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四十六室。
地下的审判大厅没有窗。
墙上的灵子灯排成两列,白惨惨的光从头顶浇下来,落在青石地砖上。
四十一个席位,无一空缺。
山本元柳斎重国站在大厅中央,双手交叠按在拐杖顶端,闭着眼。
“山本总队长!”
最前排的议员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
“你们护庭十三队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撞来撞去,撞到石墙上又弹回来。
“这是准备反叛吗!”
山本没有睁眼。
十番队队长言寺带人冲进贵族街,把仓库里的粮食搬了个干净。
这件事传到四十六室时,整个大厅炸了锅。
那些仓库里的粮食,全都是在场议员们的私产。
一粒粮食,一环钱,一根骨头,一条命。
言寺动的是他们的钱袋子。
“山本,你说话啊!”
另一个议员站起来了,双手撑着高台边缘,身子前倾,唾沫星子溅到台下。
“区区一个平民出身的队长,谁给他的胆子!”
山本总队长缓缓睁开眼皮。
他看着那些脸。
四十一个人,当初有多少是他从流魂街推举上来的?记不太清了。
那些面孔已经变了,脸上的纹理变了,眼神里的东西也变了。
他们现在穿着贵族的礼服,说着贵族的话,用着贵族的腔调。
和当年被他斩杀的那些旧贵族,一模一样。
山本忽然觉得嘴角有些发干。
他确实在后悔,当年为了平衡贵族势力,亲手推了一批流魂街出身的人进入四十六室。
本意是让那些来自尘土的人替尘土发声,结果呢,那些人在这个石头大厅里坐久了,反倒成了最会挥舞鞭子的人。
这次言寺干的事,山本不觉得对。
激进,太激进。
和他追求的平衡稳定,背道而驰。
但他闭上眼时,总想起当年自己握着斩魄刀,一刀一刀把尸魂界砍成和平的模样。
胸口有一团火。
很久没这么热过了。
咚!
拐杖砸向地面。
青石地砖从落点向外龟裂,裂纹像蛛网一路铺展到石墙根。
环形高台上的烛火齐齐跳了一跳。
大厅安静了。
四十一名议员同时闭嘴。
有几个人的喉咙滚动了下,但没发出声音。
没办法,这个老人站在这里,他身上那股压迫感是浸在骨子里的,和职位无关,和时间无关。
那是千年血战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分量。
山本开口了。
“老夫不认为言寺队长做的有什么问题。”
声音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大厅里静了两秒,然后前排的议员们齐刷刷站了起来,张嘴要说话。
山本抬起一只手。
那些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护庭十三队,是尸魂界的刀。”
山本看着他们,眼睛彻底睁开了,瞳孔里没有温度。
“谁想试试这口刀还快不快。”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山本重新合上眼。
这样就可以了。
话不用多,意思传达到了,护庭十三队要保言寺。
谁来碰,刀就落在谁头上。
坐在第三排左侧的议员站起来了。
他穿着深紫色的贵族礼服,领口别着纲弥代家的家徽,银色的丝线在灵子灯光下泛着冷光。
纲弥代议员。
这是中央四十六室里纲弥代家的代表,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他开口前先整了整袖口,动作很慢,声音也压得很从容。
“山本总队长。”
他微微欠身。
“从一开始,尸魂界的权力架构就有明确的分工。”
他直起身,视线与山本齐平。
“护庭十三队负责安全,三界的平衡,虚的讨伐,魂魄的引导……这些都是十三队的职责。”
纲弥代议员顿了顿。
“内部管理事务,由贵族议会与中央四十六室共同商讨推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这是千年来的铁则。”
山本没有接话。
纲弥代议员也没有等山本接话,他继续往下说,语速还是那么慢。
“十番队队长言寺,带领麾下队士闯入贵族街,强行收缴合法商会的仓储物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跨越了十三队的权限。”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向两侧摊开。
“这些行为,山本总队长想必比我们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山本睁开眼。
“直接说你们的想法吧。”
他现在不想继续和这帮人拉扯了。
在这个石头大厅里待得越久,空气就越闷。
那些精致的措辞,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那些藏在条文底下的算盘。
他听了一千年,够久了。
纲弥代议员点了点头。
“这次的事件,十番队队长言寺必须受到处罚。”
他停顿,观察山本的反应。
山本没有反应。
纲弥代议员继续说下去,声音更稳了。
“规矩如果被打破,那后果……你比谁都清楚。”
山本还是没有说话,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纲弥代议员不可能放过这个细节,下巴抬了抬。
“关押无间。”
“二十年。”
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衣料摩擦声从高台上各处传来。
纲弥代议员补充了一句。
“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事实上,这话本身也不算错。
强行收缴几乎所有贵族名下商会的仓储物资,那些粮食如果换算成环,数字大到在座许多人自己都不敢细算。
这不是偷一袋米,抢一箱布的问题,这是动了整个贵族阶层的钱袋子。
二十年监禁,对于一个死神来说,确实不长。
死神的寿命太悠久了。
二十年,不够一棵树长成材,不够一个席官熬出一根白发。
弹指之间罢了。
山本总队长没有看纲弥代议员。
他转过身,拐杖拄地,一步一步朝大厅门口走去。
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上闷闷地响。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半步。
“是吗。”
山本偏过侧脸,半张脸落在灵子灯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要关押言寺可以。”
“你们有本事,就派人去捉拿吧。”
说完,他迈步跨出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沉重的闷响在大厅里回荡了许久。
大厅里炸了。
“山本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他这是什么态度!”
“他完全不把四十六室放在眼里!”
四十一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在一瞬间撞到一起,混成嗡嗡的噪音,石墙都挡不住。
“都别吵!”
