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狮郎静静地看着言寺明。
孩子站在办公桌旁边,围巾的末端垂到膝盖,手指攥着围巾的结,攥了一会儿松开,又攥紧。
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着,把鞋面顶出几个小小的凸起。
他确实有些局促。
冬狮郎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直接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回来后院,开宴会了!”
声音从喉咙里炸出去,撞上墙壁弹回来,穿过窗户漫过屋檐,化作一圈一圈的音波,朝九番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
正在屋顶上蹲着的队士愣住,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了。
“哎?”
正在巷子里搜查的队士停住脚步,和同伴面面相觑。
“队长说什么?”
“开宴会。”
“现在?”
“现在。”
短暂的沉默过后,所有人同时动了,朝静灵庭里那些开了几十上百年的老店铺跑。
酒造的和泉屋,腌菜的八百善,做豆腐的笹屋,烤鳗鱼的川上,还有那家连贵族都要提前三天预订的菓子铺桔梗堂。
他们冲进去,把环拍在柜台上,嗓门大得像在喊队号。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包了!”
“酒!有多少拿多少!”
“你们店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
没有人问为什么。
九番队的传统就是这样,队长说开宴会,那就开。
天塌下来也开,地狱之门开了也开,旅祸入侵也照开不误。
而在冬狮郎喊出那声开宴会的同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
“卍解——大红莲冰轮丸。”
轰。
灵压从他体内涌出来,像寒冬腊月里被一脚踹开的大门,冷气从门里往外灌,瞬间填满了整个后院。
空气里的水分凝成冰晶,挂在草叶尖上,嵌进石板缝隙里,覆上瓦片表面。
后院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唯独言寺明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干干净净,连一片霜花都没有。
冬狮郎精确地控制着灵压的边界,在他身前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这边是冬天,线那边是春天。
咚。
一道身影从半空掉落,砸在后院的石板地上。
碎蜂的脚掌踩碎了两块石板,膝盖弯曲卸掉冲击力,然后直起身。
言寺明从冬狮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刚接触到碎蜂的目光,后背就窜起一股电流,从尾椎一路爬到后脑勺,头发根根竖起。
他把脑袋缩回去了。
这位姐姐的眼睛在发光,嘴角在往上翘,舌头从嘴唇上舔过去的样子,像一只盯上了麻雀的猫。
“碎蜂队长。”冬狮郎的声音冷下去,比他的斩魄刀还冷,“你躲在天上做什么。”
碎蜂哼了一声。
“还不是猜到冬狮郎队长没说实话。”
她从最开始就知道冬狮郎在说谎。
言寺明使用瞬哄的时候并不熟练,风与雷两种力量的收束太生硬,像一辆全速冲刺的车突然踩死刹车,动静大到只要不是聋子瞎子都能发现他藏在这附近。
她只是想让冬狮郎放松警惕,等他以为她已经走了,再出手把人抢回去。
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碎蜂的嘴唇呼出一口白雾。
在能操控天象的冬狮郎面前,空气中的水分随时会变成冰晶,地面的露珠随时会变成陷阱,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在给她的关节上锈。
速度会大打折扣。
不过她的脚没有往后退哪怕一寸。
哪怕面前站着的是护庭十三队历史上最年轻的队长,是那个号称万年一遇天才、手持最强冰系斩魄刀的人,她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修炼时间差太多了。
她手上沾过的血比冬狮郎握过的刀还多,她执行过的任务比冬狮郎开过的会议还多,她在暗处潜伏的时间加起来比冬狮郎活过的年头还长。
冬狮郎面色冷冷地看着碎蜂。
他现在是九番队队长,她是二番队队长,蜂家的家主,四枫院分家的当主。
夜一不在,四枫院本家由夕四郎撑着,碎蜂到底要做什么,他拿不准。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冬狮郎下定了决心。
那副表情,那种眼神,嘴角口水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碎蜂必须被拦住。
实在不行,就试试看完全体的冰轮丸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后院的空气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使一点劲就会崩断。
碎蜂微微挪动步子。
她的右脚往外滑了半寸,左脚脚跟抬起来,身体重心压到前脚掌上。
右手成掌贴住地面,手指张开,指尖扣进石板缝隙里。
臀部抬起,腰背弓起,像一头蹲伏在草丛里的豹子。
她的双眸死死盯着冬狮郎。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打算在这里和冬狮郎战斗,哪怕能赢也会引来其他队长。
她要做的是速战速决,直捣黄龙,绕过冬狮郎的防线把孩子偷了就跑。
一口气的事。
