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寺和平子真子并肩走出十番队街区的石板路。
穿过一番队后方的通道,朝双殛之丘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有巡逻队士经过,看见十番队的白色队长羽织时,脚步会不自觉地顿一下,然后站定行礼。
平子注意到了。
“你的人望涨得真快。”
言寺没有回头。
“他们敬的不是我。”
平子眨眨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言寺要说什么。
他们敬的是那份光。
马蒂莲队标上的光。
双殛之丘。
悬崖边缘,三个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京乐春水靠在崖边的石栏上,斗笠压得很低,手指在帽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浮竹十四郎站在他身旁,衣襟被崖顶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得很直。
曳舟桐生站在两人中间,背对悬崖,面朝来路。
她穿着十二番队的队长羽织,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平静。
看见平子和言寺走过来时,曳舟桐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哦呀,没想到你们会来给我送行呢。”
她和平子、言寺不算亲近。
准确地说,她和大多数队长都不算亲近。
她是技术开发局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里,和灵子灵魂打交道的时间,远比和人打交道的多。
“嗯,想看看零番队长啥样。”
平子伸手挖着鼻孔,语气散漫得像是来逛菜市场的。
“哈哈哈,”京乐笑呵呵地插进话来,“其实和我们长的也没差。”
浮竹轻咳了一声。
“零番队的诸位,都是护庭十三队的前辈。”
“前辈不就是老……”平子话说到一半被京乐拍了拍肩膀,后半截被拍回了嗓子里。
几个人站了不到两分钟。
天空裂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双殛之丘正上方的苍穹,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规整的圆形孔洞。
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圈一圈向外翻涌。
孔洞深处有光柱砸落,直径粗达数十丈,纯白色的灵子洪流从天顶直劈到地面。
光柱砸在青石地面上,无数细小的灵子光屑向四周溅射,又被空气托住缓缓消散。
然后光柱顶端传出声音。
“喂,我来接曳舟桐生了!”
那声音嚣张得理直气壮,没有询问,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就像一个进了自己后院的人,隔着老远先喊了一声。
言寺抬头。
光柱中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踩着光柱内侧的灵子阶梯往下走。
他手里抓着条长锄头,锄头一端扛在肩上,腰带松垮垮地系着。
麒麟寺天示郎。
零番队东方神将第一官。
那张脸言寺认得。
麒麟寺从光柱上跳下来,落地时布鞋在石板上拍出啪的一声脆响,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走向曳舟桐生,嘴角挂着笑,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就赶紧,上去后可是很难下来了。”
曳舟桐生轻轻摇头。
“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右脚踏前一步,准备跟随麒麟寺走向光柱。
然后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
没有过渡,没有征兆,从平静到警觉不到半次眨眼的功夫。
曳舟桐生右手拍上腰间刀柄,左脚为轴旋身格挡,浅打出鞘弧光横拉。
“你在做什么,言寺队长!”
她的声音在崖顶上炸开。
言寺后撤两步,看着反手朝他攻击而来的曳舟桐生,眉头皱了起来。
“喂,曳舟桐生队长,你这是做什么。”
他开口时语气还是平稳的,带着不解,但没有慌张。
曳舟桐生的刀刃停不住,第二刀已经斜劈过来。
言寺再次侧身避开,脚底踩碎了一块青石板边缘的碎石。
碎石滚落悬崖,许久没有回音。
不对。
言寺的瞳孔收缩。
他环视崖顶,京乐春水的双手已经握在了斩魄刀上,浮竹十四郎正将刀身缓缓抽出,平子真子面向他站着,手按刀柄。
曳舟桐生的第三刀正在蓄力。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所有人的刀都指向他。
“什么情况?”
言寺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把灵压向外扩散。
感知范围内,在场每一个人的灵压都没有异常。
至少没有虚化、没有傀儡化、没有外力侵入的痕迹。
“京乐队长?”