纲弥代议员一声大吼,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他站在自己的席位前,双手撑着高台边缘。
“山本只要不插手就行。”
纲弥代议员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灵子灯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眼窝下方的阴影很深。
“派人去把言寺押入无间。”
“必须做到。”
大厅里再度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体深处灵子流动的细微嗡鸣。
在座的议员们对望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
贵族议会。
纲弥代家的密室今夜灯火通明。
墙上十二盏灵子灯全都点着了,冷白色的光铺满整张长桌,照得在座所有人的脸都有些发青。
这间密室平时只点三盏灯,暗一些好说话,暗一些藏得住表情。
但今天纲弥代元就让人把灯全点了。
他要看清楚每一张脸。
“言寺那家伙很强。”
元就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干涩低哑。
“四枫院家已经表态不会出手。”
“朽木家那边,银岭老东西也不肯动。”
桌边有人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石墙密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元就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我们纲弥代家,也没有能正面压制言寺的强者。”
这句话落下后,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没人反驳。
到了这个份上,面子已经不重要了。
贵族议会背后是整个静灵庭最古老的家族联盟,但翻开各家的族谱,找一个能正面压制言寺的战斗力出来,翻烂了也找不到。
近百年来尸魂界最强的刀,全在护庭十三队。
“而且山本的态度,你们在四十六室也看到了。”
旁边一名上级贵族开口,声音里压不住的愤懑。
“山本那老家伙,嘴上说不管,实际是拿整个十三队压我们。”
元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山本不会主动派人帮言寺,他从来不做打破平衡的事,这是他一辈子的底线。”
元就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但如果我们派人去捉拿,损失太大了,换回来二十年关押……”
他把手摊开。
“不值得。”
这三个字落进密室里,所有人的肩膀都往下沉了。
不值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分析都管用。
贵族算账从来只算成本,二十年无间关押,填进去的可能是一名大将,是贵族议会本就不多的威信,是从此以后在护庭十三队面前再也直不起的腰杆。
这笔账,谁算谁亏。
“要不……”右侧第三席的上级贵族忽然开口。
他拖长语调,右手食指朝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利用一下上面的人?”
手指的方向很明确。
灵王宫,零番队。
在场的贵族们不是傻子,这个手势一做出来,立刻就有人接上了话。
“十二番队队长晋升?”
另一名高级贵族,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关节。
曳舟桐生已经确认晋升零番队,近期就会开启通往灵王宫的通道。
按照规定,会有零番队的成员降临静灵庭,接引新任的王族特务。
这个时间窗口,就是机会。
“可是该怎么做?”
坐在长桌尾端的一名贵族皱眉,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如果直接找上门去,零番队的人根本不会理会,他们向来不插手尸魂界内部事务,这是铁律,上去说一句‘十番队队长冒犯了贵族’,零番队的人能直接转身走。”
这话说完,密室里的灵子灯轻微地嗡鸣。
所有人都在想办法。
直接请零番队出手,行不通。
那反过来呢。
零番队的人个个傲气冲天,眼睛里根本没有静灵庭的队长。
如果让他们和言寺碰上一面,以言寺那一句话都不肯饶人的性子……
碰撞是必然的。
元就的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薄,但他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没关系。”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了。
“到时候看我的吧。”
他没有解释具体的想法。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窝里的光,绿幽幽的,和墙上夜光石泛出的光同一个颜色。
元就拿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杯盖放回去时,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长桌两侧的贵族们交换了眼神,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谁都没有多问。
接下来这段时间,贵族街安静得反常。
那些被十番队收缴的仓库大门紧闭,门上贴的封条被风吹雨打,墨迹都洇开了。
贵族区的石板路空了,平时进进出出的商会马车全都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来找十番队理论,没有人去四十六室递状子,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贵族在公开场合提到言寺的名字。
这种安静让静灵庭的上空飘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十番队队舍。
一名年轻队士小跑着来交巡逻报告。
他站在言寺的桌前,把报告递上去时,嘴角还带着没藏住的笑意。
言寺翻开报告扫了一眼。
“什么事,说。”
队士立刻挺直了腰。
“队长,今天巡逻到润林安三十八区,有个老婆婆硬塞给我们一包干饼。”
他说话时眼睛发亮,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期待。
“我们不肯收,她就追着走了半条街,说孙子当死神的时候,都没吃过饱饭。”
言寺把报告合上。
“收下了?”
“收了一小块,还给了她两袋粮食。”队士咧嘴笑了。
“老婆婆哭了,队长,这几天润林安和流魂街都在说我们十番队。”
他顿了顿,把背挺得更直。
“真的在发光。”
言寺看着这个年轻的队士,没有接话。
对方脸上那种亮晶晶的东西,他在训练场那天见过,在贵族街仓库门口见过,现在又见到了。
“去训练。”言寺把报告放在桌角。
“是!”
队士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街道上。
晴空万里,灵子灯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整齐清晰。
言寺沿着十番队队舍外的街道往前走,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今天你要去吗?”
平子真子从侧巷里转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额发遮住了半张脸,脚步拖沓。
言寺没有停步。
“啊,去看看所谓零番队是什么样的吧。”
今天是十二番队队长曳舟桐生晋升的日子。
穿界门会在双殛之丘上方开启,零番队的接引官将从灵王宫降临。
这件事在队长之间不是秘密,但按规定不允许多人送行。
晋升是技术层面的交接,不是庆典。
平子扯了扯嘴角。
“喔,那我也去看看吧。”
他本来只是过来找言寺去喝酒的。
润林安新开了一家酒馆,听说老板用粮食酿酒,第一锅头酒特意给十番队留了一坛。
平子惦记那坛酒惦记了三天。
但现在言寺要去看零番队,他觉得这事比酒有意思。
正好他也想看看零番队成员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