她憋住了这口气。
“哦呀。”
一道带着打趣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碎蜂队长这是准备叛出静灵庭么。”
碎蜂转头。
市丸银站在后院的月门下,双手藏在袖口里,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弧度让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盘算什么。
碎蜂的眸子凝住了。
她挺直腰,右手从地面收回来,脚掌踩回石板地上。
抢人的念头打消了。
“银,赶紧过来。”冬狮郎连忙喊道。
二对一,局面已经稳了。
而且来的不是别人,是市丸银。
他的斩魄刀,连友哈巴赫都没能躲开。
市丸银脚步轻点来到冬狮郎身边,袖口里的手没抽出来,下巴朝碎蜂的方向扬了扬,然后低下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
湛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了一瞬,然后重新眯成两条缝。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
言寺明从冬狮郎身后走出来一步,仰起头看着市丸银的脸。
这个人的眼睛是眯着的,嘴角是翘着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让人害怕。
至少比远处那位姐姐可靠太多了。
“我叫言寺明。”
他的声音清脆,像玻璃珠子掉进瓷碗里。
市丸银的呼吸停了半拍。
脑子里的那张脸和眼前的这张脸重叠在一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的习惯。
太像了。
“果然如此吗。”
轰。
灵压从市丸银身上炸开,把他袖口里灌进去的风都挤了出来。
他的右手摸上脸,指尖搭在颧骨上,微微侧过脸。
眼睛睁开一条缝,湛蓝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钉在碎蜂身上。
“碎蜂队长。”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那笑已经变了质。
“你想对我侄儿动手?”
他没有说言寺队长的儿子,没有说言寺未来的孩子,他说的是我侄儿。
市丸银早就把言寺未来认成了大哥,那大哥的儿子自然就是他的侄子。
天经地义。
“哼。”
碎蜂再次弯腰,脚掌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身体重心下沉,右手按在地面上,左手抬起来护在胸前。
面对市丸银的压力,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如果说冬狮郎是还没完全成长的天才,那眼前的市丸银就是已经完全成熟、见过血、杀过人、在尸魂界最深的阴影里活下来的天才。
稍有大意会死。
不是受伤,不是落败,是死。
后院的气氛再次绷紧,比刚才更紧,紧到空气都变得稠了,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气。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突兀地响起。
“好啦好啦,居然是这么回事吗。”
总队长京乐春水从月门走进来,副队长伊势七绪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后院的阵仗,眉毛跳了一下。
“七绪,先解除警报。”
“是。”
京乐春水走到市丸银和冬狮郎面前,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我可是他大伯哦。”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几个听得见。
“马上还要开宴会,收起来吧。”
他又补了一句,更小声了。
“放心,队长们都在过来了。”
冬狮郎和市丸银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灵压收了。
后院里的冰晶开始融化,草叶上的霜变成水珠滚落,石板缝隙里的冰碴化成一滩滩小水洼,空气从稠变回稀,呼吸顺畅了。
京乐春水蹲下身子,一只膝盖点地,斗笠的阴影遮住半张脸。
他伸手拍在言寺明的肩膀上。
“我是你的京乐伯伯哦。”
“啊……哦?”
言寺明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在他的认知里,尸魂界是人死了以后去的地方。
妈妈说过,只有灵魂才能来这里,活人是来不了的,当然有能力的人类也可以,但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来了这边全是亲戚?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最多就是黑崎伯伯带着阿姨过来玩,还有一护哥哥他们。
这次跑来尸魂界,先是哥哥,然后是怪姐姐,现在又冒出来叔叔和伯伯。
他的小脑瓜转不动了,齿轮卡住了,眼睛里开始冒圈圈。
京乐春水的手掌心探出些许灵子,顺着言寺明的肩膀渗进去,像一条极细极软的丝线,在他体内转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京乐春水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真是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白修炼了啊。”
冬狮郎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京乐队长?”
