,有点奇怪。”
他总觉得现在不该使用,总觉得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
东仙要轻声重复:“奇怪?”这不是在问问题,只是在思考到底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门口忽然出现道漆黑的身影。
他穿着紫色的长袍,浑身都由骨头组成,是拜勒岗。
他身后跟着三只亚丘卡斯级大虚,那三只大虚手里握着锁链,锁链锁着一只特别的虚,那只虚看起来有些像羚羊。
头上有两只弯曲的长角,身上覆盖着银白色的钢皮,四肢细长跪在地上。
拜勒岗挥挥手:“给你抓过来了,这只虚是瓦史托德。”
他身后的三只亚丘卡斯走上前,把那只羚羊般的虚拖到前方,摔到蓝染面前然后退开。
蓝染低头看着地上的那只羚羊。
它趴在地上,身子在微微颤抖,身上沾着沙尘和血迹。
东仙要忽然开口:“这不是拜勒岗一直在追捕的那只虚么?”
“总算抓到了吗?”
拜勒岗冷哼一声。
“哼!”他的声音从骷髅里传出来,“以前老夫只是不想管她,真想要对付她是十分简单的事。”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把身子躲进阴影里,那三只亚丘卡斯也动了,他们各自走到不同的位置。
四个人,四个角落。
站的位置很奇特,正好呈四角形。
对着中间的蓝染和东仙要,以及那只趴在地上的羚羊,隐隐呈现出包围的趋势。
东仙要的轻轻地搭在腰间的斩魄刀上,身子微微侧过来面朝拜勒岗的方向,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
落在房间里的三道身影上。
落在蓝染身上。
那只微微颤抖的羚羊身上。
落在东仙要握着刀柄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