京乐没有回答,斗笠下的那张脸被阴影遮住大半。
不对,不是没有回答。
是根本没有听见。
言寺猛地瞪大眼睛。
多了一个人。
在场本该只有五个人:他、平子、京乐、浮竹、曳舟,再加上麒麟寺,总共六个。
但此刻他的本能一直在敲击后脑勺……七个,这里有七个。
第七个灵压极其微弱,微弱到被崖顶的风一吹就散。
但他刚才多退了两步,脚下踩碎石子的那一刻,崖角石柱后的风声变了。
风绕过一个人形障碍物的细微回响,只有踩在那个位置才能听到。
言寺右手握刀。
他把感知从脚下扩散到整片双殛之丘。
刀鞘内的刃锋在低鸣。
吐。
右手持刀,以自身为环心,横斩一圈。
“一刀斩·环断。”
刀芒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薄得几乎看不见,贴着地面飞速推进。
这是他的独创斩术,不以杀伤为目的,而是将感知融入扩散开的刀锋中。
每一寸刀芒扫过的空间,温度、距离、灵子密度、形体轮廓全部反馈回脑内。
一个。
两个……
七个。
第七个形体出现在双殛之丘最边缘的石柱后方,正紧贴着石柱的阴影站立。
环断刀芒碰触到对方的瞬间,那个形体晃动了。
找到了。
言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瞬步落点精准地踩在石柱侧方一米处。
他右手持刀已换至左手,右肩下沉,用肩膀撞向正前方的空气。
肩头撞上了实体。
砰地一声闷响。
一道人影从空气中摔出来,后背撞上石柱,闷哼声里夹杂着肋骨承受撞击的咔嚓声响。
那人顺着石柱滑坐到地上,猛地抬头。
纲弥代时滩。
他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唇张开,那只右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掉落在三步外的斩魄刀,手指在青石上抓了两下,只抓到了一把碎石子。
“镜花水月……”言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以为,谁都能用到完美吗。”
他的语气很平,不带嘲讽,只是陈述。
纲弥代时滩的嘴唇翕动了下,似乎要说话,但言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反手上撩。
刀光从下往上闪了一次。
不到半次呼吸的功夫,纲弥代时滩的头颅离开脖颈,滚落在青石地面上。
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坐姿,靠住石柱,停了片刻后才慢慢歪倒。
人头落地的同时,双殛之丘上的所有幻境都解除了。
京乐春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出鞘了一半的刀,沉默地推了回去。
浮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里带着困窘,他把刀重新插回鞘中时,手指微微发抖。
曳舟桐生缓缓收回攻击的起手式,她看着言寺,又看向地上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平子真子盯着纲弥代时滩的头颅,慢慢把插在袖子里小手指抽了出来。
言寺蹲下身,从尸体旁边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斩魄刀。
艳罗镜典,刀身比一般的浅打更窄,护手是古铜色的环形,握在手里比想象的轻。
他翻转刀身检查刃面,用手指抹去刀背上的灰尘。
“喂。”
麒麟寺天示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寺转过身。
麒麟寺站在原地没有动,左肩扛着锄头,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方向正对着言寺。
“那把斩魄刀可不是你能拿的。”
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牙签,说话时牙签上下晃动。
语气不再是之前接人时的那股懒散劲儿,而是干巴巴的命令。
“这是我的战利品。”
言寺回答得很平静。
艳罗镜典可以模仿所有见过的斩魄刀,这种武器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不需要解释。
麒麟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战利品,不想受伤就拿出来。”
言寺握紧了艳罗镜典的刀柄。
他没有开口回应,只是用目光直视着麒麟寺的眼睛。
麒麟寺肩头的锄头慢慢放下来了。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十步,崖顶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真是嚣张的小鬼啊。”
麒麟寺的嘴角向下撇,他不再伸手索要,而是抬手拔下了嘴里的牙签,随手扔到地上。
锄头从肩头滑落,落地的瞬间棍底砸碎了青石砖。
“真是嚣张的零番队。”
言寺也在同一刻动了。
他的速度比麒麟寺预判的快整整一个身位,瞬步没有直接对撞,横移到了斜侧方十米处。
落地时艳罗镜典的刀身已经亮起来了。
“流刃若火。”
轰。
火焰从刀身上炸开,赤红色的炎柱以言寺为中心向外剧烈膨胀。
热浪在一瞬间就把崖顶的温度推高了数百度,青石地面开始发红,空气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麒麟寺的瞬步轨迹一头扎进了炎柱的余波里。
他被冲击波正面轰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六七圈才稳住身形,落地时布鞋底在滚烫的石板上哧地一声冒起白烟。
他的腰带被烧焦了一截,左袖边缘还跳着几簇火星。
麒麟寺低头看了看袖子,又抬起头看言寺。
“你这小子,不要命了吗?”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艳罗镜典使用后消耗的是使用者的灵魂力量。
普通的死神哪怕拿到这把刀,复制一把斩魄刀都可能被抽干。
但言寺刚才那一刀,释放出的火焰规模,几乎达到了山本老头解放流刃若火时的水平。
麒麟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小子的灵魂强度,在静灵庭里排得进前三。
言寺没有看他。
言寺的目光越过麒麟寺,越过双殛之丘的悬崖边缘,落在了贵族区的方向。
纲弥代家的宅邸在这座城里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从双殛之丘望过去,能看见那片灰色的屋顶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番两次搞事。
上次用粮食逼杀流魂街,这次直接让人在零番队接引仪式上对他动用艳罗镜典。
言寺握刀的手微微调整了一寸角度。
“退开。”
他这话是对麒麟寺说的,但眼睛根本没有看麒麟寺。
麒麟寺顺着言寺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纲弥代家宅邸的轮廓。
一瞬间,有杀意从身后涌来,浓到几乎凝成实体。
麒麟寺的牙关咬紧了。
“你小子的目光太危险了。”
他说话时脚底已经在蓄力。
但对付一个能释放山本级流刃若火的对手,他一个人也虚。
麒麟寺不再犹豫,猛然抬头朝天顶方向喊道:
“帮个忙!”