“哈哈,没什么。”
京乐春水把手插进袖口里,仰头看着天空。
“只是你这万年一遇天才的名头,已经被抢了哦。”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探查里,他摸到了言寺明体内的灵威。
一等灵威,顶尖水平。
甚至有隐约超出的迹象。
这不是最让人吃惊的。
最让人吃惊的是,这孩子体内已经有了与灵威完全匹配、甚至同样超出探查极限的灵子储备。
冬狮郎的天才是天赋,是潜力,是未来能到达的高度。
而这孩子的天才是实打实的、已经捏在手里的东西。
而且他是在现世长大的。
在灵子浓度远不如尸魂界的现世,吃着现世那些不含灵子的食物,呼吸着现世那些稀薄的空气。
如果让他在尸魂界多住一段时间,多吃点灵子食物,鬼晓得能到什么程度。
京乐春水低下头,朝一脸懵逼的言寺明笑了笑。
“我是你父亲言寺未来的师兄,我们有着同一个师傅,所以是你的伯伯哦。”
他伸手指向冬狮郎。
“旁边这位冬狮郎是你父亲的徒弟,所以算是你哥哥。”
手指转向市丸银。
“这位市丸银是你父亲的弟弟,所以是你叔叔哦。”
他的大拇指倒转,指向后院门口刚到的人影。
“松本乱菊是你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你姑姑哦。”
言寺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是刚才在酒馆门口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的那位姐姐,还有旁边那位黑头发的姐姐。
嗖。
乱菊的身影从后院门口消失,下一瞬已经蹲在言寺明身后,双手从两边伸过来,把他整个人环住。
“叫姐姐。”
她的下巴抵在言寺明的头顶上。
“知道吗?”
“唔唔唔。”
言寺明再次丧失了话语权。
“什么?言寺队长的儿子!?”
“呜哇,好可爱啊!”
“太棒啦!!”
九番队的队士们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酒造的清酒和烧酒,八百善的腌萝卜和酱黄瓜,笹屋的豆腐皮和芝麻豆腐,川上的烤鳗鱼和蒲烧汁,桔梗堂的羊羹和最中饼。
他们把木板架在石头上当桌子,把清酒倒进碗里,把腌菜码在碟子里,把烤鳗鱼的油纸拆开,把点心摆成一圈。
后院的空气从冰变成了火。
冬狮郎的眉头却皱起来,他看向京乐春水,看向碎蜂,看向市丸银,看向乱菊和莉莎。
“这是九番队的宴会,没有准备你们的食物酒水。”
“哼,不用你担心。”
碎蜂伸出双手,拍了两下。
啪啪。
一道身影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队长,有什么事?”
二番队副队长大前田希千代。
他手里抱着一袋环,鼓鼓囊囊的,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
他的视线扫到言寺明,然后停住了。
停了好久。
他把手里的零食袋递过去。
“吃零食吗?”
他的声音有些干。
“我家里还有好多哦。”
他咽了口唾沫。
“对了,我还有个妹妹,她虽然长得比较丑,但是个好孩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时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你可以和她一起玩吗?”
咚。
碎蜂的拳头砸在大前田后脑勺上。
她没想到连这家伙都敢学着抢人了。
“赶紧去喊人拉酒水食物过来。”碎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在这里开宴会。”
“快去。”
“哦。”
大前田感受到一股杀意从碎蜂身上散发出来,这才连忙起身跑开。
他跑出月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言寺明,眼睛里全是不舍。
碎蜂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大前田带来的食物高级得多。”
她的视线没有从言寺明身上移开过。
“这才是夜一大人孩子该吃的东西。”
“姐姐,我不挑食。”
言寺明从乱菊的怀抱里挣扎着露出脑袋,脸颊被挤得鼓起来,声音闷闷的。
“妈妈说过挑食不是好孩子。”
后院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呜哇~!”
