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元柳斋站在红色的沙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悬崖上那九道黑色的身影。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
但他没有眨眼,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都是熟悉的脸。
那些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久到有些人的名字,他需要在脑子里翻找很久才能想起来。
但面容不会忘。
那些和他一起在尸魂界最混乱的年代里,提着刀从流魂街砍到静灵庭,从静灵庭砍回流魂街的人,他怎么会忘?
那时候没有什么护庭十三队,没有什么队长副队长,只有一群疯子,一群提着刀、不要命、见谁砍谁的疯子。
他们从尸魂界的东边杀到西边,从南边杀到北边,把那些盘踞在各个区域的恶势力一个个拔掉,把那些仗着力量欺压弱者的家伙一个个砍翻。
没有计划,没有策略,没有“先打哪个后打哪个”的说法,就是杀。
杀到没有人敢反抗,杀到秩序从血水里长出来。
然后山本元柳斋把他们聚在一起,给了番号,给了职责,给了“护庭十三队”这个名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连山本自己都觉得,那些日子已经埋在记忆最深处,不会再翻出来了。
但此刻,看着悬崖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挖出来,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山本的眼睛微微眯了下,这些老战友和刚才那些被污染的贵族不一样。
那些贵族老头被污染后,眼睛充血,瞳孔涣散,嘴里喷黑泥,像疯狗一样乱砍人。
但悬崖上这九个人,站得笔直,目光清醒,脸上虽然有同样的黑色花纹,但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山本的目光停在最中间那个人身上。
灰色的长发用黑色绳子随意扎着,垂在腰际。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初代护庭十三队队长,志岛知雾。”山本的声音很沉,“你们有见到灵王吗?”
话音落下。
悬崖上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连风都没有动一下。
下一刻……
他已经站在卯之花烈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志岛知雾弯着腰,右手搭在腰间的斩魄刀上,五指收拢,指节凸起。
他的头微微抬起,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盯着卯之花的脸,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咧开。
“灵王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回味什么,“哦、哦、哦……”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被我们杀了。”
然后他的目光,从卯之花的脸上移到她的队长羽织上,歪了歪头,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卯之花,”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拖长调的懒散,而是带着种有些不满的语气,“什么时候你成了四番队的队长了?”
卯之花烈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扯掉了发带。
黑色的长发散开,从肩膀滑落,垂在腰际。
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发丝在风中飘动,一缕一缕,像黑色的丝线。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
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怎么,”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刃划过玻璃,“我做哪个番队的队长,还需要向你报告?”
志岛知雾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那是……”
他的手动了。
刀出鞘。
银色的刀光从腰间炸开,从下往上,朝卯之花的下颌撩去。
快,快到声音都跟不上,快到空气被撕开一道白色的口子。
“不用啊!”
卯之花的手也动了。
斩魄刀从腰间拔出,刀身横在身前,挡住了那道从下往上撩来的刀光。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火星四溅。
冲击波从刀锋接触点向四周扩散,脚下的红沙被掀飞,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两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前冲。
铛!铛!
刀光闪烁,身影交错。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每一次错身都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们边打边移动,朝旁边的乱石堆方向去了。
刀锋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山本元柳斋收回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初代队长这些家伙,全是一言不合就开打的。
交流?不存在的。
在他们眼里,刀就是嘴,砍就是说话。
想打听情报?先把他们砍趴下再说。
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一点都没变。
山本的目光从已经远去的两道身影上收回来,落在悬崖上剩下的八个人身上。
“五番队队长,尾花弹儿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说说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垂在脑后。
脸上有黑色的花纹,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太亮了,亮到让人忽略那些花纹的存在。
他笑着,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笑容不像是站在地狱里,倒像是在阳光下的操场上。
他朝前走着,脚步很轻快,像散步。
方向是更木剑八。
“没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很爽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已经是地狱的人了。”
他走到更木剑八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这个比他矮半个头,但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的男人。
“别担心。”尾花弹儿郎的笑容更大了,“等会儿把你们砍死之后,大家都会成为地狱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等会儿一起去吃个饭”。
更木剑八的眼睛亮了。
从尾花弹儿郎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开心,是兴奋,是野兽看见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他把扛在肩上的野晒放下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斜指地面。
身子微微压低。
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有些尖锐的牙齿。
“那当然好啊!”
轰……!