言寺立刻后退。
但还是慢了。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上方落下,速度快到没有风声,只是一个墨点从上空膨胀成一片墨帘,然后全部浇在言寺的后背上。
灵力。
消失了。
言寺体内的每一丝灵力都像被抽干了。
火焰瞬间熄灭,艳罗镜典的刀身被黑色浸染,从刀尖蔓延到护手再蔓延到刀柄,整把刀被染成了一截焦炭。
涂黑。
兵主部一兵卫的能力。
言寺脑中闪过这个名字的瞬间,双膝已经挨了一击。
麒麟寺从他背后出现,右手拽住他的后领,左手扣住他的双腕,膝盖顶上他的腰椎。
三个关节同时受力,言寺的身体被完全锁死。
“真是傲慢的小鬼头。”
天上传来声音。
不是麒麟寺的,是从那个还没有合拢的圆形孔洞里落下来的。
声音浑厚缓慢威严,每一个字都像从高天之上扔下来的石头。
“对零番队动手,关押无间百年。”
麒麟寺二话不说,提着言寺凌空跃起。
他的身形在双殛之丘上空闪了一次,然后直接消失。
京乐春水几乎是同时迈出了脚步。
“等等……”
他的声音才出口,麒麟寺方才站过的位置只剩下青石砖上还在冒烟的一小片焦痕。
崖顶的风重新灌进来。
浮竹十四郎站在悬崖边缘,双手抓着栏杆。
曳舟桐生的手还按在浅打上,她低头看着刀柄,没有说话。
平子真子走到石柱旁边,低头看着纲弥代时滩的头颅。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朝着天空的方向。
平子蹲下身,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头看向言寺消失的方向。
“哎。”
只叹了一声。
贵族街,纲弥代家密室。
元就还坐在主位上,墙上的灵子灯依旧全部点着。
一名管家从侧门进来,弯腰快步走到他身旁,凑近耳边低语了几句。
元就听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他捂得很用力,指缝间挤出几道深沟。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指缝下面漏出来,很轻很短。
他的喉咙深处还夹着一种类似哽咽的杂音,但那确实是笑了。
“一百年。”
他放下手,恢复成平时的表情。
“足够了。”
中央大监狱,无间。
黑暗没有边界。
无间里没有光,连石柱地板本身都不反射任何光线。
黑色在这里不是颜色,是质地,是能将身体完全浸泡、悬浮并吞没的液体般的存在。
两个呼吸声在此起彼伏。
“你太着急了。”
痣城双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寡淡,没有任何起伏。
他是第七代剑八,被关押在无间的男人。
尸魂界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知道,因为他的斩魄刀雨露柘榴,已经和静灵庭融为一体。
言寺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痣城双也又说。
“我做的是正确的。”
言寺的声音从同一个高度的黑暗中回应。
“那是你认为的。”痣城双也的眸子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正确这个词本身就是傲慢。”
“我就是正确。”
言寺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黑暗中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痣城双也轻轻吸了口气。
“是吗,你可真是傲慢啊。”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再开口。
言寺也没有继续说话。
他靠在墙根上,黑暗中睁着眼睛。
无间里的灵子浓度稀薄得可怕,普通死神在这里待上几年灵力就会开始衰退,几百年足够废掉一个队长的根基。
但他的灵力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复原。
涂黑封锁了他体内的灵子流动,但不是永久性的,这道封印正在一点一点地自愈,灵力在血管深处重新汇聚成极细极淡的涓流。
等。
等待这道封印彻底消散,然后在无间的绝对黑暗中继续修炼。
十年、百年。
蓝染会闹事。
友哈巴赫会出现。
到那个时候,无间的门就会打开。
言寺闭上眼睛。
出去之后,就要把尸魂界掰成他想要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