碎蜂、乱菊、露琪亚、莉莎同时围过去,四双手从四个方向伸出来,目标全是言寺明。
“让我抱抱!”
“死开!”
“是我先来的!”
“你什么时候先来的,我在酒馆门口就抱过了!”
“那不算!”
碗碟在碰,酒在倒,炭火在烧,烤鳗鱼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宴会开始了。
宴会持续了整个下午,又蔓延进夜晚。
炭火烧了一轮又一轮,烤鳗鱼的油脂滴进火里,溅起橙红色的火星,飘上半空然后熄灭。
酒碗碰酒碗的声音从日落响到月升,清酒的香气混着烤肉的烟气,在后院的每一寸空气里沉积。
言寺明坐在木板搭成的长桌正中间。
他的面前,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烤鳗鱼码了六层,酱汁在鱼皮上凝成琥珀色的壳。
腌萝卜切成薄片,在碟子里叠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豆腐皮卷着芝麻馅,切口处露出细密的纹理。
羊羹切成整齐的菱形,半透明的表面下能看见红豆的颗粒。
最中饼的壳子被炭火烘过,边缘微微焦黄。
还有不断从各个方向递过来的东西。
“小明,尝尝这个!我家传了四代的酱方!”
“这个这个!今早刚从流魂街运来的草莓!”
“别吃那个,太甜了,来尝尝姐姐亲手烤的鸡串!”
九番队的队士们,排着队把自己的私藏往言寺明面前放。
那些平时舍不得吃的,藏在柜子最深处,只在过节才拿出来的东西,今天全被翻了出来,堆在那座已经很高的小山上。
言寺明来者不拒。
他左手捏着烤鸡串,右手抓着草莓大福,嘴里还在嚼上一口鳗鱼。
腮帮子鼓起来,像秋天囤粮的松鼠,下巴上沾着酱汁和草莓汁混成的一种新颜色。
他的眼睛弯成两条缝。
无论哪位队长在聊天,哪位队士在碰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挂在他身上。
冬狮郎在和市丸银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桌子那头。
碎蜂在喝酒,杯子举到嘴边,视线从杯沿上方穿过,一刻都没有移开。
乱菊干脆不装了,双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言寺明鼓起来的腮帮子。
他吃一口,所有人的心就落下去一点。
他嚼一下,所有人的嘴角就翘起来一点。
他咽下去,所有人就跟着松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在观赏什么,也不是在投喂什么,就是看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认认真真地吃饭。
筷子拿得端正,咀嚼的时候闭着嘴,咽下去才夹下一口。
夜一大人教出来的。
半小时后。
言寺明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肚子从衣服下面鼓出来,圆滚滚的,拍上去会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张开嘴。
“嗝~~”
声音很长,很响,拖了足足三秒。
后院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炭盆里的火星被声浪冲得晃了晃。
“实在是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足和困倦。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们也吃啊。”
后院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好好好,我们吃我们吃!”
“来来来,干杯干杯!”
“小明都这么说了,不吃说不过去啊!”
碗碟重新碰撞,筷子重新起落,酒碗重新碰在一起。
京乐春水端着酒碗坐到言寺明旁边,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碗里的清酒映着炭火的光,晃出橙红色的波纹。
“明。”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言寺明听见。
“你是自己跑来尸魂界的吗?”