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乱石堆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山本元柳斋又叹了口气,看向剩下的人。
其中一个已经不在悬崖上了。
粉色的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那个身影从悬崖上跳下来,落在朽木白哉面前。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尖点在沙地上。
她比白哉矮两个头,但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仰视的意思。
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瞪得很大,瞳孔是琥珀色的,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她右手把斩魄刀扛在肩上,左手叉腰,把脸凑到白哉面前,很近。
“喂,那边的小鬼。”她的声音很大,很冲,像在跟人吵架,“看你的装饰,是朽木家的人?”
白哉垂着眼,看着面前这张凑得很近的脸。
粉色的双马尾,左眼的眼罩,右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认出了这个打扮。
在朽木家的古老卷轴里,有一幅画像,画着一个穿着死霸装、扛着刀、头发扎成双马尾的女人。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初代六番队队长,斋藤不老不死。
卷轴上对她的评价只有一句话。
疯子。
“你这家伙,”斋藤不老不死皱起眉头,鼻子凑到白哉的衣领附近,用力嗅了嗅,然后嫌弃地退开半步,“身上血腥味都没多少,怎么做贵族的?”
白哉的右手搭在千本樱的刀柄上,拇指顶着刀镡。
“贵族为什么需要血腥?”
斋藤不老不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哈?”她的嘴张开,舌头伸出来,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要是不把反对的人杀光,怎么能做贵族?”
她说着,右手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嗡嗡的声响。
白哉的声音冷了下来。
“贵族是责任,不是杀戮。”
他右手倒转,松开了刀柄。
千本樱从他手中坠落,刀尖朝下,没入红色的沙地。
“杀戮,没有任何意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裂开了。
无数粉色的刀刃从沙地下涌出来,像樱花的花瓣,从四面八方朝斋藤不老不死涌去,把她裹在中间。
花瓣旋转,收缩,形成一个粉色的球。
“散落吧,千本樱。”
斋藤不老不死的声音从粉色球体里面传出来,带着困惑,带着不解,带着一丝……愤怒?
“啥玩意儿叫责任?”
她当年为了队长的位置,杀了多少人?
为了贵族的头衔,砍了多少人?
那些人的血还没干,那些人的尸体还没凉,现在跑来一个小鬼,跟她说贵族是责任?
“贵族就是强者啊,混蛋!”
砰……!
粉色的球体从内部炸开。
无数刀芒从裂缝里射出来,把千本樱的花瓣劈散,碎片在空中飘落,像真正的樱花被风吹散。
斋藤不老不死站在碎片中央,浑身上下没有一道伤口。
她左手叉腰,右手把刀扛回肩上,昂着头,用那只露出来的右眼瞪着白哉。
左手伸出来,手指朝他勾了勾。
“小鬼,没有力量的家伙,根本称不上贵族。”
白哉的脸依旧冷峻,像刀削出来的,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时代早就进步了,老女人。”
斋藤不老不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炸开了。
“哈……!”
她脚下的沙地炸开一个坑,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白哉,速度快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粉色的残影。
刀从头顶劈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刀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灵子……不是灵子,是地狱的力量。
白哉抬起千本樱,刀身横在头顶。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横扫,脚下的红沙被掀飞,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白哉的双脚陷进沙地里,膝盖微微弯曲,但没有后退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粉色的双马尾在风中飘动,右眼里燃烧着怒火,嘴角却翘着,在笑。
“有点意思,小鬼。”
白哉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刀柄,手腕一转,将她的刀拨开,然后反手一刀,斩向她的腰侧。
斋藤不老不死后跳躲开,落在地上,脚尖点地,又冲了上来。
刀光闪烁,人影交错。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在空旷的红色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言寺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处战场,又看了看身边还站着的几个初代队长,有些无语地朝山本元柳斋的方向走了两步。
“老头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山本肯定能听见,“就没人能好好聊聊给点情报吗?”
刚才尾花弹儿郎倒是说了点东西……被他们砍死之后,也会成为地狱的人。
但这算什么情报?等于没说。
山本元柳斋没有立刻回答。
拔出流刃若火。
刀身出鞘的瞬间,橘红色的火焰从刀镡处炸开,在空气中跳动,把周围的暗红色都烧退了几分。
“想要他们开口。”山本的声音很沉,火焰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就得先杀死他们。”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十刃都愣了一下。
妮莉艾露的眉头皱起来,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乌尔奇奥拉面无表情,但左眼的绿色光芒闪了一下。
伊尔弗特放下抱着肩膀的手,歪着头,像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杀都杀了,还怎么开口?
