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川和姜侍郎在码头上碰了面。
两个人站在调度中心门口的空地上,彼此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向港口里那艘最大的金属巨舰,然后苏文川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姜大人,看来咱们两家以前在海上争来争去争的那几条航线,在人家这儿,也就一条渡船的事。”
姜侍郎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瀚海城的城主早就接到了通知,带着几个随行官员快步赶到码头上迎接。
城主姓钟,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中年人,在瀚海城当了一年城主,从商船调度到外宾接待,什么场面都应付过。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两艘木质巨船和船上下来那些穿着日月大陆制式官袍的人,先是很客气地拱了拱手,然后例行公事地致了欢迎辞。
接着安排了专门负责接待的官员带他们先在瀚海城休息一晚,第二天再乘火车前往武魂城。
苏文川和姜侍郎本以为这所谓的休息一晚就是在驿站或者官邸里凑合一夜。
结果接待官员直接把他们带进了瀚海城里专为外宾准备的驿馆,一栋六层高的石木混合结构大楼,外墙上刷着淡黄色的石灰,窗户框是统一的深棕色木框,每扇窗户后面都挂着干净的亚麻窗帘。
驿馆里的房间铺着木地板,床上铺的是棉布床单,桌上摆着瓷茶具和一个小巧的魂导台灯,台灯底座上嵌着一颗低功率的晶体,手指在灯座侧面轻轻一碰就能亮灯。
苏文川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那个魂导台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东西在我们那儿够换一匹好马。”
第二天早上,接待官员准时出现在驿馆门口,带着两大帝国的使团步行前往瀚海城火车站。
瀚海城的街道比两大帝国的皇城主街还要宽阔,两边的人行道铺着平整的石板,车行道是压实的路面,街上跑着几辆魂导公交车,车体是蓝白色的,沿着固定的线路在城里转,到站就停。
使团的人经过一家临街的商铺时,好几个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家店铺的橱窗里摆着几套民用魂导纺织机的组件样品,旁边的货架上堆着成卷的细棉布和毛呢料子。
另一个橱窗里展示的是魂导农具模型,从耕地机到收割机一应俱全,每件模型旁边都摆着价格牌,上面的数字让苏文川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汇率,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贵,是便宜。
这太便宜了,甚至比武魂帝国卖到自己帝国都要便宜。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是人家帝国的人。
瀚海城火车站建在城北。
使团一行人走到站前广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
火车站的主楼是一栋巨大的穹顶建筑,钢结构框架配玻璃幕墙,穹顶正中央高高地挑着武魂帝国的旗帜,侧面的魂导公告屏上滚动显示着各班次列车的发车时间和目的地。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着行李赶车的,有刚下车拖着大包小包往出口走的,有靠在长椅上等晚班车的,穿长袍的魂师和穿短褂的工人走在同一条通道上,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苏文川站在广场上,眼睛不够用了。
他看见一辆公交车无声地滑进站台,车门打开之后上来几个人。
他看见一对老夫妇拎着行李从火车站里出来,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子,袋子里露出半截面包。
……
接待官员把两国的使团领进了火车站,引到专门的贵宾通道。
火车已经停在月台旁了,是一列流线型的银色列车,车厢外壳是光滑的金属合金,车窗是一整排连在一起的强化玻璃,在日光下泛着淡紫色的镀膜光泽。
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看不到任何铆钉和铰链,所有的接缝都精密到可以用头发丝去量。
列车有十几节车厢。
姜侍郎站在月台上,盯着那列车看了很久,嘴动了好几次,最后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这车,不用马拉?”
这话一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丢人,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接待官员倒没有任何取笑的意思,很自然地解释了一句,“这是魂导列车,靠魂导晶体驱动,一节车厢能拉几百人,从瀚海城到武魂城一天一夜就到了。”
苏文川在旁边听完,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从瀚海城到武魂城的距离,如果按日月大陆的路况和马力,骑马少说也得跑上半个月以上。
一天一夜,太快了。
上了火车之后,车厢内部的设计让两大帝国的使臣们集体沉默了。
车厢地板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胶,脚踩上去有一点弹性,不硬不软。
座椅是皮革软垫的,靠背可以往后调,每个座椅背后都有一个小桌板可以放下来,桌板旁边嵌着一个小巧的接口,那是给乘客自己带的魂导器临时充电用的。
车厢顶上垂下来几盏暖色灯,光线柔和不刺眼。
车厢两端各有一个茶水间,免费供应热水和茶包。
车厢之间的连接处地面做了消音处理,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响动。
苏文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在皮革座椅面上摸了好几下才坐下去。
他的副使坐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椅子比咱们宫里的龙椅还舒服。”
苏文川横了他一眼,但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这椅子确实比他坐过的几乎所有椅子都舒服,包括皇帝赐座时那张太师椅。
列车开动了。
启动的瞬间几乎没有感觉,要不是窗外的月台开始缓缓往后退,车里的人根本察觉不到车已经动了。
车厢里的速度表盘,每个车厢前端的显示屏上可以实时看到车速,五十,八十,一百,一百五十,两百。
苏文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好几秒,然后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
他从车窗往外看,窗外的田野、树林、村庄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到他来不及看清任何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