言寺明正在擦嘴的手停住了。
油乎乎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手指僵了几秒,然后松开。
他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旁边。
“嗯。”
他的目光抬起来,越过炭盆,越过院墙,越过九番队的屋顶,朝静灵庭最深处的方向望过去。
双殛之丘的方向。
“我是过来找爸爸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翘起来,指尖对准那个方向。
手指上还沾着酱汁,在月光下反着一点亮光。
“爸爸就在那边。”
冬狮郎的筷子停了,碎蜂的酒杯悬在半空,市丸银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乱菊的笑容凝在嘴角。
京乐春水顺着言寺明的手指看过去。
双殛之丘的方向,悬崖的方向,那扇门的所在。
“你的感觉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
“但是那里的门已经被封印了,打不开。”
言寺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炭火的光。
他不解地看着京乐春水,眉头微微皱起来,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京乐春水把手里的酒碗放下。
“这三个月来,第二批地狱调查兵团已经组建好了。”
他也找好了继任者志波海燕。
能力没问题,经验也够。
准备亲自带队去地狱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他顿了顿。
“可是,门打不开。”
京乐春水的手指在酒碗边缘划了一圈。
“逆骨才藏,初代十三番队队长,死了一年,按规矩用他的尸体再次举行队葬仪式,地狱之门应该出现。上一次就是这么打开的,这一次也应该是。”
他的手指停了。
“但门没有出现。”
炭盆里爆开一颗火星,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上一批进去的人成功了,问题解决了,门不会再开了。
要么……”
他看了一眼言寺明。
“问题没解决,但他们也回不来了。”
言寺明沉默了。
他的小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松开,松开又攥紧。
围巾的末端垂到木板上,沾了一点酱汁。
然后他举起右手,五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圆圆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
“我会打开门让爸爸回来的。”
声音很大。
大到后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大到炭盆里的火星被震得跳起来。
大到夜风都停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露琪亚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炭火的光映在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橙色光点。
姐姐绯真最近不太好了。
不是说现在就会走,但朽木家的医师,已经把话说到最委婉的程度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等她自己的身体决定,或者等朽木白哉回来。
朽木绯真生了个女儿,朽木绯月。
朽木家后继有人,族谱上不会断掉,祖宗的牌位前香火不会熄。
但露琪亚还是希望姐姐最后的日子里有大哥陪着。
一起坐在廊下晒晒太阳,一起喝一杯茶,一起看绯月在院子里追蝴蝶。
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京乐春水看着言寺明攥紧的拳头。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到让人不忍心说任何一句否定的话。
眉毛压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京乐春水笑了。
“好。”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言寺明的拳头上。
“等你在尸魂界多吃几顿,多住几天,把灵子攒够了,我们一起去试试。”
他低下头,双眸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身体在变强。”
“嗯。”
言寺明点了点头。
从踏入尸魂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身体在变轻,力气在变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进到肺里,又从肺里散到全身。
之前在静灵庭里跑的时候,脚踩下去的石板会裂开,不是他用力,是力量自己从脚底漏出去了。
顶级瞬步,瞬哄,身体自己就会了。
是灵子。
尸魂界的空气里全是灵子,食物里全是灵子,连阳光里都是灵子。
他的身体在拼命吸收,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灵子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面灌。
“所以,等你到了完美的状态,我们一起去试试开门。”
京乐春水说着,手从言寺明的拳头上收回来,顺势把他面前那杯果汁和自己面前的酒碗调了个位置。
动作很快。
快到言寺明还没反应过来,那杯果汁已经出现在京乐春水手里了。
“现在,多吃点!”
“总队长!!!”
伊势七绪的声音划破夜空。
她从京乐春水身后冲过来,一只手夺过言寺明面前那碗酒,另一只手把果汁重新塞回去。
动作一气呵成,连眼镜都没歪。
“你怎么能给小孩子喝酒!”
她的声音尖锐到炭盆里的火星都缩了一下。
“哎呀。”
京乐春水完全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
“他可是言寺未来的孩子,当然得会喝酒啊。”
他转向旁边正在吃烤鳗鱼的平子真子。
“我们可是三酒友呢,对吧?”
平子真子把筷子放下,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别,我可没有祸害小孩的爱好。”
他的嘴角往一边歪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京乐,没想到你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怎么能背叛我们的友谊!”
京乐春水被所有人瞪着……冬狮郎在瞪,碎蜂在瞪,乱菊在瞪,露琪亚在瞪,连市丸银都眯着眼睛把脸转过来了。
他慌了。
心虚了。
连忙把言寺明面前那碗酒拿回来,仰头一口饮尽。
动作太快,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羽织上。
言寺明的眉头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可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妈妈还在沙发上睡着,围裙没解,脸上还有泪痕没干,醒来发现他不在,会急疯的。
“哈哈哈,那不用担心哦。”
京乐春水连忙借这个机会把刚才的事揭过去,笑声比平时大了三分。
“刚才已经通知夜一了哦,她要不了多久也会过来。”
他把空酒碗放在桌上。
“正好你也可以去你母亲的娘家看看嘛。”
“娘家?”