言寺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但很快,他明白了。
不是“杀死之后让他们开口”,而是……这些初代队长,哪怕被杀,也不会死。
山本老头子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言寺的视线从山本身上移开,落在那群初代队长身上。
他们脸上的花纹,他们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恐怕在地狱里,“死亡”这个词的定义,和外面不一样。
麻烦了。
言寺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腰间的斩魄刀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悬崖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落在山本元柳斋面前,距离不到五米。
黑色的长发,阴沉的面容,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最后还是只挤出几个字。
“山本元柳斋。”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们还没打过。”
山本元柳斋看着他,看着那张阴沉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确实。”山本点了点头,“十番队队长,王途川雨绪纪,我们没有交过手。”
话音未落,流刃若火的刀身已经竖着劈了下去。
火焰在刀刃上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从头顶划到脚底,像要把人劈成两半。
王途川的手动了。
反手握刀,刀尖朝下。
他身体压低,重心下沉,刀身从下往上撩,挡在流刃若火的刀锋前。
铛……!
火焰炸开,火星四溅。
王途川的双脚陷进沙地里,膝盖弯曲,但没有退。
“喔,居然选择这样的姿态,这是害怕我的白打吗?”
山本元柳斋本来左脚已经抬起来了,膝盖弯曲,脚掌朝前,正要踹出去。
但王途川的身体已经侧了过去,左臂挡在腰侧,做好了格挡的准备。
山本把脚收回来,目光凝重。
初代的这些家伙有多疯,他可是无比的清楚。
“啊,除去千日那家伙,你的白打可以算是最强了,当然得防备。”
王途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上。
砰……!
地面炸开。
以他的手掌为中心,红沙向四周飞溅,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岩石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借着这股反冲力,王途川整个人弹了起来。
双脚在空气中猛地踩踏,砰、砰……两声炸响,空气在他脚下炸开白色的波纹,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朝山本的胸口捅去。
山本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他左手抬起,手臂弯曲,手肘朝外。
身体微微侧开,让过刀尖。
刀锋贴着他的肋骨划过,刺破了死霸装,但没有伤到皮肤。
然后,手肘砸了下去。
手肘砸在王途川的脊椎上。
咔嚓……!
骨头的碎裂声很脆,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王途川的眼睛瞪大,嘴张开,但没有声音。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脊椎从中间断开,身体从“弓”字形变成“V”字形。
山本的右手没有停。
流刃若火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王途川的脖子。
噗嗤……!
头颅飞起来,在空中翻转。
灰色的头发散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血从脖腔喷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浓稠的,像墨汁沥青。
身体还站在原地,双手还握着刀,刀尖还朝下,但没有头。
头颅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然后往下掉。
啪嗒。
落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脸朝上,眼睛睁着,嘴还张着。
山本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眼睛依旧盯着王途川。
“哎?”
那颗头开口说话了。
声音还是那种阴恻恻的调子,好像被砍头这件事,跟被蚊子叮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你是怎么发现的?”
身体动了。
它弯下腰,手伸出去,捡起地上的头颅。
动作很自然,像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
然后把它按回脖子上,转了转,调整了一下角度。
脖子断口处的黑色花纹开始发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蠕动,把头和身体重新缝合在一起。
几秒钟,完好如初。
王途川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山本元柳斋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火焰还在跳动。
“初代护庭十三队。”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被称作杀手集团和疯子,但却不是傻子,根本不会选择送死。”
他看着王途川,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你的实力根本就不是老夫的对手,还敢冲上来……只能证明你不会死。”
王途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没有目标的杀戮,也就只有斋藤和卯之花会做了。”
他转过身,朝悬崖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可是,只要地狱不灭,我们也是不灭。”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下判决。
“最终,你还是会死的,山本元柳斋。”
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带着红色的沙粒,打在他脸上。
他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黑色的死霸装猎猎作响。
远处,刀锋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
悬崖上剩下的几个身影动了。
言寺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不是瞬步。
瞬步再快,也会有空气的流动,会有灵子的波动,会有“离开”这个动作留下的痕迹。
但他们的消失什么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从原地抹掉了。
然后,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啊……!”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叠在一起,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种黏稠的、潮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言寺转过头。
贵族老头们站的位置已经乱了。
他们本来站成一堆,拐杖挨着拐杖,肩膀挨着肩膀,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老羊。
现在那个“堆”散开了,像被石头砸中的水盆,向四周溅开。
但溅开的不是水,是人。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各个方向跑。
拐杖丢了,帽子掉了,有人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花白的头发在暗红色的风里飘,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而他们跑开的原因,是中间那个站着的人。
光头。
不是秃,是剃的,头皮刮得很干净,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反着光。
