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速度……”姜侍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微微发颤。
苏文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默默地把座椅靠背调到半躺的位置,然后发现自己面前的座椅背袋里还塞着一份免费取阅的《武魂帝国旅行指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武魂帝国的全国地图,十八个行省和两座直辖城以及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从瀚海城到武魂城的那条铁路线上,顺着那条线慢慢往东方向移。
途中列车经过一片工业区,窗外闪过成排的厂房和冒着白汽的冷却塔。
又经过一片农田,农田里有一台他从未见过的大家伙正在作业,那是一台全金属的收割机,操作手坐在封闭的驾驶舱里,收割机前面的旋转刀盘把一片麦田像削豆腐一样削平了。
麦穗和麦秆被自动分离开,麦穗从侧面的管道里灌进旁边跟着跑的拖车里,麦秆从后面整整齐齐地吐出来铺在田埂上。
姜侍郎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直到那片农田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他才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入夜之后,列车仍然没有减速。
车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几点灯火,车厢里开着暖色的阅读灯,有几个使臣打开了座椅上的接口插座,试着给自己的通讯魂导器充电。
虽然他们的通讯魂导器在武魂帝国根本收不到日月大陆的信号。
有人在茶水间端着一次性纸杯泡了杯茶,靠在窗边一边喝一边看窗外的黑夜发呆。
苏文川则把那份旅行指南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书合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列车缓缓驶入武魂城北站。
车速降下来的时候,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建筑群。
高楼、厂房、居民区、商业街、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行人和街上跑来跑去的公交车,这座城市的密度和规模,完全是瀚海城的数倍有余。
使团的人之前被瀚海城的秩序和干净震撼过一次,以为那就是武魂帝国最好的城市了。
现在他们知道,瀚海城只是一个港口。
苏文川走下列车的时候,魂导列车的车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轻柔的气压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而是仰头往上看了一眼。
火车站穹顶的钢铁结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硬朗利落,月台上的人潮熙熙攘攘却井然有序,出口处有工作人员正帮一位行动不便的老妇人推着轮椅过闸口。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议论,就像这是在平常不过的事。
他整了整官帽,往出口方向迈出了脚步。
从武魂城北站一出来,两大帝国的使团就站在了武魂城中轴大道。
这条街宽得不像话,并排跑七八辆公交车都没有问题,路面铺的不是碎石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灰黑色的材料,表面平整光洁,马车轮碾过去连颠都不颠一下。
这东西叫水泥,在武魂帝国已经用了好几年了,连偏远乡镇铺的都是这个。
街道两侧的人行道比日月大陆大多数城市的主街还宽,行道树是统一移栽的阔叶梧桐,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
沿街的建筑没有一栋低于四层,临街的墙面统一贴着淡灰色或浅米色的装饰砖,底层全部是商铺。
商铺的橱窗里摆着的东西,随便拎出一件来,放在日月大陆都是贵族才用得起的物件,在这儿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摆在临街橱窗里,标着让两大帝国使臣们看了想哭的平民价格。
而且每隔几十步就立着一根路灯杆,杆体是防锈合金的,灯罩是统一规格的乳白玻璃罩。
苏文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些杆子是干什么用的,在日月大陆,路灯是靠人点油灯一盏一盏挂上去的,到了半夜自己就灭了。
街上的人对他们的出现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好奇。
偶尔有几个路人回头看一眼他们身上日月大陆制式的官袍,目光停留了一两秒就移开了,继续赶自己的路。
街上什么人都有,穿魂导铠甲的近战魂师、拎着公文包的文员、推着小车卖烤饼的小贩、牵着孩子去学院报名的年轻夫妇,还有几个穿着研究院白色制服的魂导师一边走一边争论着某种新合金的配方比例。
苏文川做了一辈子外交官,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判断一个地方的真实状况。
他观察了街上的人,没有人蓬头垢面,没有人衣衫褴褛,没有人蹲在墙角讨饭。
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这种从容是装不出来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接待官员在一处路口停下了脚步,侧身做了个手势。
使团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然后集体安静了。
前方不远处,武魂山拔地而起。
山不算特别高,至少跟极北之地的冰川和星斗大森林的古树比起来不算高,但整座山被改造成了一组巨大的建筑群。
从山脚到山顶,一条宽阔的白石台阶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台阶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高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天使神的神迹浮雕。
山腰上错落分布着好几座大型殿宇,教皇殿、长老殿、议事殿、武魂殿研究院总部、供奉殿……
每座殿宇的风格都统一而肃穆,白墙金顶,在阳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
山顶上正中央矗立着教皇殿,穹顶高耸,金色的天使神像展开六翼,手持圣剑,俯瞰着整座武魂城。
苏文川仰着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了十几年礼部侍郎,见过的场面不算少,使节接待、国宴致辞,什么话都能说上几句。
但此刻站在武魂山脚下,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辞令和礼貌性恭维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姜侍郎的反应比他还直接,他把官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就那么仰着头站着。
接待官员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反应,也不催促,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轻声提醒道,“教皇殿下已经在殿中等候了,请随我来。”