言寺明歪着头,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对。”
碎蜂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浑然不觉。
“你可是四枫院家的孩子!!”
她的声音大到后院的树叶都在抖。
“尸魂界的顶尖大贵族!”
“高贵的四枫院家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激动和某种言寺明听不太懂的狂热。
言寺明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嘴巴张开,眼睛瞪大,连围巾上的结都跟着晃了一下。
搞半天。
他是大贵族?
碎蜂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正要继续说下去。
“我强烈支持少爷成为四枫院家族长……”
咚。
闷响。
碎蜂的话语断在半截。
她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被木槌敲了一下,又像被踹了一脚。
她猛地转头。
“谁!”
夜一站在碎蜂身后。
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的拳头上还冒着青烟。
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起来,金色的瞳孔里噼里啪啦跳着电光。
“碎蜂。”
她的声音不高。
“你刚刚说支持啥?”
“夜一大人!”
碎蜂规规矩矩地跪坐下去,额头几乎贴到木板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夜一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
冬狮郎把筷子放下了,京乐春水把手里的酒碗往身后藏了藏。
平子真子把头转向别处假装在看月亮,连市丸银都往旁边挪了半寸。
“小孩子吃东西要健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一个个都给什么?全是重油重味的,对身体不好。”
她的双眸里电光更亮了。
“这都不知道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京乐春水在研究碗底的酒渍,冬狮郎在数炭盆里的火星,平子真子的脖子都快扭断了。
一位母亲的喝骂可以让任何人闭嘴。
言寺明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夜一面前,低着头,围巾的末端垂到地面。
“妈……”
就一个字。
他没打算躲起来,也没打算逃跑。
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
五岁了,自己做错的事自己认,
夜一蹲下来。
她伸出手,把言寺明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下次要过来玩,记得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白了吗?”
“嗯。”
言寺明点了点头,额头蹭着夜一的肩膀。
夜一松开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冰变成了水,嘴角翘起来。
“行了行了,继续吃吧。”
后院的气氛松动了。
筷子重新拿起来,酒碗重新端起来,说话声重新响起来。
炭盆里添了新炭,火星重新往上窜。
宴会重新开始了。
十日之后。
双殛之丘。
风从悬崖下面涌上来,把草叶压得贴紧地面。
天空很高,蓝到发白,几片云被风撕成细条,挂在悬崖边缘。
所有队长与副队长全部站在周围,围成一个松散的圆。
白色羽织被风掀起来,衣摆在风中拍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场中央。
言寺明站在那里。
十天胡吃海喝,来者不拒,把尸魂界能吃的能喝的全部塞进肚子里。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灵子,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从里到外膨胀起来。
他现在站得很稳。
脚踩在双殛之丘的石板地上,风吹过来,围巾在身后飘成一条直线。
他感觉到了。
就在这里,就在这片空气里,在他面前,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言寺明扎下马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腰背挺直。
左手朝前张开,五指伸开掌心向前。
右手握拳收在腰间,拳面朝上,手肘贴着肋骨。
他缓缓地调整呼吸。
吸气,空气从鼻子进去,经过喉咙,填满胸腔,沉到丹田。
呼气,气息从嘴里出来,带着胸腔里的热度,消失在风中。
吸~呼~吸~呼。
三次之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第四次睁开的瞬间,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右脚朝前踏出。
石板地在他脚下裂开三道纹路,碎石向四周飞溅,风被他的动作切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右拳从腰间击出。
“一骨!”
轰隆隆。
拳头击打的位置,空气开始扭曲,先是像水面被丢进一颗石子,涟漪向四周扩散。
咔嚓。
空间碎了。
碎片向四周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那里出现了一道门。
白色的门。
门框的样式和地狱之门一模一样。
骷髅交错缠绕,骨头像无数只手握在一起。
但没有暗红色的泥浆,没有黑色的锁链,没有那股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气息。
很平和。
像一扇普通的门。
嘎吱。
门开了。
从里面被推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