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门板,手臂粗得像人的大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死霸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肌肉,青筋像蛇一样盘在上面。
手里握着根锏,四棱黑色的,没有锋刃,握在手里,像握着根铁柱子。
他正对着一个贵族老头挥锏。
第一锏砸在肩膀上,咔嚓……骨头碎了。
不是“咔嚓”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像有人踩碎了一地的枯枝。
那老头的左肩塌下去,整条手臂像断线的木偶,垂在身侧,晃来晃去。
第二锏砸在腰上,砰……闷响。
那老头的身体从中间弯折,像被人对折的纸,脊椎骨从后背顶出来,把死霸装撑出一个尖锐的角。
嘴张开,但没有声音。
不是不想叫,是肺里的空气被这一锏全部挤了出去,像被踩扁的气球。
第三锏砸在膝盖上。
咔嚓咔嚓咔嚓……三声,左膝、右膝、然后是胯骨。
那老头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像一袋被打碎骨头的肉。
他瘫在地上,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嘴还在张,还在合,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像风吹过破笛子。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残忍,是“没有表情”。
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根木头,像看一件已经用完了可以丢掉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脚,踩在那老头的头颅上。
脚掌很大,穿着草鞋,脚趾露在外面。
他微微用力。
砰……
像踩碎一个西瓜。
红色的东西从脚底溅出来,和地上的红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沙,哪是血,哪是别的什么。
光头大汉把脚抬起来,在沙地上蹭了蹭,像踩到了狗屎。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剩下的四个贵族老头。
咧开嘴。
他没有嘴唇。
或者说,嘴唇薄得像一道线,咧开的时候,露出两排金灿灿的牙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好久不见啊,雀部!”
他一边笑,一边朝剩下的贵族老头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声音很沉,像锤子砸在地面上。
“没想到你都这么老了。”
雀部长次郎站在远处,握着严灵丸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嘴唇的脸上,落在那两排金色的牙齿上,落在那两根还在滴血的锏上。
“九番队队长,”他的声音很沉,“久面井烟铁。”
久面井烟铁的笑容更大了。
金牙在暗红色的光里闪闪发亮,像两排小灯泡。
他抬起手朝雀部挥了挥,很随意,像在街上遇见老朋友。
然后他继续朝贵族老头走去。
“来,继续吧。”
他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说“再来一局”。
霞大路家的家主站在最前面,拐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肩膀,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
“我们需要支援!”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动。
更木剑八在和尾花弹儿郎对砍,刀锋碰撞的声音从乱石堆的方向传来,铛铛铛铛,像打铁。
卯之花烈和志岛知雾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只能偶尔看见远处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打雷。
朽木白哉被斋藤不老不死缠住,千本樱的花瓣在风中飘散,又被刀芒劈开。
山本元柳斋站在最前面,流刃若火插在沙地里。
没有人回头看他。
雀部看了,他的目光从久面井烟铁身上移开,落在那四个还在发抖的贵族老头身上,又移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脚掌在沙地里碾了一下,准备冲过去。
“雀部长次郎?”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近,近到像贴在耳边。
雀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身体比脑子快。
他的手已经握紧了严灵丸,刀身从腰间拔出,横在身侧。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
火星从刀锋接触点溅出来,落在红色的沙地上,嘶嘶地冒着烟。
雀部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干瘦,像一根被风干的木头,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像两口枯井。他
的颈部围着一条厚实的皮草围巾,毛很长,在风中飘动,像某种动物的鬃毛。
头上戴着包裹严实的头巾,只露出一张脸。
干瘦的脸。
“七番队队长,”雀部的声音很沉,“执行乃武纲。”
“好久不见啊。”
执行乃武纲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黏稠潮湿的质感。
像蛇在爬行,像什么东西在淤泥里蠕动。
“吼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确实好久不见。”
他的手腕一转,加强了力道。
刀锋压在严灵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雀部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力量上的差距。
他的脚陷进沙地里,膝盖微微弯曲,咬着牙撑着。
执行乃武纲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雀部的脸,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这是向地狱总攻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居然连虚和人类都带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雀部的肩膀,扫过站在远处的蓝染,扫过妮莉艾露、乌尔奇奥拉、伊尔弗特,扫过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言寺。
“是啊。”雀部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你能让我们去探索这里吗?”
“不能。”
执行乃武纲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他微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腾出左手扯开衣领。
围巾下面,是黑色的花纹。
从锁骨开始,向胸口蔓延,向肩膀延伸,像树根,像血管,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蠕动。
花纹很深,很密,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几乎是黑色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它们在动。
在缓慢地、一呼一吸地动,像心脏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
“我们早就成为了地狱的奴隶。”执行乃武纲松开手,衣领合拢,遮住了那些花纹,“现在,可是连偷懒都不行。”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雀部皱起眉头。
他一边应对着执行乃武纲再次发起的攻击,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转动。
刀锋碰撞,铛、铛、铛,一声接一声,每一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从对方的话语里,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有自我意识,知道自己是奴隶。
不能偷懒,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执行地狱的意志。
那么,如果有办法解开控制呢?
“有办法能解开控制吗?”雀部急声问着,刀锋再次格挡开一次斩击,后退半步,又立刻前冲。
如果能把初代队长们都解放出来……那将是多么恐怖的一股战力?
这些人,可是在山本元柳斋还没有成为“最强死神”之前,就跟着他一起杀穿整个尸魂界的疯子。
他们的实力,他们的经验,他们对战斗的本能……
如果能站在自己这边,那探索地狱的把握至少能多三成。
执行乃武纲的刀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听到了但觉得好笑”的那种停。
“解开?”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语气,“你在说什么屁话啊,雀部。”
他的刀再次举起,高高举过头顶,刀尖朝上,然后劈下来。
带着风声,带着呼啸,带着一种要把人劈成两半的决绝。
铛……!
雀部双手握住严灵丸,架住这一刀。
力量从刀锋传下来,压在他的手臂上,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椎上。
他的膝盖又弯了几分,脚又陷进沙里几分。
执行乃武纲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盯着他,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
“这里的,只是拥有执行乃武纲记忆、完全由地狱之力组成的身躯罢了。”
雀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明白了。
不是“被控制”,是“被复制”。
不是“成为奴隶”,是“成为工具”。
地狱不需要他们的忠诚,不需要他们的服从,只需要他们的战斗力和记忆。
把他们的战斗经验复制下来,灌注进地狱之力构成的身体里,然后像扔棋子一样扔出去。
这些人偶,有初代队长的脸,有初代队长的刀,有初代队长的战斗本能。
但他们不是初代队长。
他们只是地狱捏出来,会动会杀人的……人偶。
铛……!
执行乃武纲的刀又劈下来。
雀部格挡,后退,再格挡,再后退。
“别分心啊,雀部!”
执行乃武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满,像老师在教训上课走神的学生。
他的刀收了回去,不是收回腰间,是收回身侧,刀尖朝下,像拄着拐杖。
然后他的右脚抬起来了。
脚掌朝前,膝盖弯曲,然后猛地伸直。
动作很快。
快到雀部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快到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下达“躲开”的命令,腹部已经传来一股巨力。
砰……!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肉撞肉,是骨头撞骨头。
雀部的嘴张开,一股腥甜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的身体弓起来,像被折叠的纸,像被压弯的竹,双脚离地,整个人朝后飞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沙从身边掠过。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砸在地上。
砰……!
沙地炸开一个浅坑,红色的沙粒飞溅,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张开的嘴里。
他躺在坑里,看着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像凝固的血块,低低地压在头顶。
执行乃武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重,但很清楚。
“别死了哦。”
雀部的手撑在沙地上,把自己从坑里拉起来。
他单膝跪着,低着头,看着沙地上那滩还没被吸收的血。
自己的血,红色在暗红色的沙里不怎么显眼。
他伸出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站起来。
严灵丸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金色电弧还在跳动,比刚才暗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执行乃武纲。
那个干瘦的身影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刀垂在身侧,围巾在风中飘动。
雀部深吸一口气。
胸口有些疼,肋骨大概裂了。
但没关系,还能动。
他握紧严灵丸,把刀横在身前。
初代队长们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别死了”。
不是关心,不是警告,是……他们知道,如果死在这里,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变成地狱的人偶。
雀部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不能死。
他打定主意……拖。
拖时间,拖到其他人找到突破口,拖到言寺或者蓝染想出办法,拖到山本元柳斋大人解决掉对手。
拖到最后一刻。
他右脚在沙地里碾了一下,身体微微下压,然后弹出去。
脚掌贴着沙面,身体保持低姿,严灵丸拖在身后,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执行乃武纲看着他冲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这才对嘛。”
他的刀抬起来了。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雀部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执行乃武纲的肩膀,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他在找破绽。
不是用来进攻的破绽,是“拖时间”的破绽。
用什么角度格挡能卸掉最多的力,用什么节奏后退能让对方无法连续追击,用什么时机反击能让对方不得不防御。
不打要害,不拼力量,不冒险。
只是拖。
铛、铛、铛……!
刀锋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
言寺现在也大致猜测出这些初代队长的情况,不由得轻声说道:
“这次要把不灭给灭掉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